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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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赫·裏法爾撕開了那片迷霧。
他游走在灼眼的雲層之上，擡頭是翻滾流雲、赤金濃抹，腳下是縹緲水霧、輕煙漫漫。他分不清具體的方向，只能靠著感覺走出了一條直線。
迷霧再次襲來，將他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
突然一陣妖風，交錯燦爛的雲彩瞬間凝固，時間止步不前。而這時，有條長長的流雲甩著尾巴從雲層間匆匆閃過，發出簌簌的嘶叫聲。而迷霧之後，忽明忽暗的影子閃爍著，爭相恐後呈現在虛無縹緲之中。
“格勒巴爾~歡迎回家~”
一朵半人半蛇形狀的巨型雲從迷霧中擡頭，撐開蒼白軟綿的大嘴，信子從下巴穿過去，縮回時還殘留了一點漂浮的霧氣。
她的模樣太過於模糊，根本看不清眼睛在哪裏，而身上則是隨時都可以被打散的雲霧，無鱗無甲，還能透過背後的日光，照出一片金黃。
她的雙臂被隨意吹散，又迅速覆原，一根指節是雷赫身體的兩倍大，似乎瞬間就能夠把太陽吞噬。她那巨大的金黃色讓雷赫睜不開眼，只能掩著袖子，不耐煩地聽著她絮絮叨叨。
“啊！認錯了認錯了！真不好意思~”她把頭低下來，雲霧的信子瞬間穿過雷赫的身體，又迅速收回，樂呵呵傻笑不停，“小裏法爾，歡迎回來~”
雷赫席地而坐，把視線移開：“露旎邇，我接受考驗。”
“太棒了！”她歡呼起來，肩膀高高擡起，雙臂漂浮在空中，“你想要的獎勵是什麽？”
“我想見旮赫韋幹。”
“去見偉大的地漠之主！”她抽回手，整個脖子被風吹散，“那你要是失敗了呢？”
“我的記憶隨便你吃。”
“這可是你說的哦——”露旎邇哈哈大笑，聲音逐漸變得渾濁而低沈，“迄今為止，只有一個神在我這裏得到了獎勵，你……”
“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我根本不可能會在這裏。”雷赫嘴角勾起，一拳打散了她的小拇指，笑嘻嘻地做了個鄙視的手勢。
“那祝你成功！”蛇神根本不在意那些，仍舊笑容滿面，“雷赫·裏法爾先生，來領取你的考題吧！”
她的嘴裏吐出一大團雲霧，輕聲念出了一句話。
雷赫怔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很快，他狂笑著躺在了雲上，歡快地嘲諷著那個可笑的題目，最後自信地撩開了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
“我絕對不會輸。”
他的身體逐漸透明，融進了雲層。
“我絕對不會輸。”
於是他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幽靈，回到了夕城——沒有時間概念的雲層之上是神的墳場。
他回來時，蘇新剛滿六歲，正推著木頭小車在花園裏瞎轉悠。
他和他撞了個對視，小孩卻突然號啕大哭。
雷赫盯著自己透明的手心，還挺奇怪這家夥為什麽會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穿梭在覆雜的城堡裏，熟門熟路地走進了那頂樓的書房。果不其然，某人正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
散落一地的書本與紙頁，墨水瓶傾斜著，稀裏糊塗灑了一地。
燥熱的盛夏，整個房間裏相當沈悶，紮著浮塵的暖光順著窗口散了一片，最終落在穆澈軟塌塌的金發上，淩亂的發絲緊貼書頁，呼吸打濕了油墨，沙沙蹭在鼻頭上，笨拙又可愛。
他輕飄飄走過去，坐在了他旁邊。
“我回來啦！”他用手指戳戳穆澈的臉，不出意外，指尖直接穿透了。
雷赫低下頭，滿心歡喜地盯著他，輕輕念叨著他的各種各樣的昵稱和頭銜，等他唱到第四個名字時，國王猛地睜眼，鯉魚打挺坐起來。
穆澈懵懵地盯著前方，目光呆滯，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然後，他慢悠悠地把頭轉過來，早有預料一般地看向了雷赫。
“餵餵，你不會看得見吧？”
雷赫把手掌擋在他眼前晃了晃，試探一番後終於確認，這家夥真的只是在試圖運行大腦。
“做噩夢了嗎？”雷赫看向那本被揉得相當難看的《齊爾納通史》，它最上面的兩頁正微微翹起，被順風一吹，立刻嘩啦嘩啦翻卷著書頁自動合上了。
隨著一聲悶響，整個書房再次陷入安靜。
穆澈揉揉眼睛，手腕緊貼眼窩，他赤著腳蜷縮在椅子上，把頭埋在了膝蓋之間。
雷赫用透明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他的耳廓，揉搓著他翹起的發梢。餘光一掃，看見了墻角立著的金喇琴。雷赫呆滯地看著它，耳邊的旋律再一次跳動起來，不知為何，他竟生出一種被束縛的無力感，就像是將自己的靈魂寄托於此，喘不過氣、逃不出去。
他幻視自己再次回到了七古的城堡，再次看見了那高大的圍墻與窗臺，常春藤安靜垂下，五顏六色的花交錯其中。巨大的灰色神像展開雙臂，在眼睛下，幹涸的威嚴宛若艷紅毒素紮根於皮膚，白羽從天而降，溫暖的監牢、柔軟的鐐銬，身後是鎖鏈，前方是審判。
他條件反射去抓穆澈的手，想要拉住他一起跑出去。最後，理所當然的，撲空了。
敲門聲拉回了他的思緒。
“迪斯安，保守黨人又來了。”
“讓他們滾。”穆澈擡起頭，眼圈底下濕了一片，他吸吸鼻子，語調卻相當平靜。
“圖雅克先生也來了。”
“旮赫韋幹來了都沒用，讓他們滾遠點。這個月已經十一次了，有完沒完。”他說著就要接著睡，但當眼神掃過雷赫那把椅子的時候，他楞住了。
他把目光向上移，心有靈犀一般和幽靈對視。
雷赫晃晃腦袋，突然想起了那個考題，暗自竊喜，沒想到這麽輕松就可以完成了。只需要他張張嘴——
“他們這次非見你不可，已經在會議室鬧開了。”蘇戈的聲音也異常平靜。
“啊……”穆澈沒有把目光移開，“那你就說我死了吧。”
“迪斯安先生，不要任性。”
穆澈冷冷哼了一聲，最終還是轉過頭去，起身披上了外套。
雷赫試圖叫住他，但剛要發聲就被噎住了，無奈，他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穆澈滿臉疲憊，走得很快，而蘇戈也已經習慣他那時刻準備殺人的表情，只是站在他身旁講述這次的情況，順帶用袖子擦去了他的淚痕和鼻頭上的墨跡。
當然，雷赫肯定不想去會議室待著，索性就站在門口，計劃著接下來的事情。
露旎邇出了一個好玩的考題：在幽靈形態下被人察覺到並當面叫出全名。
而雷赫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穆澈身上，畢竟，這個國王可是他在凡間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露旎邇的考題限時八年，時間非常充裕。只要雷赫天天跟著穆澈，遲早會聽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的。
神的考驗不過如此。
但據雷赫所了解，露旎邇是守護天空的神明，只要雲還存在，她就永遠不會消失。就雲層之上的年齡來看，露旎邇至少活了幾十億年……幾十億年，只有一個神通過了她的考驗。
雷赫猛地擡起眼皮，死死盯著那半開的大門。
“還不能輕敵。”
透明身體站在門口，明目張膽看向了國王的背影。柔和的羽毛乖巧收攏，耳邊垂下的發絲隨著身體搖晃而小幅度擺動……意料之外的，穆澈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眼神，身體瞬間僵住，漫不經心地朝著他的位置迅速掃了個餘光。但緊接著，他舔了舔上唇，回過頭繼續去忙正事。
然後雷赫就被不明所以的穆澈“嚴厲警告”了。
“蘇戈，你信我，真的有鬼。”
就在當天晚上，國王一手舉著蠟燭燈，一手死死拽著困得癱軟的首臣，在城堡裏到處晃悠。
“先生啊——為什麽非得晚上找——”蘇戈有氣無力地崩潰吐槽，雙腿蜷在地上，任著穆澈拖拽拉扯。
“我作息有問題，晚上更有精神。”
“可我的作息沒有問題。”蘇戈滿臉歉意地擡起頭，“迪斯安先生，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死而覆生的東西——我明天還要上班，放我回去吧。”
穆澈楞了一下：“你確定要對一個巫師後代說鬼魂是不存在的？”
“趕屍和鬼魂是兩碼事啊……你放過我吧，蘇新睡覺要踢被子，我去看看他。”
“蘇戈。”穆澈把兩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蠟燭燈的燈油一下子傾落在地，“我尚不明確那是一個怎樣的東西，但我敢保證，它肯定很危險！而且是沖著我來的！”
“所以……所以你很害怕，對嗎？”蘇戈恍然大悟，終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對。”穆澈理直氣壯。
“有什麽好怕的。”蘇戈像安慰弟弟妹妹那樣揉了揉他的手，然後把它們從自己肩膀上摳了下來，“迪斯安先生，鬼魂也分好壞，沒準它是來看望你的……”
“那更恐怖了。”穆澈長嘆一口氣，“你怎麽能保證他不是納裏密斯呢？”
蘇戈抿了抿唇，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沒忍住上揚了嘴角。
“不會哦，如果是納裏密斯，那就不止有一個鬼魂在城堡裏。”
“啊？為什麽？”
“因為斯圖萊格和斯韋納肯定會跟著他。”
穆澈被他這一驚天言論嚇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你真會講笑話。”
他轉身，然後把蘇戈拽得更緊了。在首臣一片哀嚎聲中，穆澈向前舉起蠟燭燈，小心翼翼地從二樓樓梯口探出了頭。
雷赫緊跟其後，在他們那詭異而喜劇的氣氛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一轉頭，看見了一個同樣幽靈形態的無頭小孩，她正抱著自己的腦袋站在樓梯口，眼睛眨巴眨巴，沖著他微笑。
雷赫的笑容凝固了。
“操！！！穆澈！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啊！”他大力拍打國王的肩膀，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幽靈。他來不及整理自己快要炸裂的思緒，條件反射擋在穆澈身前，伸手攔住女孩不讓她過來。
“穆澈穆澈，前面前面，拿燈照她！”
穆澈把頭縮回來：“我感覺……他就在我身邊，我好像聽見了什麽。”
“就在前面啊！真的有鬼啊！”雷赫轉過身去看著他，用力晃動著自己的手臂，意料之中的，穆澈直接穿過他，拽著蘇戈往前走，同樣穿過了小女孩。
“旮赫韋幹！”小女孩的兩顆小虎牙露了出來，天真無邪、十分乖巧。
雷赫刻意而恐懼地貼著墻繞行，趕緊跟上了穆澈的步伐，不敢多待。
小女孩身著華麗的衣裙，脖頸上留下了一道幹脆利落的刀痕。她雙手捧著自己紮著盤發的腦袋，笑嘻嘻地跟著他一起走。
“旮赫韋幹！我超級喜歡你寫的那本發明書！”她纏上來，貼在雷赫的身側蹦蹦跳跳。
“我叫堯蘿·普拉音，我的哥哥是夕城的城主，他今天也來了的，但只待了一會兒。旮赫韋幹，旮赫韋幹，滑翔翼是怎麽讓人飛起來的？”
“我不是他。”雷赫甩不掉她，只能慢慢和她拉開距離，但很快，小女孩就又跳過來，繼續和他聊天。
“怎麽可能！就在那本書後面，你的妻子給你畫了幅肖像，我見過你的！旮赫韋幹！”
“他是我父親。”
“太棒了！那你可以告訴我滑翔翼是怎麽讓人飛起來的嗎？旮赫韋幹是個天才！古書上說，他用滑翔翼逃離了沙漠！我跟你說哦，我也飛過的！我造過滑翔翼！”
“啊……所以，你是摔死的？”
堯蘿搖頭：“才不是。就在我剛要落地時，有個白眼睛的叔叔沖過來用刀砍斷了我的脖子。”
她調皮地眨眨眼，把自己的腦袋放回到脖子上，但還沒走幾步就掉了下來。
“那你呢？旮赫韋幹之子，你為什麽變成了幽靈？”
“神的考驗。”他逐漸放下戒備心，把自己在雲層之上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小女孩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一時半會說不出話。
“這怎麽可能啊！他怎麽可能察覺到你！你是個幽靈，就和我一樣——露旎邇居然真的存在！天空的聖靈真的在庇護我們！”
她將腦袋靠在胸前，雙手合十，像虔誠的教徒一般用心祈禱。
“既然天空之主露旎邇是存在的，那獺墨達妖精和波裏爾女神也……”
“祂們都在雲層之上。”
“齊爾納神話居然是真的！那你可以帶我去嗎？求你了，旮赫韋幹之子，我想見見祂們。”她可憐巴巴地抱住他，腦袋滾到了地上。
“你上不去的。因為你是一個尚有餘溫的幽靈，而不是一個真正的神明。”
“我有辦法讓你通過考驗！”她尖叫起來，“真的！”
雷赫看著那燈光離自己愈來愈遠，索性不再跟隨。
“那你說說看。如果我成功了，我就帶你上去。”
她立刻松開，轉過身去撿自己的腦袋，小心翼翼重新捧在手上，表情嚴肅起來。
“並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見幽靈的。”她繞過雷赫，徑直走向了樓梯，示意神明跟上來。
“內心越澄澈的人，看得越清楚。”
他跟著她向上走，穿過了黑暗寂靜的走廊，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間兒童房，門上被畫著各種意義不明的塗鴉，也沒有門鎖，整個把手被掏開了一個洞。於是雷赫彎下腰，透過那個小洞窺探。
雖說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但無論他怎麽瞧，都看不見房間內的東西。
“但具體要怎麽做，只能靠你自己了。幽靈是無法通過意念來控制實物的，你只能引導他，讓他清楚你的身份。”堯蘿笑起來，“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哥哥從來沒有發現過我的存在。旮赫韋幹之子，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雷赫脫口而出，他直起腰桿，撫摸著門板上的塗鴉，再次自信起來，“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我根本不會走上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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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赫·裏法爾撕開了那片迷霧。
他游走在灼眼的雲層之上，擡頭是翻滾流雲、赤金濃抹，腳下是縹緲水霧、輕煙漫漫。他分不清具體的方向，只能靠著感覺走出了一條直線。
迷霧再次襲來，將他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
突然一陣妖風，交錯燦爛的雲彩瞬間凝固，時間止步不前。而這時，有條長長的流雲甩著尾巴從雲層間匆匆閃過，發出簌簌的嘶叫聲。而迷霧之後，忽明忽暗的影子閃爍著，爭相恐後呈現在虛無縹緲之中。
“格勒巴爾~歡迎回家~”
一朵半人半蛇形狀的巨型雲從迷霧中擡頭，撐開蒼白軟綿的大嘴，信子從下巴穿過去，縮回時還殘留了一點漂浮的霧氣。
她的模樣太過於模糊，根本看不清眼睛在哪裏，而身上則是隨時都可以被打散的雲霧，無鱗無甲，還能透過背後的日光，照出一片金黃。
她的雙臂被隨意吹散，又迅速覆原，一根指節是雷赫身體的兩倍大，似乎瞬間就能夠把太陽吞噬。她那巨大的金黃色讓雷赫睜不開眼，只能掩著袖子，不耐煩地聽著她絮絮叨叨。
“啊！認錯了認錯了！真不好意思~”她把頭低下來，雲霧的信子瞬間穿過雷赫的身體，又迅速收回，樂呵呵傻笑不停，“小裏法爾，歡迎回來~”
雷赫席地而坐，把視線移開：“露旎邇，我接受考驗。”
“太棒了！”她歡呼起來，肩膀高高擡起，雙臂漂浮在空中，“你想要的獎勵是什麽？”
“我想見旮赫韋幹。”
“去見偉大的地漠之主！”她抽回手，整個脖子被風吹散，“那你要是失敗了呢？”
“我的記憶隨便你吃。”
“這可是你說的哦——”露旎邇哈哈大笑，聲音逐漸變得渾濁而低沈，“迄今為止，只有一個神在我這裏得到了獎勵，你……”
“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我根本不可能會在這裏。”雷赫嘴角勾起，一拳打散了她的小拇指，笑嘻嘻地做了個鄙視的手勢。
“那祝你成功！”蛇神根本不在意那些，仍舊笑容滿面，“雷赫·裏法爾先生，來領取你的考題吧！”
她的嘴裏吐出一大團雲霧，輕聲念出了一句話。
雷赫怔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很快，他狂笑著躺在了雲上，歡快地嘲諷著那個可笑的題目，最後自信地撩開了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
“我絕對不會輸。”
他的身體逐漸透明，融進了雲層。
“我絕對不會輸。”
於是他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幽靈，回到了夕城——沒有時間概念的雲層之上是神的墳場。
他回來時，蘇新剛滿六歲，正推著木頭小車在花園裏瞎轉悠。
他和他撞了個對視，小孩卻突然號啕大哭。
雷赫盯著自己透明的手心，還挺奇怪這家夥為什麽會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穿梭在覆雜的城堡裏，熟門熟路地走進了那頂樓的書房。果不其然，某人正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
散落一地的書本與紙頁，墨水瓶傾斜著，稀裏糊塗灑了一地。
燥熱的盛夏，整個房間裏相當沈悶，紮著浮塵的暖光順著窗口散了一片，最終落在穆澈軟塌塌的金發上，淩亂的發絲緊貼書頁，呼吸打濕了油墨，沙沙蹭在鼻頭上，笨拙又可愛。
他輕飄飄走過去，坐在了他旁邊。
“我回來啦！”他用手指戳戳穆澈的臉，不出意外，指尖直接穿透了。
雷赫低下頭，滿心歡喜地盯著他，輕輕念叨著他的各種各樣的昵稱和頭銜，等他唱到第四個名字時，國王猛地睜眼，鯉魚打挺坐起來。
穆澈懵懵地盯著前方，目光呆滯，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然後，他慢悠悠地把頭轉過來，早有預料一般地看向了雷赫。
“餵餵，你不會看得見吧？”
雷赫把手掌擋在他眼前晃了晃，試探一番後終於確認，這家夥真的只是在試圖運行大腦。
“做噩夢了嗎？”雷赫看向那本被揉得相當難看的《齊爾納通史》，它最上面的兩頁正微微翹起，被順風一吹，立刻嘩啦嘩啦翻卷著書頁自動合上了。
隨著一聲悶響，整個書房再次陷入安靜。
穆澈揉揉眼睛，手腕緊貼眼窩，他赤著腳蜷縮在椅子上，把頭埋在了膝蓋之間。
雷赫用透明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他的耳廓，揉搓著他翹起的發梢。餘光一掃，看見了墻角立著的金喇琴。雷赫呆滯地看著它，耳邊的旋律再一次跳動起來，不知為何，他竟生出一種被束縛的無力感，就像是將自己的靈魂寄托於此，喘不過氣、逃不出去。
他幻視自己再次回到了七古的城堡，再次看見了那高大的圍墻與窗臺，常春藤安靜垂下，五顏六色的花交錯其中。巨大的灰色神像展開雙臂，在眼睛下，幹涸的威嚴宛若艷紅毒素紮根於皮膚，白羽從天而降，溫暖的監牢、柔軟的鐐銬，身後是鎖鏈，前方是審判。
他條件反射去抓穆澈的手，想要拉住他一起跑出去。最後，理所當然的，撲空了。
敲門聲拉回了他的思緒。
“迪斯安，保守黨人又來了。”
“讓他們滾。”穆澈擡起頭，眼圈底下濕了一片，他吸吸鼻子，語調卻相當平靜。
“圖雅克先生也來了。”
“旮赫韋幹來了都沒用，讓他們滾遠點。這個月已經十一次了，有完沒完。”他說著就要接著睡，但當眼神掃過雷赫那把椅子的時候，他楞住了。
他把目光向上移，心有靈犀一般和幽靈對視。
雷赫晃晃腦袋，突然想起了那個考題，暗自竊喜，沒想到這麽輕松就可以完成了。只需要他張張嘴——
“他們這次非見你不可，已經在會議室鬧開了。”蘇戈的聲音也異常平靜。
“啊……”穆澈沒有把目光移開，“那你就說我死了吧。”
“迪斯安先生，不要任性。”
穆澈冷冷哼了一聲，最終還是轉過頭去，起身披上了外套。
雷赫試圖叫住他，但剛要發聲就被噎住了，無奈，他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穆澈滿臉疲憊，走得很快，而蘇戈也已經習慣他那時刻準備殺人的表情，只是站在他身旁講述這次的情況，順帶用袖子擦去了他的淚痕和鼻頭上的墨跡。
當然，雷赫肯定不想去會議室待著，索性就站在門口，計劃著接下來的事情。
露旎邇出了一個好玩的考題：在幽靈形態下被人察覺到並當面叫出全名。
而雷赫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穆澈身上，畢竟，這個國王可是他在凡間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露旎邇的考題限時八年，時間非常充裕。只要雷赫天天跟著穆澈，遲早會聽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的。
神的考驗不過如此。
但據雷赫所了解，露旎邇是守護天空的神明，只要雲還存在，她就永遠不會消失。就雲層之上的年齡來看，露旎邇至少活了幾十億年……幾十億年，只有一個神通過了她的考驗。
雷赫猛地擡起眼皮，死死盯著那半開的大門。
“還不能輕敵。”
透明身體站在門口，明目張膽看向了國王的背影。柔和的羽毛乖巧收攏，耳邊垂下的發絲隨著身體搖晃而小幅度擺動……意料之外的，穆澈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眼神，身體瞬間僵住，漫不經心地朝著他的位置迅速掃了個餘光。但緊接著，他舔了舔上唇，回過頭繼續去忙正事。
然後雷赫就被不明所以的穆澈“嚴厲警告”了。
“蘇戈，你信我，真的有鬼。”
就在當天晚上，國王一手舉著蠟燭燈，一手死死拽著困得癱軟的首臣，在城堡裏到處晃悠。
“先生啊——為什麽非得晚上找——”蘇戈有氣無力地崩潰吐槽，雙腿蜷在地上，任著穆澈拖拽拉扯。
“我作息有問題，晚上更有精神。”
“可我的作息沒有問題。”蘇戈滿臉歉意地擡起頭，“迪斯安先生，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死而覆生的東西——我明天還要上班，放我回去吧。”
穆澈楞了一下：“你確定要對一個巫師後代說鬼魂是不存在的？”
“趕屍和鬼魂是兩碼事啊……你放過我吧，蘇新睡覺要踢被子，我去看看他。”
“蘇戈。”穆澈把兩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蠟燭燈的燈油一下子傾落在地，“我尚不明確那是一個怎樣的東西，但我敢保證，它肯定很危險！而且是沖著我來的！”
“所以……所以你很害怕，對嗎？”蘇戈恍然大悟，終於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對。”穆澈理直氣壯。
“有什麽好怕的。”蘇戈像安慰弟弟妹妹那樣揉了揉他的手，然後把它們從自己肩膀上摳了下來，“迪斯安先生，鬼魂也分好壞，沒準它是來看望你的……”
“那更恐怖了。”穆澈長嘆一口氣，“你怎麽能保證他不是納裏密斯呢？”
蘇戈抿了抿唇，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沒忍住上揚了嘴角。
“不會哦，如果是納裏密斯，那就不止有一個鬼魂在城堡裏。”
“啊？為什麽？”
“因為斯圖萊格和斯韋納肯定會跟著他。”
穆澈被他這一驚天言論嚇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你真會講笑話。”
他轉身，然後把蘇戈拽得更緊了。在首臣一片哀嚎聲中，穆澈向前舉起蠟燭燈，小心翼翼地從二樓樓梯口探出了頭。
雷赫緊跟其後，在他們那詭異而喜劇的氣氛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一轉頭，看見了一個同樣幽靈形態的無頭小孩，她正抱著自己的腦袋站在樓梯口，眼睛眨巴眨巴，沖著他微笑。
雷赫的笑容凝固了。
“操！！！穆澈！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啊！”他大力拍打國王的肩膀，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幽靈。他來不及整理自己快要炸裂的思緒，條件反射擋在穆澈身前，伸手攔住女孩不讓她過來。
“穆澈穆澈，前面前面，拿燈照她！”
穆澈把頭縮回來：“我感覺……他就在我身邊，我好像聽見了什麽。”
“就在前面啊！真的有鬼啊！”雷赫轉過身去看著他，用力晃動著自己的手臂，意料之中的，穆澈直接穿過他，拽著蘇戈往前走，同樣穿過了小女孩。
“旮赫韋幹！”小女孩的兩顆小虎牙露了出來，天真無邪、十分乖巧。
雷赫刻意而恐懼地貼著墻繞行，趕緊跟上了穆澈的步伐，不敢多待。
小女孩身著華麗的衣裙，脖頸上留下了一道幹脆利落的刀痕。她雙手捧著自己紮著盤發的腦袋，笑嘻嘻地跟著他一起走。
“旮赫韋幹！我超級喜歡你寫的那本發明書！”她纏上來，貼在雷赫的身側蹦蹦跳跳。
“我叫堯蘿·普拉音，我的哥哥是夕城的城主，他今天也來了的，但只待了一會兒。旮赫韋幹，旮赫韋幹，滑翔翼是怎麽讓人飛起來的？”
“我不是他。”雷赫甩不掉她，只能慢慢和她拉開距離，但很快，小女孩就又跳過來，繼續和他聊天。
“怎麽可能！就在那本書後面，你的妻子給你畫了幅肖像，我見過你的！旮赫韋幹！”
“他是我父親。”
“太棒了！那你可以告訴我滑翔翼是怎麽讓人飛起來的嗎？旮赫韋幹是個天才！古書上說，他用滑翔翼逃離了沙漠！我跟你說哦，我也飛過的！我造過滑翔翼！”
“啊……所以，你是摔死的？”
堯蘿搖頭：“才不是。就在我剛要落地時，有個白眼睛的叔叔沖過來用刀砍斷了我的脖子。”
她調皮地眨眨眼，把自己的腦袋放回到脖子上，但還沒走幾步就掉了下來。
“那你呢？旮赫韋幹之子，你為什麽變成了幽靈？”
“神的考驗。”他逐漸放下戒備心，把自己在雲層之上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小女孩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一時半會說不出話。
“這怎麽可能啊！他怎麽可能察覺到你！你是個幽靈，就和我一樣——露旎邇居然真的存在！天空的聖靈真的在庇護我們！”
她將腦袋靠在胸前，雙手合十，像虔誠的教徒一般用心祈禱。
“既然天空之主露旎邇是存在的，那獺墨達妖精和波裏爾女神也……”
“祂們都在雲層之上。”
“齊爾納神話居然是真的！那你可以帶我去嗎？求你了，旮赫韋幹之子，我想見見祂們。”她可憐巴巴地抱住他，腦袋滾到了地上。
“你上不去的。因為你是一個尚有餘溫的幽靈，而不是一個真正的神明。”
“我有辦法讓你通過考驗！”她尖叫起來，“真的！”
雷赫看著那燈光離自己愈來愈遠，索性不再跟隨。
“那你說說看。如果我成功了，我就帶你上去。”
她立刻松開，轉過身去撿自己的腦袋，小心翼翼重新捧在手上，表情嚴肅起來。
“並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見幽靈的。”她繞過雷赫，徑直走向了樓梯，示意神明跟上來。
“內心越澄澈的人，看得越清楚。”
他跟著她向上走，穿過了黑暗寂靜的走廊，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間兒童房，門上被畫著各種意義不明的塗鴉，也沒有門鎖，整個把手被掏開了一個洞。於是雷赫彎下腰，透過那個小洞窺探。
雖說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但無論他怎麽瞧，都看不見房間內的東西。
“但具體要怎麽做，只能靠你自己了。幽靈是無法通過意念來控制實物的，你只能引導他，讓他清楚你的身份。”堯蘿笑起來，“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哥哥從來沒有發現過我的存在。旮赫韋幹之子，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雷赫脫口而出，他直起腰桿，撫摸著門板上的塗鴉，再次自信起來，“如果沒有十成的把握，我根本不會走上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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