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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壹伍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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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壹伍陸

皇後在太後身邊垂頭坐著, 聽太後娓娓勸完,心裏又翻了幾個個兒。想想皇帝崇尚漢學,尊崇孝道, 昨兒太後來賞東西,他老大不願意, 仍屈尊親自去接,一舉一動皆跟太後示好。也是因為這個, 太後才有底氣來挑唆帝後夫婦罷。

金花能理解福臨, 太後呼風喚雨這麽多年,跟宗親和議政王大臣會議的關系也非比尋常。太後若是成心起事,就算憾不動福臨的根基,也夠他頭疼。更何況他親政未久, 前朝事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用笑臉從太後處換個太平, 算不得不上算。既然他能想到的,她也想得透,自然要夫妻一體,夫唱婦隨。

太後又來挑唆帝後,大約也有試探的意思。皇後掂量掂量,還是準備示弱縮頭,明知道太後不會可憐她, 也裝個可憐。

坐著默了一會兒,猶猶豫豫伸手到桌上捏了幾個松子,搓去極薄的皮兒, 用帕子捧著殷勤送到太後臉下, 嘆一聲:“唉。正是孩兒身份尷尬, 在萬歲面前不敢多說多行。”

皇後看太後拈走松子仁,收了手,規規矩矩擺在膝上,挺著腰板兒坐直了,繼續說:“只怕是萬歲念著孩兒侍疾的好處,才沒發作。孩兒對萬歲有情,可萬歲還有那麽些嬪妃,哪個對萬歲沒有情?回不回宮,孩兒也只能敲敲邊鼓,怎麽辦還得萬歲做主。”扶著腰站起來在地上踱了兩步,“兒臣的身世如此,何嘗不想早日回鑾,紮定坤寧宮的立足之地,今後還要指望皇額娘護著。”說著就帶出一絲哭腔,小心翼翼一邊擦眼睛一邊說,“姐姐說父親仍認我……”

至此,算是把底牌亮給太後。阿拉坦琪琪格平平無奇,剝了姓氏甚至跟孤女無異。可若是父母兄姊仍認她,再連著姐姐的姻親、蒙古貴族裏千絲萬縷的勾連,更遑論她仍是皇後,無論誰起意廢黜都礙不住“抓耗子怕打碎玉瓶”,廢黜儀程漫長,也有損皇家臉面。

皇帝厭惡孟古青,下了幾次決心,經過大半年的爭執才終於廢了她。皇帝對阿拉坦琪琪格可不一樣,他為了她幾次拂了太後的意。

還有阿拉坦琪琪格這次侍疾,真想不到,她有如此好運,皇帝得的是天花,都能再活轉回來。這小妮子拼死賭一把,竟然賭對了。還悄沒聲兒在肚子裏揣上龍子,瞧著也懷穩了,難做手腳。

太後捏著松子仁兒,並不吃,在指尖碾著碾碎了。廢後,太後仍想著,可惜廢後一時急不得,要慢慢籌謀。現在能做的,只是變著法子挑唆兩句,一則過過癮,省的自己氣炸了,另一則萬一起了效,帝後愛淡情弛,再做區處。

這麽打定主意,太後抖抖手,拉站在身旁抹眼淚的皇後在身旁坐下,說:“莫說你父親,予跟你相處半年,也認你。”伸手要去摸皇後疊在身前的肚腹,“又有了我的小孫孫……”太後想上手摸摸皇後的胎好久了,幾次都不得近前。這次終於兩人並排坐著,太後當機立斷,不等皇後回過神,已經把自己保養得宜的手覆在皇後肚上。

錦繡衣裳下一個可觀隆起的突,傳著是三個月,可照太後生了四個孩子的經驗,何止!隔著衣裳也覺得熱乎乎。太後手指輕輕蜷一下,指尖彈跳,手心硬邦邦,肯定不是假孕塞的枕頭。看情形,過不多久,胎都該會動了。

太後收了手,看了眼挺著背直楞楞坐在身邊的皇後,身子僵著,兩手匆匆抱在腹上。臉上還掛著淚,眼神裏是掩不住的慌張。太後在心裏哂笑,裝什麽驚詫,摸一下而已。怨不得自己的兒子被這個女人迷得五迷三道,原來這麽會裝可憐示弱。連自己都險些被她哄了,一手就能害了她跟她肚子裏的孩子似的。

可是,就是這個女人,硬搶了自己的兒子,先是小夫妻忤逆她,後來皇帝病了,又好了,越發跟自己不一條心。想到這兒,太後滿腹厭惡,留著她,往後免不了的心頭刺。

以為憑阿桂能一擊中,誰知道阿桂還有那麽些汙糟心思,節外生枝,若是照著圈禁皇後的路數走,說不定已經廢後了。

人算不如天算,既然一擊未中,再擊需要非凡的天時地利人和,急不得。太後在心裏輕嘆,現在還是虛與委蛇罷。

*

福臨下朝,擺駕睿親王府這一路,想想朝上的情形,忍不住出一身冷汗。皇帝病一場,一個多月不見外臣,大年下再見,禮節大於實際。沒議什麽特別的,只是大臣回話時一擡眼,已經讓他不自在。

他原是多麽倜儻的青年,如今這滿臉……養了一個月,痂還沒褪完,暗紫色的凸起布在臉上、手上。

褪了又能怎麽樣?還能如他以前一般玉白面孔?褪了反而長久生成個麻子。細長的丹鳳眼,炯炯盯著馬蹄口露出來的手,修長的指,細瘦的手背,淡淡的青筋都被痂遮著。以後就是滿手麻子點兒?

金花一再說,男子不在乎相貌,可是誰想做丘八,更何況這個丘八以前格外英俊。離了朝臣的眼光,他躲在轎輦裏沈浸在胡思亂想中。轎輦一顛,回過神來,就是一身冷汗。

他抻著手掌抹一把額頭,手心的薄繭刺得臉疼,於是手上再加一把力道。這繭子,都是從小練出來的。從記事兒起,他母親就要強,他讀書、騎射,樣樣都不能落在兄弟後頭。可是要拔尖兒多難!哥哥們又比他大,他一個小毛頭如何比得過,只能苦練。

等父親崩了,他繼位,無論是讀書還是騎射都更用功。因為要當個“好”皇帝。如今自己好不好,他不知道;醜,他知道。

金花一直不讓他照鏡子,可是這怎麽攔得住。水盆是鏡子,甚至一碗藥、一盞茶都能當鏡子用。他早看過,也有預備。只是皇叔濟爾哈朗第一回 覲見,那錯愕的神情,還是讓他始料未及。

醜到讓皇叔倒抽一口冷氣?皇叔在禦前明顯失儀,先是楞住,後來眼神裏露出說不出的意外、惋惜。他見皇叔時已經好得多了,不知他的小媳婦兒見他時,是什麽情形,大約更不忍睹,更醜更嚇人……

想到他的小媳婦,他手扶著額,臉上卻現出一個淺淡卻甜的笑。那個甜蜜的可人兒,不曾露出一絲的驚詫錯愕,反而幾次跟他說,男子不論相貌。變著法兒地說、旁敲側擊地說,甚至兩人溫存溫存,捧著臉握著腰,她也幾次拐著玩兒提這話茬,桃花眼波光閃閃地盯著他,含情的眼裏也是在說一樣事兒,情,跟相貌不相幹。

可惜她越這樣,他越覺得自己醜到讓人不能忍。這麽想著,手上使力,繭子磨著額頭,像被小蟲咬了似的疼。

疼讓人一下清醒過來。他收了手,看看掌心,一手的汗珠子,倒是沒有血跡。已經到了睿親王府,吳良輔在轎輦外請他落轎。

管他呢,回屋讓小媳婦兒瞧瞧這額頭怎麽了。

擺著長腿跨過門檻,穿堂風“嗖嗖”的從身邊刮過,他瞧了眼天兒,幹晴幹晴的一片蔚藍,一絲雲也沒有,地上陰涼處還積著臘月的雪,黑的黑,白的白,紅墻黃瓦,還有碧藍的一片天。

他心裏的不痛快散了一點兒。新年第一天,是個好天兒,大約預示著這一年都是個好年?無論如何,都比風雨如晦強!

穿過游廊往正殿走,熟悉的味道直往鼻子裏沖。她又不知架著爐子燒什麽,一股子焦香,還有絲絲兒甜。

他止不住松了心,笑,她這嘴,不光愛吃,還會吃,禦膳茶房也沒她這麽多花樣,自從他病中醒了,就見她架個紅泥小火爐,架上一片青瓦,一日烤白果,一日烤紅薯,變著花樣兒折騰炭。

還要開窗戶,用爐子就要開窗戶透氣。他病中不能見風,她又想守著他,又想烤白果,著實犯了難,還是他說:“你開你的,我靠裏頭躺著。”

床大,下了帳子,窩在裏頭真的見不著風。只是滋味怪誕,他迷戀的人就跟他一帳之隔,卻見不著摸不到,只有烤白果的清香,越過帳子透進來。

他忍得難受,就在帳子裏甕聲甕氣喚:“金花,金花。”

他料定了她正在外頭專心致志守著爐子,等她閑閑應一聲,他再甕聲甕氣說:“你來。”她定是不來。但是不妨事,他剛得了她閑閑的那一聲應就足夠。從那以後,他喚她,她閑閑應一句,他便心情舒暢。

今日見了朝臣,心裏卻不甚痛快,剛走過偏殿,他急不可耐叫:“皇後。”他倆的名字和“你”“我”,都在背著人處,現在周圍小太監小宮女圍著,他官樣地叫她“皇後”,反正皇後是正妻,不妨事。

喚了幾聲沒人應。走到正殿門口,他對著跟隨的人擺擺手,示意他們在外頭等,一步邁進門,腳下生風地一路走,一路用那把磁聲線叫:“金花。金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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