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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壹伍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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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壹伍伍

福臨眉眼不擡, 幽幽說:“去偏殿。”自己起身,反手摁住金花,牙縫裏蹦出幾個字兒, “皇後坐著,朕去接。”

他領著人走了, 她心裏反而一陣緊張,無精打采撂下茶盞, 想著, 如今他們還在睿親王府住著,離著慈寧宮老遠,太後要麽自己來,要麽遣人來, 昨兒今兒, 越到節下越日日不落。以後搬回坤寧宮, 離得更近, 更方便,還不知太後要怎麽折騰……

寶音在背後塞個引枕,再扶她歪下,她半躺著,小胖手閑閑摸到肚腹上,愛惜地低頭看,這個日日越發明顯的突, 鼓著衣裳,圓潤可愛……她怎麽都成,甚至太後羞辱她, 掀她的身世, 罵她來歷不明, 她也不甚著意,淡淡地就過去了,本來她也是穿越來的。她只在意肚兒裏這個!太後罵她是“野孩子”,她也更多的是心下狂喜,至少,她跟福臨不是親戚,肚兒裏的就不是近親的孩子,伊還有機會是個健康的娃娃,長得像他又像她的,全須全尾的,冰雪聰明……

現在也是。她怎麽都成,可是不能礙著肚兒裏的。要跪要拜,她本來是個現代人,跪不慣,雙身子嬌弱,想著就犯惡心,昨兒全靠福臨攔著她才沒跪。以後太後總這麽往來,如何是好。手摸到寶音的手,她下意識緊緊抓住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小聲叫:“姑姑。”

寶音又送來一盞茶:“娘娘再喝盞茶,還要吃什麽?烏斯又在宮裏找了稀罕物。”

“姑姑,以後可怎麽辦。”皇後小聲咕噥。

“日子都是一日一日過的……”寶音剛說了這句,殿外門響,“吱呀”一聲,一陣寒隨著聲音進來,皇帝回來了。寶音咽下其餘的話,順手理了理皇後的袍子,對著皇後點點頭,仍退下去。

金花一手撐著縱身,引著脖子盯緊梢間兒的那片暗,順著腳步聲,等著福臨現身在光裏。萬一,他像前一次那麽暴怒,她還要勸他,他身子還沒好利索,好利索了也不能總這麽動心動氣,傷身子。

只一步,他就從陰影裏走到燈下,她還沒看仔細,他已經在榻上一撇袍子坐下了。他倒是瞧不出來情緒,淡淡說一句:“皇額娘送的東西都擱偏殿了,得空去瞧瞧有喜歡的嚒。”

她乖巧應一句,問:“走了?”

他垂著頭不吭聲,她正沒意思,他想起什麽的,擡臉問:“看花?”

“好。”她伸個懶腰,嫣然一笑,說,“看完了,放賞,早點歇著,明兒還要早起。”才趁著說話放肆在他臉上細究,她仍瞧不出來他是高興還是慍怒,她只覺得他心不在焉。太後也沒親來,不知是派的哪個嬤嬤,送了什麽說了什麽。她說不上他是哪兒不對勁,只是心裏一點靈犀,她覺得他再回來有極細微的變化。

許是為著明天見大臣?他體格沒變,身量還見長,只是這臉,跟以前大不一樣了。原來是個英俊的少年,現在滿臉花,說不出來的滄桑。除了那雙細長的丹鳳眼,幾乎認不著他是他。

胡思亂想著,院子裏花放了,金瓜子也灑了。一院子人都喜氣洋洋,只帝後兩人各懷著心事,懨懨睡下。金花想了想,摳著福臨肩上的疤,試探著問:“過年,我有壓歲錢嗎?”

“我……”他真把這茬兒忘了,惦記見大臣,他一腦門兒官司。病後精神是短,頭半個月還想著,臨近年關,竟把給小媳婦兒封壓歲錢的事兒忘了個幹凈。把她在他肩上打圈兒的手捉到唇邊,嗅一嗅,他小聲問:“有想要的嚒?”

“有。”她反手伸著指頭摸他下巴的胡茬兒,“可是不想說,你猜?”

他竟然少有的流露出一副憨厚相,語塞,說:“七竅玲瓏心,我哪兒猜得到。”下巴就在她手指縫兒裏摩挲,又蹭到她手心裏,熱辣辣的柔嫩的手心。

“可不是,我冷眼看著你的心思,也猜不到。”她輕輕攏住手,把他的臉握在手心,中指無名指的指尖兒俏皮地戳他的下巴,撓得他皺皺眉,他心裏癢癢。

他搖搖頭,用鼻尖兒去夠她的,揉一揉,說:“什麽壓歲錢,在這兒等著!”薄薄的唇一下一下啄著她,間隙裏嘆一聲,“朕惦著皇額娘,又惦著你。遲早要搬回坤寧宮,天長日久的……”

她懂了,他也嫌太後來得勤,他也想到日後坤寧宮離慈寧宮近,免不了走動。她擔憂的,他也慮到了。可是大節下的,兩個人都這麽愁腸滿腹,總不是吉兆。馬上交子正,就是新一年,應松心開懷,滿臉笑地迎上去。

“到時再說。先把壓歲錢給我。”她一笑,桃花眼裏波光瀲灩,高鼻梁一皺,彎彎的眼角就笑得戳到頰上。

“要什麽?”他的唇啄到尖尖的眉角上,胳膊撐著身子半縱在她身側。

“我饞。”她扭一扭,指尖兒仍在他下巴上摸,“要早上那樣的。”躲過他的臉,湊到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或者過會兒,咱們跨個年……”

她已經覺得他的異樣,腰上一個硬物,火辣辣燙人,他雙手捧住她,擰著眉說:“這會兒起頭,礙不著守歲。”童子拜觀音的架勢出來,她把著他的肩膀,也皺上眉,闔著眼睛在他胸前晃。

*

皇後一覺睡到大天亮,直到寶音來叫她:“娘娘,太後。”

她忽一下掀帳子起來:“萬歲呢?”四方的一面亮堂堂的窗戶,約莫著九點十點,皇帝肯定早去前朝了。

“早走了,天不亮就走了,一直囑咐不讓驚動娘娘。萬歲爺在偏殿穿的朝服。”寶音垂著手等在帳子旁,“太後來了。”

“姑姑。”皇後嬌嗔懊惱地喊了一聲寶音,說不出是為了沒伺候皇帝穿朝服,還是為了太後的“天天見”。新年,就算為著皇帝病了,禮節都蠲了,整個後宮都悄悄過,也該是皇後去拜婆婆,太後怎麽沈不住氣反而自己來了。

“老奴伺候娘娘,穿朝服?”寶音問。

“就穿家常衣裳吧,後宮早說了不過年。更何況天兒冷,冬天的朝服足有十斤重,穿上路也行不得,光想想都累得慌。咱們屋子裏也暖,上次試了一回,穿上直冒汗。”皇後對寶音不藏私,絮絮把心思都說出來,“選個吉慶些的顏色罷了。”說完坐在床邊楞神兒,昨兒運動過頭,胳膊一擡就酸溜溜的,抻抻背也隱隱疼。

皇後扶了扶脖子,聽寶音說:“還是要仔細著,剛三個月……”寶音悻悻收住話頭,轉身去找衣裳,自己的奶姑娘,說到房中事怪別扭。一手抱大捧大的孩子,在別人房裏嬌吟噓喘,還懷著孕。就算這人是皇帝,也止不住的褻瀆感,大約再好的人,做了自家人的夫婿也總覺得配不上。

說得皇後臉紅,抱著膝又蜷回錦被窩兒裏,把頭臉都藏起來。聽寶音的意思像怨皇帝,可哪回不是自己拱的火,昨天說的“饞”也不是瞎說的,算得上心聲,半真半假地言出來。兩個人的樂趣,寶音一輩子沒嫁人,大約不懂。可是寶音說得也沒錯,肚兒裏這個禁得住?

禁得住。她柔柔摩挲幾下,母子連心,她知道伊在裏頭牢牢紮著,還長得飛快。三個月就該有這麽挺突的肚兒了?她掀開錦被探出頭去,問:“姑姑,我是長胖了嚒?姐姐說我肚腹大,我怎麽也覺得三個月不該這麽顯……”

寶音本來彎著腰擺衣裳,聽皇後這麽說,轉過身笑:“別人不該,娘娘這個卻平常。”

換了衣裳,皇後匆匆吃了口膳,就到偏殿去拜太後、立規矩。太後和藹,一把拉著皇後在身邊坐下,說:“沒外人兒,咱們娘母子說說話兒。別拘著了。”一邊說著,一邊側臉瞥到偏殿擺在當地的箱籠。昨兒太後送來的東西,就在偏殿南墻根兒下一字兒擺著,只等皇後瞧過了再歸置。偏偏東西昨兒送得遲,皇後今兒起得遲。

太後拉著皇後的手不撒,在手心裏拍一拍,說:“孩子,予瞧著皇帝好得差不多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搬回宮?睿親王府總是權宜之計。”

皇後低著頭不敢擡,怯怯說:“聽萬歲爺的。萬歲不提,孩兒也不好提。”

“傻孩子。今兒他自己去前朝,留你一個在睿親王府,你就不想想是為著什麽?他回了宮,前朝後朝就只隔著一扇門,長腿一邁,便是後宮,那麽多嬪妃。他要是在後宮羈絆住了,你可如何是好。你這個身世,雖說是皇後,可總不是真的博爾濟吉特氏,沒在宮裏住著,皇後的金冊也不身邊。”太後著實待皇後如後輩子侄,一番語重心長的話,把皇後的前路後路都堵住了,除了著忙搬回坤寧宮,竟沒有第二條路。

多虧帝後兩人致密。太後說的這些話,金花樣樣提前想過,從福臨說初一要在宮裏見外臣時,她就琢磨過。他自己回宮,她是有些空落落。他們之間有婚約,可他跟靜妃也曾有婚約,還不是說廢就廢;他跟她的關系,全靠一個“情”字系著,可是情又是世間至堅至脆之物,易折易彎,靠得住嚒?

太後來挑唆他倆,又想叫她主著早些搬回宮,她都聽明白了。可是她喜歡睿親王府的小院子,獨門獨戶,只住著夫婦二人,離宮裏遠遠的。且他跟她,好過便罷,快活過便罷,誰要一輩子。

只怕是她不奢望一輩子,他卻想跟她一輩子,就他對她的“戀愛腦”,分明是他用情更重,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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