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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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我起了個大早進了久違的廚房,但是沒有力氣大動鍋竈,只簡單煮了鹹粥,盛了一大碗便前往養心殿,蓮兒小心翼翼地扶我下輦轎,站在門邊的蘇培盛一見到我,立刻小跑步到我面前,但蘇培盛年紀也不小了,我實在不願讓他這樣,便佯裝生氣地說:「下次再這樣跑,本宮就告訴皇上,讓小寶子背著你繞著養新殿跑一圈。」

蘇培盛聽了笑了笑:「娘娘萬安,奴才只是見著娘娘氣色頗好,替皇上感到開心呀,可別連累了小寶子,娘娘請吧。」蘇培盛見進去請示的小寶子出來點了點頭,便比了手勢請我入殿。

我一踏過門口,心有戚戚焉,想著上一次待在養心殿,便是我與胤禛離別的開始,如今,感謝上天的恩惠,我又有機會踏入這個地方,見著我心愛的人。

「臣妾給皇上請安。」我提著小竹籃,緩緩地彎下膝蓋,但胤禛已經快步走過來扶住我,還順手提過我手上的籃子:「大老遠的怎麽跑過來了?」

「皇上,臣妾沒有這麽虛弱,況且一直待在屋子裏臣妾也無聊。」我不禁笑了出來,大概是我真的瘦了許多,才會每個人都覺得我病懨懨、弱不禁風的模樣。

我抽回被胤禛扶著的手,轉而挽住他的臂彎:「臣妾煮了些鹹粥,皇上嘗嘗?」

「這是朕的榮幸。」胤禛輕笑出聲,帶著我坐上他的龍椅,想當初我也是經常靜靜守在一旁,看著他批閱奏章,聽著他抱怨朝中百官的不適任,那些時光,多麽美好。

吃完鹹粥,胤禛還細心地幫我收好餐具,我實在覺得好氣又好笑,但也任由他寵溺我,畢竟這是我得之不易的幸福。

「朕讓妳見個老朋友。」胤禛突然沒來由的說完這句話,就起了身走到後殿,正當我狐疑地要跟過去,後門的簾子裏竄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我高興地蹲下身,擁抱這個故友。

「汪!汪!」百福熱烈地在我懷裏晃動著,且已為成犬的百福差點讓我抱不住而往後仰,幸虧胤禛實時扶住我,才沒讓這一人一狗摔在地上。

「……臣妾以為皇上不養牠了,把牠送走了。」我一邊撫著百福光亮的毛發,看的出胤禛對牠相當呵護照顧,不禁又湧起一陣情緒。

「……因為朕總想在牠眼裏看見妳離開時的身影,不自覺就把牠養在後殿了……要不要帶牠回景仁宮,讓牠代替朕多陪陪妳?」胤禛微笑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因而瞥到他鬢邊的些許白發,便搖了搖頭:「不了,讓牠代替臣妾陪陪皇上吧。」

胤禛長期沖刺朝政,身子也不同往年那樣健壯,在日日挑燈夜戰,處理國家大事之際,這養心殿實在需要一點活潑的氣氛相襯。百福陪著胤禛度過那麽多寂寞的日子,比起我,胤禛更需要牠。

「朕再改些奏章,妳等等。」胤禛微笑地點點頭,從我懷裏把百福抱在地上,扶了我起身要走回座位,我看了看桌上那好幾疊的奏章,輕輕推了推他的手:「皇上專心批改吧,臣妾要去寶華殿。」

於是我又去了寶華殿,一下轎,一樣幾位和尚已在門口守候,卻沒見到上次那位老和尚,我疑惑地問了一旁的和尚,卻無一人知道我在說誰。

我進了明間,仰頭望著釋迦牟尼佛的佛像,虔誠地祈求佛祖能為逝去的人們帶來平靜,也為活著的人帶來平安。已經經歷過太多風風雨雨,我只求佛祖消除我心中的愁與怨,靜靜地待在胤禛身邊就好。

胤禛因我再三保證自己的身子好了許多,才答應今日的妃嬪請安。所以我早早就梳妝打扮。穿上久違的盛裝,我特地將唇色點的更紅,讓自己看起來很有精神。但看著鏡中的自己,發覺自己真的老了,原本得意的嬰兒臉,也因身子不好,悄悄的消瘦了。

「皇後娘娘萬福金安!」我看著眼前兩排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兒向我行禮,不知怎的再也不排斥她們了,一個個就像故友,好久不見的故友。

熹貴妃雖然更早之前被我訓過,但現在依舊保持著笑容,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正處於韜光養晦的階段。裕嬪的眼神倒是有些不自在,大概是因為皇後突然回歸,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來面對我。而齊妃的模樣也正如我所想的衰弱,失去了寶貝兒子弘時,讓她萎靡不振,整個人骨瘦如柴,完全撐不起她身上華麗的衣服。謙嬪,以往最默默的女人,現正如花般美麗,我看著她光耀的神采,突然有點想到年貴妃了。而懋嬪則是變成默默的那個人,且氣色同樣不好,靜靜地低著頭站在那。我雖不清楚這幾年後宮裏發生了什麽事,卻十分清楚她還是把自己藏的好好的,不與他人相爭,過著恬淡的生活。站在最末端的寧嬪,則是微笑地看著我,似乎對現在的情形相當滿意,一切都回歸正常的滿意。

我看著眼前這些女人,前世今生的記憶交雜著,她們花費了大半的人生,在四爺府裏,在這皇宮裏圖個好的日子,但她們都達到目的了嗎?我已不想多想。

「都坐吧。」我揮了揮手,讓一旁的宮女們都奉上剛泡好的熱茶:「天冷,快喝些熱茶取暖。是本宮任性,大寒天的把妳們都叫過來瞧瞧。」

「許久不見娘娘,不知娘娘現在身子可好?」懋嬪淡淡地開了口,我倒是挺訝異她第一個說話。

「本宮身子好了許多,謝謝妹妹的關心,倒是妳的臉色更差了,可有請太醫看看?」我望著懋嬪的臉色,的確比之前差了許多,但懋嬪只是笑著回答:「老毛病了,謝謝娘娘關心。」

然後我看向齊妃,她正望著桌上的熱茶望出了神,我便溫聲叫她:「齊妃,本宮曉得妳難過,但身子還是要顧好,要不然就是讓弘時背上不孝的罪名,妳可舍得?」

齊妃先是震了一下才回過神,接著眼眶泛紅,點了點頭說:「嬪妾謝娘娘教誨。」

「本宮病了這麽多年,多虧有熹貴妃幫本宮輔佐皇上與管理後宮,讓後宮一切和諧。」我笑看著熹貴妃,說的仿佛我從未離開皇宮,不過是大病了一場。

幾個妃嬪的表情有些古怪,但熹貴妃卻十分配合我,緩緩起了身向我行禮:「娘娘言重了,嬪妾不過是隨著娘娘訂下的方法,和眾位妹妹一同遵守罷了。娘娘病了這些年,嬪妾們都相當擔憂啊。」

其他人見狀,紛紛起了身向我行禮。熹貴妃的假惺惺我還是看不順眼,但也只能順著她的話回答:「妹妹謙虛了,都坐吧。」

問了她們近況,我便讓她們各自回宮休息了。

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我在心裏想著,今日這樣的和諧,必須要延續下去,如有人不甘於現狀,我絕不會輕易放過,至少在我還存在的時間裏,不允許有任何的骯臟的陰謀。

雍正七年很快就過了,和胤禛一起裹著鬥篷,踏在雪地裏的日子也隨著春天到來而漸漸融去。雖然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我卻變的很喜歡往禦花園跑,希望藉由禦花園裏的花花草草,為我帶來活力的泉源。

「娘娘,是四阿哥。」正當我提著一小籃魚飼料餵食著湖裏的魚兒時,一旁的蓮兒悄悄湊了過來,我聞言緩緩轉過身,便看見弘歷走過來向我行禮請安。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已經是挺拔青年的弘歷,依舊相當恭敬的向我行禮,而成家的他,給人的感覺更加成熟穩重。自我回宮以來,他也經常過來陪我談天,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熹貴妃的手段,我依舊善待他,將他當成自己孩子一般關心。

「跟你皇阿瑪請過安了?」我抓了一小把魚飼料給弘歷,他也自然接過,站在我身旁餵魚。

「是的,兒子剛和皇阿瑪請過安,還聽了一些皇阿瑪的教導,受益良多。」弘歷微笑地回答,我看著他的臉龐,總是會看見一點胤禛的影子,就連性格都有些相像。

我轉過身看了一眼蓮兒,蓮兒便立刻揮了揮手,與其他宮人們退到外邊,弘歷見狀,便小聲問了句:「皇額娘有什麽話要告訴兒子嗎?」

「也沒什麽,只是你皇阿瑪屬意你繼承大統,難免多給你些功課,你努力學著就是。」我看似漫不經心,但說的這些話卻不容許外人聽聞。

「兒子愚笨,不敢有這樣的念頭,兒子能輔佐皇阿瑪便已心滿意足。」弘歷嘴巴上雖這麽說,但表情卻相當淡定,我也不願深究這沒意義的反應,反正他是下一任皇帝的事實並不會改變。

「皇額娘知道,幾個兄弟裏就你最拔尖,最聰穎。相對要學的東西就最多,要擔的責任也最多。皇額娘只願你保有初衷,盡心為你皇阿瑪做事。」我看著他,表情有些嚴肅的說,弘歷也看著我,謹慎的回答:「兒子知道,謝皇額娘教誨。」

和弘歷聊了些會,趕著他出宮回府休息後,我便前往養心殿要陪胤禛聊聊天。但一進了養心殿,便看見胤禛眉頭深鎖的坐在位子上,一見到我才露出些許笑容。

「皇上怎麽表情如此擔憂?出了什麽事嗎?」我走到他身邊,擔心地撫著他的臂膀,胤禛嘆了口氣,輕輕握住我的手:「方才怡親王府派人通報,說是十三弟病況嚴重,暫時無法進宮上朝了。」

十三王爺前陣子染上了風寒,雖然他原來的身子就不強健,可沒想到情況竟如此嚴重。

「皇上別過度擔憂,十三弟吉人天相,這難關過的去的。」我安慰著胤禛,心裏卻曉得胤禛絕對放不下心。

在先帝眾多子女中,就屬十三王爺和胤禛最要好,在奪嫡之際,也是十三王爺最挺胤禛,他們二人之間的兄弟情堅不可摧,彼此的羈絆也非常深厚。更何況十三爺的身子是因當年代替胤禛被圈禁,落下了病根所造成,胤禛的心裏必定相當愧疚。

雍正八年五月,我同胤禛前往怡親王府探視十三爺,但尚未進府,便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哭喊。

十三王爺,愛新覺羅允祥已經病逝。

來不及見到十三王爺最後一面的胤禛悲痛不已,好幾日無法上朝,我雖擔憂,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日日前往養心殿探望胤禛,希望他別悲傷過度,弄壞了自己的身子。

「娘娘,輦轎已備好。」晚上,我讓蓮兒準備輦轎,搭上蓮兒的手準備前往養心殿。但尚未踏出屋子門,我便看見皇帝的龍轎出現在宮門前,而坐在轎上的胤禛表情嚴肅,但雙頰卻泛紅的似是喝了酒。

且轎子尚未停妥,胤禛便搖搖晃晃地要下轎,一旁的蘇培盛雖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也不敢攔阻,任由胤禛一股勁地沖進院子。

「皇上萬安……您怎麽喝了這麽多酒?」我著急地跨出門坎,快步走到胤禛面前攔住他,深怕他一個腳步不穩便重摔在地,而胤禛低頭看著我幾秒後竟整個人癱在我身上,最後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才把胤禛扶進屋子。

「皇上酒力不勝,怎今晚醉成如此?」我轉頭質問蘇培聖,心裏有些急有些火,不自覺的口氣也差了些。

「回娘娘,奴才也曾勸阻皇上,可皇上好幾日食欲不振,喝了酒才會配上幾口菜,怎知皇上今日……」蘇培盛愧疚地彎下腰回話,我看著他,又轉頭看著坐在羅漢床上,低頭不語的胤禛,嘆了口氣,急忙讓其他人都出了屋子,不讓他們看到皇上醉酒的模樣。

「皇上?」我緩緩蹲在他面前,發現他緊閉著雙眸,而雙手也緊握成拳,於是我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撫著他的臉龐,輕聲說道:「難過就別憋著,嗯?」

胤禛聞言,張開眼睛看著我,接著眼眶泛紅,哽咽的說:「朕的身邊只剩下妳,不要再離開朕……」

「臣妾絕對不會再離開你,絕對不會……」這樣哀傷的臉龐,讓我心疼不已,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淚,頻頻點頭允諾。

胤禛也哭了,大手一攬就將我緊緊抱住。我聽著他在我耳邊低聲啜泣,既心疼又害怕,害怕自己這樣日益虛弱的身子會比他早走,害怕自己會再次丟下他一人……

雍正八年七月,懋嬪竟也走了。她宮裏的宮女來通報,說懋嬪走的很平靜,長期患病的她,終究還是離不開這命運。可這樣也好,如此向往平靜的懋嬪,另一個世界或許對她更好。

但對胤禛,家人一個個的失去,讓他變的更加沈默寡言,朝堂上的氣氛更是沈重嚴肅,聽蘇培盛說,胤禛對文武百官欲發嚴厲,在政策的推動上更是緊迫盯人。我在想,或許胤禛是害怕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完他想做的事情,才會這麽急切地逼著這些臣子。我不清楚雍正確切的在位時間,卻隱隱知道雍正時期並不如康熙皇帝般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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