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又過了年，雖然這個年過的很冷清，可是胤禛還是將家宴辦的相當熱鬧，似乎吵雜的聲音對他來說，就是人多的代表。

這些日子，為了讓胤禛安心，我每隔幾天就去養心殿陪他。每當胤禛見到我，原本深鎖的眉頭總是會舒展開來。為了見到胤禛的笑容，讓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天天去報到也無妨。

可隨著時間逝去，身子也漸漸變弱，而且經常無法好好睡一場覺。我總是夜夜夢到往事，夢到自己還是福晉的日子，夢到弘暉，夢到冬巧，夢到年貴妃，夢到皇額娘，夢到秋華……醒來時總是滿臉淚水。蓮兒擔心的很，我卻不許她告訴胤禛，他的煩惱已經太多，我希望他見到我的每個瞬間都是他最無憂無慮的時刻……

「徐太醫，本宮的身子還能撐多久？」我倚在床邊，伸著手讓徐太醫把脈。

「稟娘娘，微臣已開了方子給娘娘補氣，可自從娘娘受了刀傷，又食寒性之藥，娘娘的身子內外俱傷……微臣實在無能……要不娘娘再請幾位太醫過來為娘娘醫治？」徐太醫緊皺著眉頭，最後彎下了腰無奈地說道。

「不用了，這宮裏的太醫屬你為翹楚，要是你都無法治好本宮……那也沒人可以了。況且本宮知道自己的狀況……這事別告訴皇上，你就多開些讓本宮臉色好一些的方子吧。」我收回手，平靜地說著，一旁的蓮兒竟紅了眼眶，我看著她嘆了口氣：「送徐太醫出去吧。」

當屋內只剩我一人，我也紅了眼眶。

轉過身翻開床墊，底下壓著被利刃劃破的紅色錦囊。我摸著裏面的簽詩碎片，猜著想起前世的記憶的代價是否就是減少陪在胤禛身旁的時間？我曾想著再去祈求佛祖，可是佛祖已經恩許我從來世過來守著胤禛，再貪心下去只怕會造成反效果，所以我只能把握時間，替胤禛帶來多一點的快樂，但同時我又害怕，這些快樂會因為我的離去而傷他傷的更深……

我又撐著身子到了養心殿，一走到門口便收回扶著蓮兒的手，縱使相當虛弱，我還是挺直了腰桿走進去，佯裝自己還很健康。

「妳來了，過來吧！」原來低著頭改著奏折的胤禛，一聽到我的腳步聲便高興地擡起頭。我向他搖了搖頭，輕笑地說：「皇上陪臣妾去禦花園走走吧。」

七月，雖然天氣悶熱，可我們坐在涼亭邊上，吹著夏日的微風，倒也不那麽熱了。遠遠看著當初鬧笑話的湖面，我不禁笑了出來。

「皇後笑什麽呢？」胤禛擁著我，也輕笑了出聲：「想到朕當初變成落湯雞的時候嗎？」

我點了點頭，好笑地說道：「那時真是嚇傻了，幸好皇上夠疼臣妾，親自下水救臣妾。」

「朕也只疼妳一個人。」胤禛輕輕將下巴抵在我頭上，聲音低低沈沈地傳入耳裏甚是悅耳。

「皇上言重了，想當初臣妾一下子吃這個妃的醋，一下子吃那個嬪的醋，實在累人。」我一邊說一邊笑，覺得憶當年實在是很有趣的事。

「說也奇怪，但朕就最喜歡妳打翻醋壇子。」胤禛說完自己笑了出來，我便接上一句：「還笑，臣妾為了吃醋，還從來世特別趕了過來。」

「來世？」胤禛疑惑的問，我點了點頭，起了身轉過頭看他：「皇上，您相不相信來世？」

胤禛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誠懇地回答我：「信。」

「那臣妾和您說個故事？」見著胤禛點點頭，我便繼續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夫妻，彼此相親相愛，但是妻子病了，病的很嚴重，於是妻子虔誠的乞求上天，求上天讓她能繼續陪在丈夫身旁。最後，上天召來妻子來世的靈魂，繼續陪在她的愛人身邊。」我停頓了一下看著胤禛，胤禛雖認真地聽著，但嘴角微微勾起的神情讓我知道他不相信這個故事。於是我繼續說著荒謬的話：「皇上，您就是那個丈夫，臣妾就是那個妻子。」

胤禛聞言笑了出來，輕輕捏著我的臉頰說：「那皇後從哪裏來？」

「臣妾從三百年後來，生活在一個充滿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地方。臣妾的名字叫做杜青青，二十六歲，是個西點師傅。但是臣妾生病了，請了醫生動手術，但手術結束後一醒過來就出現在這裏，不對，臣妾甚至不知道手術有沒有結束。」我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開始胤禛聽的模糊，後來只當我說笑，問了我幾個問題：「看樣子皇後原來住在一個很熱鬧的地方，那高樓的景觀肯定甚好。但朕不知道何謂大廈，何謂西點，青青姑娘又是生了什麽病？」

「改日有機會，臣妾再向皇上解釋這些東西。」我隨意回答，沒讓他回應，便又一頭栽進他懷裏，喃喃說著：「來日如果方常，臣妾會描繪更多三百年後的世界給您聽……」

和胤禛東聊西聊了一陣子，雖然他嘴巴上不說，我卻知道他多少掛念著朝堂上的事，與他依偎不久便趕著他回養心殿工作。而我也坐上輦轎，晃呀晃的回景仁宮。

但一路上，我身子難受的很，不僅腦袋暈眩，還胸悶的難受。我原以為是所謂的「暈車癥狀」，但到了宮門口，一停轎，胸口突竄起一股疼痛，喉嚨一陣搔癢，竟開始幹咳了起來。

我下意識的用手摀住嘴巴，蓮兒也在一旁輕拍著我的背，可我不敢攤開手掌，因為我知道我的掌心濺滿了鮮血……

我徹底病倒了。

躺在床榻上，我虛弱地無法移動自己的身子。每天除了蓮兒餵我吃藥，我幾乎都在昏睡。而胤禛則是每天都過來看我，他雖然心裏十分焦急擔憂，卻仍強顏歡笑地陪在我身邊，說著朝堂上發生的事情，禦花園開了什麽花，以及他如何訓練百福坐下的趣事。而我總是專註地聽著，一字一句地將他說的話記在腦海裏。但他從來不說他有多擔心我，從來不會在我面前露出哀傷的神情，他總是一直努力地要逗我開心逗我笑，努力地讓我忘記身體上的疼痛。

寧嬪也常常過來探望我，雖然我總是昏睡著，但偶爾幾次剛好醒著，可以跟她說上幾次話。而寧嬪卻做不到強顏歡笑，總跟我說沒幾句話就哭起來，到最後反而還要安慰她。

「妳這樣一直哭，都把臉給哭花了。」我靠在床柱旁，微笑看著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寧嬪。而寧嬪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說：「娘娘好不容易回了宮，老天爺卻這樣對待娘娘，實在是太殘忍了！」

「別這樣說，老天爺已經待本宮很好了，讓本宮有個這樣好的妹妹。」我輕拍著寧嬪的手說。

「妹妹無能，先是讓娘娘離了宮，現在又讓娘娘遭這樣的苦，妹妹多希望能承擔娘娘的病痛啊！」寧嬪說完，又忍不住哭了。

我看著寧嬪，心裏是既高興又難過，在這宮裏能有這樣真心相待的姐妹實在幸運，可不幸的是我們又即將分離。

「這不是妳的錯，妳已經盡心對待本宮了。就算本宮走了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嗯？」說完，我也眼眶泛紅，聽到這話的她又哭得更傷心，一時半刻是平靜不了了。

又昏睡了幾日，究竟還有誰來看過我我也記不清了。在某日黃昏之際我渾渾噩噩地醒過來，發現胤禛就坐在床邊輕輕握著我的手，紅著眼眶地看著我。他一發現我醒來，又立刻擠出笑容：「朕吵醒妳了。」

我搖了搖頭，用盡力氣要坐起身，胤禛見狀，連忙扶著我的背，我便順勢環抱住他，他楞了一下，便輕輕拍著我的背。

「臣妾無法遵守諾言……求皇上原諒……」我靠在胤禛肩上說著。一想到我又要讓他感受失去的痛苦，便心疼地哭了。

「胡說什麽，妳會康覆的。」胤禛一聽到我的話，不禁抱緊我的身子，有些生氣地喝斥我。

聞言，我緩緩推開他，輕捧著他的臉頰，笑著說：「皇上不要動怒，就算臣妾無法康覆，還是會賴皮地黏在皇上心裏，想忘掉臣妾都難。」

胤禛雖然被我逗笑，但眼角還是泛著淚光，我只能輕輕替他抹掉，卻抹不掉那分離的恐懼。縱使兩人都笑著，心裏的傷口卻越裂越深。

雍正九年九月初，秋意漸濃，已不如前陣子那般炎熱。而我依舊靠著床柱，瞇著眼看著窗外的桂花，努力要將這樣的美景烙印在腦海裏。

「娘娘，藥煎好了。」蓮兒小心翼翼地端著藥，我也聽話的接過，慢慢地喝完。

「蓮兒，本宮總覺得寢宮裏滿滿苦藥味，去外頭摘些桂花……」我話還沒說完，突然手一軟，將原本要遞給蓮兒的藥碗掉在地上，吭啷一聲在地上滾了半圈，我低頭看著那缺角的碗，還沒來的及反應過來，便整個人往後倒下，不省人事。

「青青？」他輕聲喊著。

模模糊糊中，我似乎拉著胤禛的手，我不曉得說了些什麽，也不曉得旁人說了些什麽，只記得胤禛哭的厲害，一旁還跪著幾個太醫。可等我再度清醒，發現自己正裹著鬥篷躺在胤禛懷裏，和他一同待在庭院裏。

胤禛坐在竹椅上，慢慢地搖晃著。我緩緩擡起頭，他便拿著一朵桂花湊到我面前，輕聲問著：「香嗎？蓮兒說妳想聞聞桂花香。」

「嗯。」我點了點頭，這樣的清香，這樣的靜謐，讓我不禁又困了。

「青青，妳說妳來自三百年後，那可不可以不要回去？」胤禛輕輕將桂花系在我發上，呢喃地問著。

「臣妾的父母、兄長或許還在來世等著，臣妾該回去瞧瞧。」我微笑著說，低下頭看著我的胤禛也笑著，又更抱緊了些。

「妳再等等，等朕把該做的事做完，朕就會去找妳。」胤禛的聲音哽咽著，我看著他哀戚的模樣，虛弱地說：「別皺著眉頭，臣妾不愛看。」

胤禛聽了我的話，努力撐著笑容，我伸手撫著他的嘴角，笑著說：「皇上肯讓臣妾陪在身邊已是莫大的恩惠……」

「妳肯回到朕身邊才是……」

胤禛的聲音在我耳邊回蕩著，我卻聽不清最後那幾個字。撫著胤禛臉頰的手也隨著飄零的桂花無力落下。最後，我緩緩閉上眼睛，悄悄地在他懷中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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