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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壹伍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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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壹伍镹

進坤寧宮, 四貞格格給皇後規規矩矩行個禮。皇後對四貞使個眼色,四貞轉身從乳娘手上接過福全,跟著皇後轉進內室。

等屋裏只剩姑嫂兩個大人, 金花說:“妹妹,抱福全來給嫂嫂親親。”

四貞抱著福全往嫂嫂身邊走, 還沒近前,福全先對著皇額娘伸開手, 滾滾的胖身子盡力往前探, 扯得四貞一趔趄,多虧她自小練的身手,眼疾手快,一手招住娃娃前心, 邊把福全往皇嫂座旁放, 邊說:“你這小子!見了娘就不要姑, 白疼你。”

金花拉著福全的小胖手, 見他還一直要往自己身上爬,笑著說:“好孩子,乖乖坐著吧,額娘怕是有幾個月不能抱你。”

四貞見她娘倆這樣,伸手到福全腋下抱了他,在皇後身邊坐下,說:“嫂嫂, 我坐了。”

“還要請你呀,虛禮,趕緊坐著, 在眼前晃得人眼暈。”皇後撐著身子往四貞和福全那邊挪一挪, 對福全說, “讓姑姑抱著你,跟額娘說說話。哦。”

捏帕子給福全擦擦口水,金花擡臉問:“妹妹今兒有空,是太後出宮了?”

四貞擠擠細長的眉眼,清俊的臉舒展開,笑著說:“走了,要不我還不便帶著胖侄兒過來呢。”一邊拍拍福全,“胖侄兒想額娘了是不是,最近老鬧覺。”

“難為你。等許了人家兒就好了。現在你的親事還要太後做主,要如願,還得順著她老人家。”金花抓著福全的手細看,跟福臨一樣貝殼樣兒的指甲,修得幹幹凈凈,她才放心,乳娘沒偷懶。她生怕自己如今精神短,顧不到。

“嫂嫂,年紀輕輕的,說這些,羞不羞。”四貞臉一紅,垂著眼睛,細白的手握在福全肩上,輕輕揉著懷裏的胖娃娃。

“人生大事,當然要盤算好。關鍵時刻,得打起精神,哪還顧不上羞不羞,臉皮兒薄,找個女婿不如意,不如臉皮厚覓個如意郎君。”金花推推四貞,借著力朝後輕輕仰著,她腹大如鼓,坐著礙事兒。

四貞偷瞄了眼嫂嫂的肚子,仍垂著頭說:“太後走前兒說,嫂嫂快到日子了。是麽?”

金花笑說:“還早著,太後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她還是不信我們,上回她問,我們都回稟過,要到六月,熱時候。”

“可是嫂嫂這肚子,瞧著可不就是該生了?”四貞知道嫂嫂有這怪癖,不肯給人摸,只遠遠瞧著,小聲說這一句。

“可不是,從起頭就比別人顯,三個月的時候瞧著像五個月,這會兒又像足月……每天捧著這肚子,可累壞人了。”皇後嬌嬌說一句,“要是趕緊生了,也安心了,要不提心吊膽的……”

“還是福全讓額娘省心是不是,能吃能睡……”皇後捏捏福全嘟嘟的雙下巴,“長得結實,聽說還會走路了?等三歲,就叫阿瑪教你騎馬好不好?”

“胖歸胖,這模樣還更清秀了,妹妹瞧瞧,是不是更似萬歲了?這眉眼。”皇後瞧著福全,忍不住就想起福臨。明明早上她給他戴了冠他才走,可是這會兒她怎麽就想他了。

“妹子可沒瞧出來。嫂嫂不是想皇帝哥哥了吧?”四貞手在腮上刮刮,笑得眼睛瞇成條縫兒,目不交睫盯著嫂嫂,眼瞅著嫂嫂紅著臉扭過去,“賢伉儷自從過了明路,就好得跟話本子裏的才子佳人一樣……”剛要再調侃幾句,小宮女通報,萬歲爺馬上來,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四貞嘆口氣收住話,起身站著等,福全在懷裏掙紮,不一會兒她的兩條胳膊就酸了。

皇帝一低頭進來,擡眼看見四貞,一楞,回頭瞅了眼外頭的小宮女和小太監,這起子奴才,越來越沒規矩,都沒提前稟告四貞格格也在。

四貞行過禮,起身。金花看出來她抱不住福全了,對著福臨嫣然一笑:“萬歲,有幾天沒見福全了?抱抱罷!我看福全又胖了。”對著四貞擺擺臉,讓她把福全送到福臨懷裏。

福臨見著小媳婦的笑靨,心裏跟剛剛曬著的春日的陽光一樣,暖洋洋,懵擦擦,還沒回過神兒,手上已經把福全接住。福全認得他,一頭紮進他寬厚的懷裏,圓腦袋在他臉下轉,一邊“阿”“阿”,口水就蹭在他的朝服上。這一身衣裳,急急忙忙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抱著孩子往金花身旁走,他胡亂招呼四貞一句:“妹子今兒怎麽有空……”然後俯身對著金花抻脖子,“幫我……幫朕把冠摘了。哎,這娃娃一個勁蹭,不嫌刺撓地慌。”

金花強撐起身子,雙手支著往福臨身邊兒挪了挪,伸手到他光滑細白的頸下,拽著朱紅色的繩頭一拉:“福全叫您呢!萬歲應一聲兒。”

福臨低頭,金花雙手把冠捧下來,置在身旁,騰出手來摸摸福全的後背,說:“福全害羞了?別拱你爹,你爹的衣裳嬌貴。”拉著福臨在身邊坐下,能夠到福全的後腦勺了,在娃娃耳邊柔聲說,“來,叫你爹一聲給他聽聽,咱們會說話!上回額娘教過你不是。”

胖娃娃聽著這熟悉的聲音,扭過臉來,瞪著跟福臨一式一樣的丹鳳眼,淺淺的雙眼皮的褶兒下一雙懵懂的黑眼珠兒,緩緩看看額娘,又瞧瞧阿瑪,疑疑惑惑對著金花含混叫一聲:“額娘。”

“哎!”金花聲音裏像化了一勺蜜,濃得化不開,糯糯應一聲,又去拉福全的手,對他擠擠眼睛,“喚你阿瑪一聲。”

“阿瑪。”這一聲清脆,只是福全還沒叫完就羞不住,把臉悶在父親胸上,尾音被捂住一段 。

福臨懷裏抱著個沈手的胖娃娃,這孩子重,扯著他的胳膊一張一吸,還往胸上鉆,大腦袋敲得他胸膛裏氣息順不過來。他還沒醒呢,這孩子一聲“阿瑪”,把他震得更暈了,叫他的?

一扭頭看到她,圓臉上眼梢眉角都是笑,唇下包不住的銀牙,厚唇紅艷艷的,在粉面上格外顯眼,吐氣如蘭,說:“萬歲。兒子叫您呢。答應呀。”他醒了,臉上飄上來兩片紅雲。

他?叫他阿瑪?懷裏抱著的這個娃娃,是他的?什麽時候,跟誰,他已經有了這麽大的兒子?

以前福全是個嬰兒,會尿他手裏,會“咿咿呀呀”,福臨抱他,卻不覺得跟自己有什麽勾連。剛福全叫一聲“阿瑪”,驟然就把父子的名分定了。

以前的日子在眼前飛馳,他突然意識到他的人生截然分了段,認識金花之前是一段,認識她之後是另一段。對著她,想福全的來歷,就像想上輩子的事兒一樣,還有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窘。

他兩手把娃娃緊緊,算是應了兒子的這聲“阿瑪”,正襟危坐,木著臉,不吭聲了。

四貞在一旁,靜靜看這一家三口。帝後好得同一個人似的,皇帝哥哥摘個帽子也要嫂嫂動手。一來想必倆人日日相對,這些日常舉動已經熟極而流,習慣成自然;二來哥哥怕也有撒嬌的意思,不就是個帽子,進門還不摘,非到內室找嫂嫂摘。

等到二阿哥叫人,哥哥就有些不好意思。四貞在書上看過,是有男人這樣,因孩子不是自己生的,當爹太輕易,養了娃娃後又疏於教,大有突然一天就被人抱著腿喊爹的窘迫。

懷中一名幼兒,他卻坐得筆直,仿佛盡力跟懷中孩兒劃界,他是他,孩兒是孩兒。看樣子皇帝哥哥正因著福全喊“阿瑪”不自在。

再看嫂嫂,她正柔情蜜意看著哥哥和娃娃。四貞心裏嘆氣,罷了,今兒就到這兒吧,下次想跟嫂嫂說話兒還得早來,一旦哥哥回來,就沒她這個妹子說話的份兒了。

而且嫂子坐不住,一會兒朝左歪,一會兒朝右歪,坐了這一陣子怕是累了。四貞還是識趣兒,領著福全告退罷。

等四貞和福全走了,金花才問福臨:“剛怎麽?累了?我伺候你脫衣裳罷。”

“不用,我自己來。”這句說得些許急躁。他低著頭解紐子,臉背著光,眼睛垂著,整個人都隱在陰影裏。

她往後仰著,一手撐住,另一手去拉他的袖子,細白的食指摳進馬蹄口,拽著他不讓他動,說:“你轉過來,我幫你解。”他還不動,她只得想想又說,“哎,你也別想閑著,幫我數數你娃踢了我幾腳。”

他才低著頭轉過來,手摸在她肚子上,說:“伊今兒鬧?踢哪兒了?”說話間肚子就識趣兒地晃了晃,他長手指在肚子上輕敲兩下,“爹娘說說話兒,你別鬧,也別聽。”

“你的娃,你還不知道?你說了肯聽才怪,瞧著吧,且著呢。”她說著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要跟我說什麽?還不給娃聽,你來我耳邊說。”

“我……”他固執地低著頭不看她,手在她肚腹上來回摸,哪兒動摸哪兒,追著孩兒的胎動,後來此起彼伏,跟不上了,他才停了,仍氣鼓鼓坐著。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後來痂陸續退了,只留了幾個微微凹的小黑點兒,他現在玉白面孔,長眉、星目、高鼻,又是那個風流英俊的人兒了。

只是這氣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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