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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壹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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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壹肆零

太後聽到“後宮不得預政”, 又刺耳又熟悉。略一沈吟,想起來,初夏時候, 有個悶燥的雨天,她跟皇叔濟爾哈朗勸皇帝斬陳名夏, 福臨不知可否,沒給個準話。事後她命皇後去養心殿吹“枕頭風”, 皇後曾怯生生柔柔地絞著帕子說“後宮不得預政”。

好個“後宮不得預政”, 他們倒是夫妻一心。一句話,隔了半年仍說得一模一樣,商量好的一般,堵得她老人家心裏憋悶。

這不是他小時候了, 六歲大的孩子, 扔在紫禁城裏就跟小蝦米入了大江大海一樣, 對著自己的叔叔哥哥們, 只會忽閃著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用天真無邪的眼神向母親求助。當真翅膀硬了,又找上這枕邊貼心人,小兩口同心,專找老太婆的晦氣,說她不愛聽的。

太後嘆口氣。悠悠想果真沒有最不好,永遠有更不好。頭婚還能湊和, 那時候皇帝年輕,孟古青也嬌氣矯情,兩個人總不對付, 男男女女, 隔三岔五的就要到母親面前念叨念叨。有時是皇帝抱怨皇後不乖巧, 有時又是皇後埋怨皇帝不體貼,總要她這個母親居中調停,寬慰或是勸解。

她也樂意擔這些幹系,兒子氣急了摔帽蹬靴,媳婦委屈了哭天抹淚,聒噪是聒噪,可她一個盛年的婦人,閑著也是閑著,勸勸兒子,哄哄媳婦,算是有點兒事兒做,不至於平白坐著看日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只是,她說和小夫妻,有幾分用處,她自己心裏有數。細細論起來,皇帝廢後,其中還有太後的功勞。太後想著若是兩人好得像一個人,她這個皇額娘還有立足之地?總要壞時說和,好時挑唆——也正是經了太後“提點”,帝後二人好不過三日。皇帝總抱怨皇後不溫柔和順,夫妻若兩日沒吵架,第三日皇後指定作妖,而且是自慈寧宮回去便開始別扭。

小夫妻不太平,太後在慈寧宮坐收漁人之利,兒子媳婦都來得勤,紛紛來求她支招,捎帶著陪吃陪玩。她動動嘴皮子,便是兒子媳婦繞膝的老壽星,間或說幾句前朝的事,兒子也都跟後宮事一樣,照單辦理。所以太後三日裏有兩日調理兒子和媳婦的關系,一日大調一日小調,還有一日在挑唆。

自從換了二婚的阿拉坦琪琪格,太後才知道什麽叫“有了媳婦忘了娘”。除了頭兩日皇後來身邊趴在膝上哭,兩人之後就好得……兒子有臉做,娘卻沒臉說。

兒子是她從小捧著長大的,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他想什麽,從兩人婚後拜母親和先帝大妃那時起,皇帝對新後就滿意到說不清道不明。新後脖子上叫他啃得那一片紅暫且不提,明明就是自己房中人,可是每次見到她都跟蜜蜂見了糖似的,嗡嗡嚶嚶,繞著捧著。

皇後也是,起初瞧著跟只乖順的小貓兒似的,伏在自己膝頭哭得氣都順不上來,她以為就是個傻孩子,空長一副好相貌。誰知她越來越有主意,後來就敢忤逆自己,霸著皇帝專房寵,跟靜妃、謹貴人這幾個親戚也處不和睦,針尖對麥芒的,一點也不像自己和哲哲,姑侄二人把皇太極的後宮攏絡地和和順順。倒有點像宸妃海蘭珠。

太後要找皇後的錯處,可皇後又滴水不漏,行事周到大方,敬老愛幼,對長輩對小輩都沒得說。逼得太後往草原去尋毛病,這一下,就挖出皇後青梅竹馬的阿桂和身世。

母親跟媳婦爭兒子,天然處在劣勢,這次她又算計差了,先棄了福臨;皇後只身犯險,帶著一個老奴伺候一場,竟硬生生把皇帝從鬼門關搶回來。相貌是醜了些,可是大清的天下還在,再醜,也是天命所鐘的萬乘之君,廣有四海,加之身板風度氣質,醜了也是這世上最有威勢之人……生死大事當前,做母親的押錯寶,輸了個一敗塗地。

恨只恨她下手遲,早把皇後料理了,就不會掐到半路又給皇帝喝住,寶音一頓操作,竟把她救回來。

不光打傷了太後的臂膀蘇墨爾,還說什麽,有身孕?!太後擡眼看了眼皇帝身後的皇後,嫩生生的臉,嬌滴滴的身子,華服美飾,被皇帝好好地護在身後,旗裝寬大這肚子想是還顯不出來……有孕還愈加貌美,難道懷的是個阿哥?

太後忍不住想起三阿哥,她最看好的孫孫,母親也尊貴,可惜不幸夭折;二阿哥年紀雖小,明擺著,憨厚遲鈍;若是皇後生個阿哥,以皇後的得寵,多半生下來就要立為太子,簡直跟海蘭珠的八阿哥一模一樣。

海蘭珠和八阿哥,一直像刺一樣紮在太後心上。人已作古,但當初宸妃專寵,又懷了身孕,太後的焦慮憂心,每每想起,無比深刻鮮活。太後午夜夢回,想起自己那時的處境,便是一陣心悸。多虧她爭氣,生了九阿哥,在先帝後宮才有一錐之地。現在,兒子和媳婦,親生的兒子和親手挑的媳婦竟然又讓她置身在同當時一樣的尷尬窘境中。

養兒還不如種棵蘿蔔,蘿蔔尚有開花結果、反哺之日;養個兒,活著,給人添堵,去了,留下身後一個爛攤子,十八了,連個可堪社稷的繼承人都沒生出來。

反過頭來說她“不得預政”,太後越想越覺濁氣上湧,喉頭生憋出一股血腥氣。看他身長八尺,垂頭立在面前,恨不得上手給他一個耳光,皇帝,醒醒,若不是老太太預政,大清的帝位早被叔伯兄弟奪了,愛新覺羅·福臨不知是個懷才不遇的貝子貝勒,還是個不明不白英年早逝的魂鬼。

太後當真刷得擡手,結果胳膊還沒向下,只見皇帝迅疾伸手,看似風輕雲淡,實際箍住太後手腕的手像鐵鉗一樣。混著掌心的薄繭、出天花的痘泡,這一握攥破了幾個痘,微微的腥臊氣,還有皮膚上粘了膿瘡的不適。

太後仿佛在這個瞬間才意識到兒子長大了。之前他納庶妃、大婚、生孩子,太後始終覺得他是她兒子;直到這個片刻,太後被身前的人擋住門口的光,手臂被吊著一動不動,他沈悶地哼一聲,千鈞一發之際,她才驟然意識到他成人了。

之前跟兒子爭權柄的敗績也實實在在起來,上一次,她輸了。甚至連這個兒媳婦,來歷不明不白,她想除去一了百了。結果拖拖拉拉一直沒動手,拖到後來就沒有動手的機會,也可說是上次敗績的餘波。

太後每每起心要動皇後,忍不住想起兒子打死打殘的那幾個小太監小宮女,誰可靠誰不足信,他了然於胸,“殉”了皇後不難,萬中無一的,皇帝痊愈,追究起來,沒人擔得起幹系時才難。

只是這次,勝敗還沒揭曉。太後突然覺得自己來得草率,還沒盤清雙方力量,就這麽貿然打上門,結果討了個沒趣兒,“後宮不得預政”!

太後心裏鳴金收兵,外頭就收束了威勢。反正他還養著,這病十天半個月且好不了,回去慢慢盤算這一場該怎麽鬥。更何況,他還有軟肋,皇後,他的心尖尖兒,還懷著孕。

後宮不得預政,原太後本心,她當然不想管。可是想想蒙古四十九旗,再想想自己這一生,她怎麽能不管,她得管。

就著皇帝的勢,她收了手,掏出絲帕擦了擦手腕。正要拉過皇帝的掌,皇後從皇帝身邊閃出來,結結巴巴喚了聲:“皇額娘……”

太後停了,皇後怯怯說,“他這傷,還是讓奴才料理。”他用的水,都煮沸再晾涼,還只是缺人手的臨時局,皇後念叨著給他用蒸餾水;他用的紙,都蒸熏過。全身密密麻麻可怖的痘泡,一點差池,他的命就懸了。看他現在精神爽利,之後尚有多少關卡。

福臨抽回手,接過金花遞過來的紙,解恨似的緊緊攥在手裏,慢悠悠說:“朕醒的時候,正見蘇墨爾領著幾個太監來……”想到他們掐著金花的脖子,他恨得聲音發顫。自己千般寵萬般護的皇後,竟然給他們生生在臉上攥出三個手指印,緩了口氣,他又說,“這事兒,皇額娘預備怎麽料理?”

“蘇墨爾擅做主張,這事錯全在她,要殺要剮,全憑皇帝處置。”太後一句話,把自己擇得幹幹凈凈。想到蘇墨爾是從小跟著她的,三十多年了,終究不舍,“只是她傷著,躺在床上吐血,看在她照看你這麽多年的份上,等她下地再發落吧。人就在慈寧宮,皇帝自去綁人便了。”

皇帝一聽,在慈寧宮,他派什麽官銜的侍衛能從慈寧宮綁出人來?知道太後不誠心,也不吭聲,只把攥在手裏的白綿紙扔在地上。剛金花說要把後位讓出來,這萬萬不行。若是換個人站在他身邊,占他的妻位,他光想想先覺得難受。剛一路從正殿走過來,急中生智,才先發制人,向太後興師問罪。

只要這次先把皇後的身世遮掩過去,等他前朝的老臣和兵權握牢,便有轉圜餘地。

從小到大,只有這個可心的人。無論她怎麽嗔他怪他怨他,他都美滋滋,是這一生,活到現在,第一次全心全意愛的人,也是長這麽大,身邊第一個視他是活人的活人。奪她的後位,簡直像奪他的皇位一樣讓人不能忍。

太後起身,若無其事說:“皇帝養著,予去看看楊庶妃。”

作者有話說:

感謝各位小可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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