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壹陸零

關燈
第160章 壹陸零

“怎麽了?難得四貞帶福全來, 你一黑臉,她馬上帶著娃娃告辭。四貞在宮裏沒有血親,我們待她再好, 她難免覺得自己是外人,有寄人籬下之感。你在她面前還是要體諒她些。還有福全, 我正想他……”她的小胖手摸摸他的俊臉、捏捏肌肉臂膀,漸漸挪到他手上。不防備被他反手捉住, 沈著氣疾聲說:“福全, 又是福全!”

她想抽回手來,沒拉動,於是由著他攥住手,笑笑說:“我喜歡他, 憨, 可是心裏明白誰對他好;還有那小模樣兒, 胖墩墩, 若是你小時候是個小胖墩兒……”後半句就沒說出來,若你小時候是個小胖墩兒,想來跟福全一個模子。

他失落地垂著頭,身上解了一半紐子,撇開了,只使勁攥著她肉乎乎的小手,陰郁地問:“你喜歡他?”

“可不是?我喜歡他, 喜歡。”她擡眼看他,跟福全一樣的細長丹鳳眼,濃長的睫, 薄嘴唇兒, 她喜歡福全, 全因為福全像他,神奇的遺傳,他的娃娃。不知肚兒裏這個長什麽樣兒,她往前傾傾,騰出撐著身子的手摸摸肚子,快了,不過再等兩個多月。

“可你不該喜歡他,你該生氣、嫉妒,那是我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他一改往日的沈著,連珠炮似的吐出這一串話,他跟別人能生出孩子來,就有肌膚之親。

他跟她的那些親密甜膩,跟別人也都有過。她不該生氣?不該嫉妒?她怎麽能喜歡那孩子。她對他過分寬容諒解,過分到他覺得她不甚在意他罷。

可是再想想,也不對。她早就說過,有了她就不能有別人,既然要自己霸著他,必定是在意他。他生病時,別人躲得遠遠的,自己的母親都把他挪出宮扔到冷冷清清的睿親王府,只有她,舍了這裏去伺候他。還有這個沒出世的孩子,頭三個月他不知道,後來知道了,這孩子還沒出生已經在肚子裏大鬧天宮,讓她吃盡苦頭,可她只笑瞇瞇,忍著。

做到這份兒上,怎麽能說她不在意他。可他看到自己跟別人生的孩子就氣惱!

耳邊傳來一聲天籟,珠玉一樣的聲音說:“可他長得像你。指甲眼睛睫毛……我見福全,就像見了小時候的你似的。”一句就把他安撫了,瞧,她喜歡福全,可底子裏仍是鐘意自己。

“生他的時候沒同他商量,生了他便要好好待他,一輩子有多長?父母能給他遮風避雨多長時候?你還不趁他小,多抱抱他,等他大了,抱得動抱不動兩說,只怕不肯給你抱。”

“哼,不跟我親近,怎麽封王封侯?”

金花嘆口氣,為了封王封侯跟你親近,有什麽意思,像康熙朝九龍奪嫡,父子兄弟,全不一條心,互相下死手。這麽看,肚兒裏這個還是個公主的好,看住了不送去和親,嫁個讀書的清貴人家,一輩子在身邊當娘的小棉襖兒。

“扯遠了,福全本就是正經的阿哥,該給的你別偏心。”

“該給的,我都想給它。”福臨的氣鼓鼓被金花三言兩語解了,張著手摸她如鼓的肚子,“都給咱們的娃娃。”

“別。”她笨重地側身躲他,“我們人小福薄,承不起這麽大恩典,我們就過平淡日子。”她張著手心摸在他手背上,跟著他的手在肚子上輕輕摸,“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不奢望更多。”

盛寵太過,無異於樹的活靶子,自然有心胸狹隘的小人,還有日子不平順的人,想拿它出氣過癮做筏子。皇後自己算個靶子,已然吃過虧,那次被靜妃從頭到腳剝個幹凈,失財受辱又受了驚嚇。若是小娃娃,折騰兩回,小命都危了。

“還是好好對那些阿哥公主,我對他們好,就像對你好似的。”她嘆口氣,輕輕說一句。

*

又一日。福臨下朝,回去見坤寧宮滿是小太監和小宮女進進出出,到內室,一邊伸頭給金花,一邊問:“今兒忙叨什麽?”

“中午給福全抓個周。”她伸手拉他頜下的結,“也不好孤零零抓,就擺置了擺置。紅彤彤的喜慶,要是有相機就好了。”她看了眼外頭,那一片紅拾掇地差不多了,擡手摘了他的冠。

他習慣了她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也不問什麽是“相激”,想想,問:“福全抓了什麽?”

“這個有意思。今兒的物件兒都是我想的,金碗銀勺、禦用的筆墨紙硯、還有你的一個閑章、內務府趕制的一柄小弓。擺著有點稀稀落落,我就又找了把金剪子、金算盤。”她一邊說,一邊瞪著好看的桃花眼看他,眼波流轉,看得他身心一蕩。

於是在她身邊盤腿上炕,手摟著她的腰,臉對臉說:“抓周都有定例,偏你出新花樣。”

“不問問孩兒抓了什麽?”她自然地把頭抵在他肩窩上,“給我靠靠,今兒比哪天都累。”

“抓了什麽?”他眼睛正對著她耳後一片膩白的肌膚,跟上好的羊脂玉一樣,太白了,泛著隱隱的青色,下裹著若隱若現的深紫色的筋。他深喘口氣,想定定神,結果她身上的暖和氣兒吸了滿懷,他忍不住呢喃喚一聲:“花。”

“嗯?抓了弓!看不出來,福全竟然好武,本以為大約要抓金碗兒,專門命人把碗放他手邊,結果他爬兩步,抓了弓。”她說到這兒高興起來,擡起臉來找他的眼睛,“抓了弓,以後要當大將的!要是沒有兒子,印也要傳給他。”

“怎麽會沒有兒子!”他聽了這句忍不了,貼上去找她的唇,破碎的聲音說,“不說肚兒裏這個,以後日子長著呢。”

她安撫似的輕輕親他一下,就伸手撓他的下巴頦,一邊搖頭躲他:“生了這個我可不生了!懷個孕真吃苦。”

他仍窮追不舍,她的手從肩窩裏掏過去,繞到前面四指虛虛扒他的肩,說:“你別,姑姑剛說到生都不成……”

“這才幾月,書上不是到生都能?”他吐氣跟火一樣,“咻咻”往她頸上噴,他根本不敢看她,只怕一看她粉撲撲的臉就更把持不住。

“誰知道……大約開頭不順,姑姑就謹慎些。”寶音每次號脈都左摸右摸,時間長不說,過後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皇後每回都等著她說,寶音每回都不說。不說,大約就無事,或者不礙事。做人嘛,不要想太多,庸人自擾。

什麽檢查條件都沒有,生孩子全是撞大運,聽天由命。有個經驗豐富的穩婆已經阿彌陀佛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為著安撫,她看看日頭,說:“到點兒了,勞動您,幫我數數胎動。我累了。”

“成。”他伸手去拽枕頭,“你怎麽躺?”

“咱倆對著臉兒唄。”他聽她說,給她塞好枕頭,自己枕著精壯的胳膊,兩人對著躺下,中間隔個肚子。手摸上肚子,才驀地發現她今兒穿得少。回來這會子,倆人說東說西,他的目光流連在她臉上,竟然沒留意她從頭到腳換了春天的衣裳。

外頭是淡淡的紫色的緞子,貼身穿著藕荷色的輕紗,玉體若隱若現,斂過神,他說:“裏頭反而穿紗,不刺撓?現在就換薄衣裳,涼不涼?”扭著腰抓過一領薄被搭在她身上。

“燥得慌,這麽穿涼快。現在怕熱,這肚子跟個火爐一樣,憋也憋壞了,又悶。”她在枕上用胳膊支著頭,把錦被掀了墊在肘下,盯著肚子,“這娃娃還會吃醋,今兒我誇福全,伊就在裏頭一個勁兒揣,給我肋骨都揣疼了。”

想叫他看看肋下是不是青了,一想他那把持不定的樣兒,收著話兒說:“也不知道伊在裏頭好不好,動怕是不舒服,不動也怕是不妥當,平安生個娃真難。”

“天子給我們點兒福氣,讓我們好好的。”她說了這句,就不吭聲了。只瞧著肚子,圓滾滾的孕肚擱在床上,娃兒在裏頭踢腳伸手,蒙著輕紗的肚腹跟著起起伏伏。想到過幾個月這奶娃娃就抱在懷裏了,她眼睛有點濕,一下掌不住,淚珠子“噗噠”落在枕上。

春日,難得這天沒風,寂寂的,針落在地上也聽得明明白白,福臨聽著動靜,擰擰眉擡眼睫,正看見一對兒淚珠子從她尖尖的眼角滾出來,在臉上溜出一條亮,再悶聲落在枕上。

他剛要出聲,她也看他,汪著淚的眼睛,黑眼眸像寶石那麽閃,浸在水裏,翹鼻子皺了皺,厚唇一緊,做了個“噓”,又用眼神看看肚子,叫他專心數動靜。

之後他的心思就飄忽了,一會兒惦著娃兒,一會兒惦著她,剛那淚珠子溺得他喘不上氣,怎麽就哭了。打從一開始,她一滾淚珠子他就急,又急又怕,他什麽都能給,什麽都願意,就是怕她受委屈。

等他報了數兒,迫不及待把她虛虛摟著,聽她在懷裏“噗噠”“噗噠”,只有淚,不見她出聲。好在他這會兒想透了,不急了,左不過他哄,她甭管是演的還是真的,一直愛哭,如今身子不爽快,哭的更多些,哭出來總比窩憋著強。

等她“噗噠”“噗噠”的聲兒稀了,他料想她的淚該止了,松了一只手去腰帶上的荷包裏摸,摸了一會兒,把個亮晶晶的物件兒送到她眼前,說:“本來想過幾天給你,等不及……”

她接過來看看,呵,鴿子蛋鉆戒,比靜妃摸去的那枚更大,大到她已經瞧不出來多大,托在手心兒掂掂,不得要領。

她側躺著,後腦勺的邊兒挨在枕上,舉著戒指到半空,想找束光照照石頭,沒找著,只能重捏回眼前細看。大約為了保重量,切得奇形怪狀,但是又大又白,肉眼看連個灰點兒都沒有。是塊好石頭!古樸的圍鑲,厚實的圈兒和戒臂。

難為他!上次送戒指鬧了個不愉快,後來他倆都沒再提,她隨口說一句“還要”,他就又做一枚,石頭夠大、凈度也好,切得古樸。真好看,大鉆石永恒璀璨。

可這些都不及他的心意,若不肯把你放在心上,廣有天下又如何?她躺好,跟他臉對臉,把戒指送到他手上,一笑:“你幫我戴。”

戴上戒指,她伸著手指從他的手縫兒裏穿過,跟他掌心相對,攥個拳。

“喜歡?”他在她耳邊說,好聽的聲線,聽得她一震。

“我喜歡你。”握著他的手把戒指送到唇下,厚唇貼著,她的桃花眼直勾勾看著他,“以後咱們好一日,我戴一日。”

“那你只能一直戴著罷。”他的掌跟她的十指相扣,攥個拳,還在她唇下,眼睛也直勾勾看著她,“咱們得一直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