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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壹肆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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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壹肆壹

福臨僵著身子, 背手立著,嘴上應一句:“孩兒不送。”

等太後的儀仗逶迤出了院子,他身子一歪, 打個趔趄。金花忙雙手抱著他,肩扶著他的背, 說:“累了?”

他闔著眼睛不說話,等吳良輔進來, 仍閉著眼睛, 沈沈的聲音說:“把剛太後用過的砸了燒了毀了!這殿裏重新打掃,重新布置。”

吳良輔應著,心裏打鼓,何時見過主子爺這樣, 聽著他隱忍的深藏不露的聲音的餘韻, 禁不住打個寒戰。

皇後心疼壞了, 捧著他的手, 細瞧:“剛剛何苦,有幾個泡還沒‘熟’,這麽生生捏破,多疼。恐怕留疤。”他掌心裏膿混著血,剛攥過白綿紙,絲絲縷縷,瞧不真, “走吧,咱們回去躺著。站了這會兒,我也累了。”

福臨歪頭乜斜一眼, 說:“可惜朕抱不了你。”說得金花心裏一暖, 他自己都這樣了, 仍惦著她,她也更心疼起來。

兩人互相攙著往回走,吳祿要來扶,被寶音瞪了一眼攔回去。這該是他倆一塊兒走的一段。皇後伸手進袍子,摸了摸他的額,小聲說:“不燒,想著就是請安說話費精神,以後每天見客議事不能超過一刻鐘,來人我就掐表。”

他苦笑:“別人哪要費這麽多精神?朱由榔也不需這些力氣,剿了便是。”太後能直接剿了嚒?那是他額娘,親生的,不能動不能傷。而且太後,他了解,也是因為太了解,互相都往更深的套裏做,無窮無盡的智謀。

突然想到他剛醒時候,幾個太監捂著拉著皇後,他轉臉細瞧,臉上的手指印隱隱約約,去了青氣,現在是微微的黃,仿佛氣色不佳;太後知道她不姓博爾濟吉特,想對她下手……被他攪了。太後不會輕易放過她,若太後是肯輕易罷手的人,那這皇位,就不是他的了。

只能他護著她,可他現在這身子……正傷春悲秋,聽見她哂笑一聲:“說得好像朱由榔隨隨便便給你滅了似的……”再看她一張粉臉,笑得無憂無慮,他也不由自主寬下心。

幾步回到正殿,金花扶他在床上躺下,忙著給他蘸手巾擦手,喚寶音預備藥,又囑咐吳祿側殿動作小心些,別攪了萬歲休養……

他躺著看她在旁邊忙,微微蹙著尖尖的眉,繃著小圓臉,認真地指揮自如,把一院子奴才安排地妥妥貼貼。

忍不住打斷她:“金花。”

“嗯。”她本來正趴在他掌心擦拭,聽到他喚她,擡起臉來,眼睛望著他,問:“疼嗎?”

他笑笑,有氣無力地說:“沒瞧出來,你還是個將才,三下五除二把這一院子人指揮得團團轉。”又要故作輕松,結果一句話還沒說完,自己就閉著眼睛氣喘。

她?她垂下頭仍舊給他擦手:“這有何難。”上輩子打工,還不是指揮別人和被別人指揮,客觀點兒想,這輩子照顧皇帝不就是她打的一份新工?只是這份工傾註太多的感情,怕是不易打。從來太在乎就失了平常心,而失了平常心便患得患失。

“福臨。”她嬌嬌喚他的名字,擰著眉等他應,像是他應了便確認了什麽。

“嗯。”他學著她剛剛那一聲應一句,也擡著眼睛看她。

她才繼續說:“你睡會兒。一會兒飯得了起來用膳吃藥。”看了眼外頭的日頭,近正午,地上投的影兒也變短了,“或者你等著午膳,吃了膳再睡。”

“朕等著吧,正好跟你說說話。”他闔著眼睛說,手上一陣一陣的麻癢,是她正給他擦,已經擦到第三遍,後來終於變成一陣酥,直戳心底,他算著她的手指到自己手心兒了,一把握住,拉一拉,“你也別忙了,來躺著,反正都破了,由著它。”奪了她手裏的手巾扔在地上,她見了,微微一笑。

兩人和衣躲在一張被窩兒裏,暖烘烘的,外頭是冬日的大太陽,光亮,不暖和。被窩裏卻幽幽暗暗地暖融融,只有她的眼睛,星星那麽亮,可星星是冷的,她的笑是暖的。

“你笑什麽?”

“我笑你總奪我手裏的手巾,大婚那夜也是,絲帕裏包著個夾生的餃子,也叫你奪過去擲在地上。”自從他病了,他和她的點點滴滴行止便在她心裏放電影似的,過了一遍又一遍,遙遠又熟悉,“我當時還可惜那帕子,上頭繡著朵花兒,還沒來得及瞧仔細,就給你扔了……”

他伸伸胳膊,她慢慢挪著身子,窩去他懷裏。又聽她說:“這幾天嚇壞了,反覆想那些以前的事兒。我有沒有讓你難過的時候?我以後再也不想你難過。”

他聽著她要哭,想著她接連的驚嚇,從圈禁那時候起,一直到蘇墨爾,她嚇壞了,他緊緊摟著她的背,長手拍兩下:“朕不難過,就算有,自從你跟了朕,也都勾了。比起你,那些都不算什麽。”他本就是有她萬事足,甚至有了她,子嗣都可以不要。

可他現在醜,他又怕委屈她:“朕當真那麽醜?嚇得皇額娘手顫。”他問,“想照照鏡子,竟然四下沒有,是不是你命人收起來啦?”

一只胳膊摟著他的腰,她偎著他,說:”你還在乎相貌?男的不在乎相貌,有才就成;沒有才,有財也成;或者像你這樣,天下都是你的,天子,什麽也不必在乎。”

“你呢?朕醜了,你怕嚒?”再細品她剛剛說的,“為了朕是天子?”他以前總覺得後宮所有的女人都為著他是皇帝才拼命博他的愛,她呢?

她把著他的手,輕柔地覆在小腹上,怪不好意思地問:“是不是比剛剛大了一點兒?我怎麽覺得脹得慌。”

他聽她這麽說,一邊覺得她有意支開話頭,一邊又擔心溢於言表,憂慮地說:“叫寶音來?”

“呆子。”頭上挨了她一記,她又把他的手托在胸上,“這兒也難受。疼。”

他一楞,抽了手,仍伸到她背上抱著她,問:“這是什麽癥候?”

“生理癥候,有了小寶寶是該這樣……”她側耳聽著他的心跳,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我丈夫,是小寶寶的爹爹,我對你,無論疾病、相貌、財富,都是一樣……跟你是不是天子沒關系。”

“你也別拋下我們,別去當和尚。”她沒頭沒腦來了這一句,把他說懵了。

他迎著她的臉,忍不住親過去,唇風裏說:“有你在,朕舍不下。”

*

下午天將黑了,福臨睡了一覺,才醒。上午虧的精神補回來些,睜開眼,沒見金花的白色身影。殿裏陰冷颼颼,他看看炭盆,火星一明一滅,仍燒得烈,是天冷了。他縮了縮脖子,叫:“吳祿?”

“萬歲爺。”吳祿邁著碎步殷勤地小跑著進來。

“皇後呢?”皇帝問。

“萬歲爺,下雪了!皇後娘娘領著小宮女在外頭玩雪呢。”

皇帝一聽急了,雪天濕滑,她現在那樣,怎麽能出去玩雪。一掀被窩,腳踩在地上,吳祿忙來給他穿鞋,又給他找鬥篷,一邊穿一邊說:“萬歲爺,娘娘不讓您出去,您不能見風。”

皇帝不理他,披著鬥篷往外走,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皇後正站在廊下看一院子小宮女小太監打雪仗。怕擾了皇帝的下午覺,一院子人都只笑不出聲,只鬧不出聲,襯著一院子厚厚的積雪,晶瑩剔透的琉璃世界,跟夢一樣。

眼尖的呼和看到站在門口的皇帝,小聲呼了句:“萬歲爺!”金花笑著轉過臉來,看到他,小心邁著步往回頭,一邊走,一邊說:“萬歲醒啦?有風,快進去。”

廊下的雪是隨風卷進來的,沒掃,斜鋪著,最厚處約有一寸。靠殿前處已經將化了,深深的水印子。她抓著寶音的手,一步一探往回走,每踩個腳印便得意得回頭看,說:“萬歲聽,踩雪的聲音,咯吱,咯吱。”看得他心驚膽戰,生怕她滑一跤。她剛邁了兩步,他心急地擺著長腿出去,一蹲身把她囫圇著抱起來,三兩步邁回殿裏。

她腳著地,先伸手摸肚子,又去拉他的手,興奮地說:“你好些了?都能抱我了。我重了嚒?”

他對著院子,對那一地藍衣的奴才梗著頭說:“把雪都掃了。”

她盯著門,寶音正從外頭關門,琉璃世界一寸一寸從眼簾裏消失,喃喃說:“初雪。”又對福臨說,“萬歲沒看見,下午下好大的雪,鵝毛大雪,又急又密,一會兒就積下好厚。可惜,不能去堆雪人兒打雪仗。”

他拉著她的手,往梢間兒走,說:“喜歡雪?等以後朕帶你去草原,那雪,比這大多了。”

見她楞著不說話,他扶她在床上坐下,摸摸她的頭發,說:“明年,明年帶著我們的小娃娃一塊兒堆雪人打雪仗……”越說聲音越小,臉也越來越紅。想到給她和他的小娃娃,他忍不住臉紅,如何就當阿瑪了,以後會有個長得像他又像她的小娃娃叫他阿瑪,他光想想都不好意思。明明他已經有好幾個公主阿哥,目下這個片刻,還有個女人正給他生娃娃。

一只細白的手,抓著他的衣角,搖一搖:“福臨,你坐這兒。”

他挨著她坐下,盤著一條腿,臉對著她:“嗯?”

“你親親我。”他聽她說這句,探究地看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閃又亮,神情混著落寞和期待,天真裏藏著成熟的底色。他沒見過這樣的她,像是洞悉了真相仍願意相信神話。

他試探著貼上她的唇,紅艷艷的唇,像湃了井水的櫻桃,嘟嘟的,透心涼,咬一口,甜蜜的氣息噙了滿身滿心,他歪著頭,鼻尖戳到她臉上,也是冷的。他掀開鬥篷把她包進懷裏,用一身的熱乎氣兒暖她。

鹹味在唇邊滾,他疑惑著睜開眼,看她滾了滿臉淚,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他,眼淚仍沿著淚痕湧出來。

他輕輕親她的淚,一邊溫聲問:“難過了?嫌朕不讓你玩雪?朕不是怕你的孕有事,朕怕你有事,這小東西傷身子。你難受比朕難受還難受,你疼比朕疼更疼。”

她從鬥篷裏伸出兩條胳膊,環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頭:“不是為這個。是為了初雪,為了你。我愛的人在初雪這天親我……”她一直想要初雪這天熱烈的吻,就像聖誕節時在槲寄生下跟愛人親吻一樣,人為的神跡,有個人心甘情願為你做,就會被祝福被庇佑,天地靈氣所鐘。

“朕,不,我,以後每個初雪,我都親你。”他用那把好聽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說。初雪這天,親她的人,不是天子,是他,一個人,愛她的人。收了她的胳膊,他把她囫圇著摟在懷裏,兩個人就默坐著,天色一絲一絲暗下去,落了雪,沒有傍晚的那抹昏黃,就是一片黑白,由白至黑,窗外攘攘的人,奉了聖旨掃著雪,撲簌簌一片熱鬧。

坐了一會兒,金花說:“楊庶妃生產不知道怎樣,若是小寶寶今日出生,豈不是生在今年初雪?真是個好日子。難為楊庶妃,從昨天到今天,也沒個人來報個信兒。”她摳著手指頭,“皇額娘照看著,應該順利的。”

“萬歲給想個名兒,叫什麽。”她用肩頭碰碰他的肩,在他懷裏搖搖擺擺,“可惜我不能去,要不可真想看看小娃娃,那麽大一點兒,鼻子眼睛都有,小小的,軟軟的。不敢抱,那我摸摸他也好,還香香的。”

他由著她手舞足蹈,寬身板把她穩穩護在懷裏,她臉上還掛著淚,說到小娃娃眉飛色舞,不知想到什麽,扁著嘴要哭:“長得還特別像你,就像福全似的,一看就是你的小娃娃,遺傳可真神奇。我以前看見福全就想親他。”

他想起她剛大婚那會兒,見到福全就忍不住伸手,接在懷裏先兜著唇親他的額,像親娘愛護自己的小娃娃一樣。難道不光是為著福全?也是為著他?概因福全是他的兒子,長得同他有幾分相似。

那她那時就鐘意自己嚒?他一直以為她不鐘意自己,至少剛大婚那個夏天,她對自己毫不在意,所以才求他當假夫妻,所以才那麽寬宏大量,不爭不搶,推推搡搡。她見著福全就想親他,就算喜歡談不上,對自己至少有好感?

他的一顆心被她牽著走,揉皺了攤平了,剛心裏就湧起濃濃的愛意,如今這感情洶湧起來,他止不住地抖:“所以那會兒,不是我孤獨地心儀你?”

作者有話說:

啊,我真是個膩咕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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