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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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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尾聲

米卡拉足尖點觸落葉,耳邊寂靜。在漆黑的索悉塔森林裏,他聽不見第二個人的呼吸。

猛然間,藏匿於林間的藤蔓發起攻擊,綠蛇層層環繞,勢不可擋撕咬著風聲,從四面八方爭相向神明刺去。黑雲流漫,電閃雷鳴,激蕩的雷聲從雲間迸發,巨大的閃電配合著索悉塔的藤蔓垂直墜落。

一片白光閃過,鳥雀驚醒,它們參差不齊湧上天空,鳴叫著盤旋在神明之上。

米卡拉躲閃著雷擊,伸出右手試圖驅散烏雲,但還沒下達命令就被一只伯勞鳥狠狠啄中了手背。天上的鳥群聚集成一團充滿潮濕氣息的黑壓壓的雷雲,它們時不時猛地俯沖,交錯著雷聲與閃電,啃下神明的半截皮肉。

米卡拉不堪其擾,主動瞬間變成被動,他踩著樹幹登雲而上,試圖回到他的天空優勢區域,奈何攻擊過於密集,他完全無法脫身。趁著還能稍微喘一口氣,他立刻轉身奔向森林深處,蹬開搖晃的樹根,成功避開了盤旋的鳥群。

猛地一揮袖子,黃沙在手心聚集成團,一掌打穿了脫離群體的烏鶇,它的五臟散落一地,灰羽沾染著沙塵與血液,整個兒栽在了地上。

巨大的沙石拔地而起,在他身後掀起一道屏障,而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穆澈踩著藤蔓躍上空中,抄起鐵鍬狠狠砍中了神明的左側臉頰——

兩人瞬間滾落在地,穆澈揪著草根,弓起身體幹咳不止。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嘴角掛著半絲血,右手死死捏著鐵鍬,踉踉蹌蹌朝著米卡拉發洩一般用盡全身、險些把自己栽倒的力氣砍過去。

神明暈頭轉向,剛一起身又被鐵鍬迎面一擊,差點再次摔倒。左手操縱沙刃砍斷了偷襲的藤蔓,卻防不勝防再次被鋪天蓋地的鳥群撕扯。黃沙簌簌聚集,貼著神明的皮膚繞出一層隔膜,周圍漂浮著的沙粒霎那間如出膛子彈般向四周發散,猛地刺中百鳥,殘破的羽毛撲騰一地。

“你挺厲害啊……”穆澈沒有力氣再舉起鐵鍬,他半耷拉著眼皮,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你居然濫用其他神的力量,真可怕,旮赫韋幹會懲罰你的。”米卡拉慢悠悠卷起袖子,對著天空一聲響指,黑雲瞬間退散。

他周圍的沙粒凝著空氣懸浮,皮膚上裹滿了厚厚一層黃沙和碎石。他全程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峙。

穆澈的雙臂支在鐵鍬上,勉強端正了站姿,忍不住冷冷哼笑:“你是個合格的神嗎?”

他把鐵鍬扛在肩上,漫不經心後退了兩步,勝券在握:“你是個完全合格、受人尊敬的神嗎?你只是一個和我一樣的欺騙者,只不過,你的自私與虛偽登上了臺面,變成了正義的說辭。”

“我欺騙了誰呢?”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位出言不遜的半神,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我可沒有到處宣揚無知的奴役和戰爭。雲層之上是神的墳場,而我,願意冒著被清除記憶的危險,為旮赫韋幹獻上了一片熾熱,我怎敢去欺騙神明?”

穆澈咳嗽不停,感覺肺和氣管被什麽刺破了:“那在你眼裏,凡人就可以被隨便玩弄嗎?斯圖萊格無法改變的宿命、斯巴勒病態的□□、米利西斯的走火入魔,還有無數生靈的慘死,這不都是你的傑作嗎?”

“所以呢?你要為民除害?你要借著正義的幌子報你的私仇?”

“我憎惡荒誕的仇恨,它們肆意橫生、以暴制暴。但是呢……”穆澈蹙著眉頭,狠命敲敲自己的腦袋,力度之大以至於讓自己的脖子歪到了一邊,“但是如果任著仇恨被時間沖洗幹凈,全身零件煥然一新,那這種遺忘,便是一個恥辱的烙印……”

“就像納裏密斯?”米卡拉歪歪腦袋,“照你這麽說的話,那他就是恥辱本身——真替斯圖萊格高興,你走上了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路線……”

“怎麽?你對納裏密斯意見很大啊?”

米卡拉終於勾起了一絲自然的微笑:“對,我以為、我以為只要除掉素爾納薇,旮赫韋幹就會想起我……我很困惑,納裏密斯,一個受了我恩賜的人,憑什麽、憑什麽能得到他的好感?”

穆澈的右手捏得更緊了,但接著,他低下頭,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什麽可笑的?你這沒有感情的蠢貨怎會明白我的感受?我已經找了他七百多年,這還不足以證明……”

“我對你那可悲的單相思沒有任何興趣。米卡拉,如果旮赫韋幹真的在乎你,那他就不會離開。”

“閉嘴。”米卡拉的語調有了一絲波瀾,“他要去追求他的理想,我有什麽資格攔住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夠記得我、空閑時能來看望我,僅此而已。他連這點都做不到嗎?!”

“你憑什麽要求他那麽做?”

“他是我的摯友!”

“那只是對你來說。”穆澈聳肩,一臉挑釁,“對他來說,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遠遠比你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自己很偉大嗎?你以為……”

“閉嘴!!”米卡拉一揮袖子,卻發現沙子已經凝固在了自己的皮膚上,他的眼神裏第一次表現出了驚慌——

“米卡拉先生,我將軍了。”

穆澈狂笑著向前伸出手掌,對著神明皮膚上的沙石猛一捏拳——足以撼動齊爾納大陸的爆炸聲和鐘聲一齊奏響!

秦林正趴在桌上小憩,心臟卻突然絞痛起來,他使勁磨著後槽牙,擡頭瞥見了窗上搖晃不止的風鈴。

“斯巴勒陛下!夕城大新聞!葉竹·顧涅波卡遇刺身亡!”

他抿了抿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水,慢悠悠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披上了那件破破爛爛的墨綠色風衣。

“戰爭,戰爭,我已恭候多時了。”

第四次、美麗的、戰爭。

米卡拉趴在地上嘔吐不止,黃沙和鮮血從身體裏噴出來,宛如一只被剪開線的布娃娃。

穆澈把鐵鍬立在他耳邊,以至於神明一轉頭就可以看見鐵鍬上的銹跡。

“要我給你挖個墳嗎?”穆澈戲謔道,一腳踩在鐵鍬上,裝作要鏟起土來,“把你和旮赫韋幹埋在一起?”

米卡拉說不出來話,只能任著嘴裏的沙石呼出來。

“你想說什麽?嗯?”穆澈蹲下來,一把揪起他前額的黑發,洩恨的嘲諷暴露在臉上,連那寶藍色眼神裏都帶著零星瘋狂與意猶未盡。

米卡拉瞪大眼睛,沙子堆在他的眼角,像淚水一樣簌簌向下流個不停。眼白充血,嗓音嗚嗚,卻不見半點絕望。

“我聽不見——”他皺眉瘋笑,隨即臉色一沈,又恢覆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嚴肅樣,“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愛上了一個神,你為他而成為了一個神,哇——你以為我會誇獎你嗎?!不,你他媽蠢得要死!不要因為任何人而強迫自己改變!你他媽的苦苦折磨自己七百年,你要感動誰啊?感動那個為妻拋子的旮赫韋幹?!我四十年前就不相信那些無腦浪漫的戲碼了!米卡拉,去愛愛你的人,去擁抱愛你的人,別來這禍害無辜!”

他松開手站起身來,卻沒有給神明致命一擊。

“我沒有否認你的努力,你是個純粹的人,我尊敬你。但是——”穆澈敲敲腦袋,思緒雜亂無法整理,“但是你努力的方向錯了。你要做的不是成為他、代替他,而是要在你所處的領域裏和他並肩。”

米卡拉張張嘴,卻只是吐出黃沙,無法發聲。他看著穆澈的背影消失在索悉塔森林,而自己全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夜悄悄深了,甜蜜漿果色的露珠落在刀刃上,白袍人推開夕城城堡大門,漫無目的地望向那輪明月,黑色發絲垂在耳邊,輕輕念出了一個名字。

他行走在這早已入眠的大街上,風灌滿了他的袍子,吹落了兜帽,一頭黑發跟隨著風的方向肆無忌憚。繼續慢悠悠前行,迎著大風,鼻梁上的疤痕似乎又疼痛了一點。

聽到巨大響聲後的民眾紛紛起身,撩開窗簾卻看見他正漫步在月光下、神情悠閑地吹著雲霧。

次日清晨,夏意悄悄來襲,敏齊拉卡的泥屋外,少年一邊不耐煩地敲著桌子,一邊咬著餡餅,他望眼欲穿地盯著森林,似乎在等什麽人。婦人從屋內拖出秦林·斯巴勒的肖像立在門口,迫切地表明了自己的所在陣營。

“早上好,敏齊拉卡,物價又漲了,最近出什麽事了嗎?”穆澈的聲音在森林裏響起,他扛著一袋面粉,頭也不擡地數著自己手心裏的金幣,從一片陰影之下走了出來。微光勾勒著他淩亂的發絲和背後的羽毛,不顯柔和。

“早上好,迪斯安先生,你沒聽說嗎?就在昨天夜裏,顧涅波卡被刺殺了。”婦人用腰上的圍裙擦了擦自己的臟手,接過穆澈肩上的面粉,一路小跑鉆進屋裏,出門時撞倒了那幅肖像。

穆澈聽見響聲,終於擡起頭來,然後理所當然黑了臉。

蘇新就坐在門口,裝作乖巧地吃著餡餅。

“真可怕……”他無視了蘇新的存在,沖過去搶先一步取下古銅鏡、將那幅肖像掛在了墻上。

在摘下鏡子的那一刻,穆澈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臉——那紅色印跡徹底消失了。

“為什麽要掛這個?”

“不掛就會有大麻煩!”敏齊拉卡尖叫起來,“從昨晚到現在,谷城已經處決了十四戶人家了,滿門抄斬,敢滿月的小孩也不放過!”

敏齊拉卡又指了指屋內,裏面還有兩幅。

她嘆了口氣,冷靜地解釋:“這是杜希和葉竹的,誰的士兵來了,我就掛誰的,不過現在,葉竹的那幅可以扔了。”

“迪斯安。”蘇新喊了他一聲,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

穆澈不想理他,假裝又和敏齊拉卡交代了幾句,轉身就要走。

“我有東西要給你,迪斯安。”蘇新看起來不耐煩。

敏齊拉卡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矛盾,只是把穆澈給拉了回來,強行把他摁在蘇新對面的椅子上。

“這孩子不知道上哪去打聽到了我的位置,還說是來找你的。”敏齊拉卡看起來有些擔憂,她皺緊眉頭,手指在穆澈的肩膀上不安地蜷了起來。

“他要一直留在這兒?”

“我不清楚。”敏齊拉卡慌張地向少年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顧涅波卡倒了,夕城沒有領導人,誰知道那裏會有多亂呢,回去不是送死嗎?”

“我才不管他。”穆澈咬著牙悶哼一聲。

“我就是來送個東西,順帶問點事,不會久留的。”蘇新把頭扭到一邊,狠狠嘁道。

敏齊拉卡趕緊站出來救場,滿臉堆笑:“那你和迪斯安先生好好聊,餡餅不夠吃了再找我……”

她看了眼穆澈,得到他的眼神暗示後,小心翼翼走進了屋裏,不再去打擾他們。

等到敏齊拉卡吱呀關門聲響起,穆澈就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頗為氣憤地攤開手:“態度給我放尊敬點,少給你的長輩擺臉色!”

“你少來那一套了,迪斯安,我真正的親人只有我舅舅,可他已經逃出國了。”蘇新做了個鬼臉,手臂上的天鵝紋身也隨著鼓鼓的脈搏不停抽動。

“好好好,隨便你,我現在沒空跟你爭這些。”穆澈把手一揮,“你來幹什麽?送什麽東西?”

蘇新把那本皮革書皮裝的筆記本扔在桌上,雙手抱胸,一副審問犯人的表情:“別他媽把你的情書亂丟,傻逼。”

“我記得我把整個書房都燒了。”穆澈看都懶得看,靠著椅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顧涅波卡說你寫的筆記是用來管理國家的好東西,我不想讓它落入其他兩國手裏。”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把它毀了?我又不稀罕。”

蘇新眉頭舒展:“昨晚上的那個刺客,和你筆記裏描述的那個人很像。”

“我都忘幹凈了……”

“翻開。”

蘇新做出請的動作,眼神極其恐怖。

穆澈懶得理他,把筆記推了回去:“怎麽?你要報仇啊?”

“這就不關你的事了,他是誰?”

“真抱歉,蘇新先生。”穆澈聳聳肩,“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情很幼稚?我的好話,你是一句聽不進;葉竹幹那麽荒誕的事情,你卻認同得恨不得獻上性命。”

“江免·米利西斯。”蘇新吐出一個名字,聲音逐漸擡高,“他和你做了什麽交易?你敢保證自己在這幾次政變中完全清白嗎?!”

穆澈瞪大眼睛,一拳砸中桌子:“究竟是誰背刺誰?!當時可是江免主動來的,結果他當面可憐兮兮、轉過身就給了我一刀!不然你以為當時葉竹·顧涅波卡的鬥志是誰給的!你真以為我是暴君嗎?在你出生前,我已經能靠自己坐穩國王的位子,而你現在只是念出了一個家喻戶曉的破名字就否認了我的全部功績——你敢把劍拔出來試試!”

蘇新手上的動作停頓了,脖子上青筋瞬間暴起:“你怎能、汙蔑他的偉大。”

“真受不了你。”穆澈如坐針氈,幾次想要起身但都忍住了,“你見過他幾回啊?你真覺得江免能在那群犟驢中間揮起旮赫韋幹的旗幟只是靠他的善良天真?”

“少轉移話題了,如果你能保證自己在這四十年內絕對清白,我馬上就走,永遠不再回來;如果你不能保證,那就告訴我那個人的身份。”

“果然還是沖著報仇去的……”

“你能保證嗎?”

“我不能。”穆澈幹脆利落,他閉上眼睛,裝成很努力回憶的樣子,“不告訴你是為了你的安全,但你執意要問,我也沒辦法。”

蘇新哼了一聲,又抓起一個餡餅,等候著他的答案。

風吹草動,他們周邊的空氣安靜下來,但隨即又被蘇新噠噠噠敲手指的節奏聲打破了。

“吵死了……”

穆澈捂住耳朵,試圖擺脫那煩人的噪音,但等到空白的耳鳴爆發後,他又放下手,讓那些敲擊聲強迫自己清醒。

他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攤開筆記,熟悉地刷啦啦翻到某一頁,手指指著最頂上那個潦草的名字。他給蘇新匆匆晃了一眼,就立刻合上了筆記本,把它抱在了自己懷裏。

“其他的我不記得了,但有一點我印象非常深刻。”

穆澈·迪斯安壞笑起來。

“他的吻技比你的好多了,蘇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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