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的旋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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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間的旋渦中
“晚上好啊，小沙漏。”
穆澈轉舞著鏟子，順手扛在肩上，就像是十五年前揮動闊劍那樣瀟灑。他自信地邁著大步，踏著漣漪，在寧靜之海上走出了一條直線。麥酒不會醉，必要時，喝點可以壯膽。
“這回要來點什麽？”穆澈把鏟尖指向薄冰之下的太陽，嘴角上揚，“就算我的家人全站在我面前，也無法阻止我要殺了你。”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就像是有人踏浪而來，動作輕緩且費力。
穆澈沒有回頭，仍舊是傲著頭顱，輕輕哼笑：“上次讓你看笑話了。不過，我在被蒙騙的同時，我也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猛地轉身，高高舉起鏟子，得意狂妄怒睜雙眼，見透了血腥一般要把命運給拍下——然後他停住了，渾身僵硬，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個熟悉而稚嫩的聲音：
“不許對神明不敬！”
矮小的身體，瘦弱的手臂，蒼白的面容，一襲幹凈的白袍，還有那澄澈的、不曾沾染任何苦痛的寶藍色眼睛。
他此刻舉著沈重的闊劍，顫抖著劍尖，死死地盯著這個未來的自己。
“你、好。”穆澈放下鏟子，偏著下巴，咬牙切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米卡拉究竟是怎麽做到窺探別人內心所想的？穆澈將疑惑拋擲腦後，輕挑眼眸，打量著曾經的自己，而檢查的結果不出所料讓他大失所望。當然，他失望的原因大概只是看見了舊日的不堪卻無能為力……他的眼睛裏有恐懼，那種幼稚的恐懼，對未來、對過去的恐懼，而這種情感正是他現在所鄙視的。
“你好！我是……”
“閉嘴！”穆澈厲聲喝止，眼下的紅色印跡跟著肌肉一抽一緊。他半蹲在地，一縷金發垂在耳邊，額頭撞上了劍尖。
“你沒有資格介紹自己，因為你還不夠強大——告訴我，斯圖萊格教了你什麽？”
劍尖劃開了皮膚，一線殷紅淌過鼻梁。
小穆澈神色緊張，眼神忍不住左右亂晃，不巧和他再次對視後，竟然渾身緊繃，雙手一松，讓闊劍掉在了地上。
“當你能夠舉起武器、紮穩腳步時，他強調過的那句話是什麽？”
他看起來既疑惑又害怕，甚至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兩步，但緊接著，他又硬起了胸膛，緊咬下唇，生生憋了出來：“不要暴露……”
“不要暴露自己的弱點。”穆澈替他把話說完整，緊緊咬住了腮幫，憎惡感再次沖上心頭，他抹開了額頭上的血跡，攤開手掌，展示給曾經的自己看。
“這就怕了？”穆澈看著他咽了咽唾沫，忍不住冷笑，順手撿起自己的鏟子，站起身來，使勁把腳邊那把闊劍打得老遠。
“沒有……才沒有怕！”小穆澈被戳中了痛點，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為什麽要相信那個神？你一點都不清楚他的過去，一點都不了解他的錯誤，你只是憑著別人對他的好印象就魯莽地上陣冒險，蠢透了。”
“你不是旮赫韋幹，你沒資格說他！”小穆澈挑起自己的食指，鼓足勇氣指向他的鼻子。
“哦？那旮赫韋幹就有資格說他了？真受不了，你說實話，小崽子，你是不是很崇敬旮赫韋幹——即使他是納裏密斯的對手。”穆澈瞇了瞇眼睛，想要再次確認這個被他懷疑了無數次的事實。
“我尊重每一個強大的人，無論他是敵是友！”
穆澈哈哈大笑，努力撐著鏟子不讓自己滑下去：“那你憑什麽覺得他是偉大的？你見過他嗎？”
“沒有……但我見過神明之子！”他得意起來，臉蛋鼓得圓圓的。
“是嗎，那他怎麽樣？”
小穆澈聳肩，但雙頰瞬間通紅：“他的確厲害，但很討人厭，就像你一樣——但我確信旮赫韋幹不是那樣的神！”
穆澈止住了嘲笑，重新恢覆了那副傲人的姿態，他頓了頓，再次註視著這個“過去”，隨後高舉鏟子順手一揮，砍散了一堆黃沙，曾經的自己融化而下，只剩下飄散的土黃煙霧悠悠蕩蕩。
還沒來得及思考，身後急促的踏浪聲立刻拉回了他的思緒。
霎時間冰面崩塌，碎片在太陽之上泛著寒意的微光，穆澈擡手抵住那飛刺而來的攻擊，跳躍在極速下墜的傾斜薄冰之上，他與不善來者死死糾纏，雙方一言不發，單是摩擦的火藥味就足以證明這是一場速決戰。
上挑的日光迷了眼，來者縱身一躍，踩著反著自己影子的薄冰倒掛過身，匆匆一瞥，同樣的寶藍色眼睛上下對視，上者攏住了太陽的光輝，照耀著無盡的欲望與執念，白袍翻卷，翅膀合攏，紅色印跡格外醒目。
闊劍重重劈下，鐵鍬迅速抵住這要命攻擊，順勢向上一頂，腳下薄冰碎裂，只好側身躍到另一塊碎冰之上。無數反射過來的白色模糊了穆澈的視野，只好閉上眼睛聽著呼嘯而過的狂風，警惕地判斷來者的位置。
“這個時期的我，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角兒。”
身下是無法探測的虛空，身上是濕透的布料死死黏住，側耳傾聽，揮動鐵鍬，想起了當時最常用的那套招式。他憑著記憶躲閃攻擊，左、右、左、下……有破綻！扯過鐵鍬猛地向上一揮，尖銳的器物刺破黃沙，霎時間宛如沙漏破碎般洩在虛空之中！
“為了七古！為了納裏密斯！”
他的血液混雜著沙塵一齊向上飄灑，嘶啞的吼聲震撼了太陽，闊劍脫手而落，粉碎成了一堆黃沙，漫天飛舞。
墜落於巨大的旋渦，周邊是蔚藍，向下是群青，耳鳴不斷，視線受阻。穆澈雙腿並攏，直沖太陽而去，火熱的浪花瞬間包裹全身，皮膚割裂一般疼痛無比。而這時，所有的自己都從虛空之中跳出來扯住了他的手腳和衣服，試圖將他推向遠方。
腹部一陣暖流湧上，聲嘶力竭、肌肉酸痛，他們都在嘗試捂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於是耳邊傳來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正義：
“至高無上的神明旮赫韋幹萬歲！”
“保持冷靜！保持冷靜！”
“殺死那個神！殺死侮辱我的一切！”
無數個相似的人影、同樣堅毅的寶藍色眼睛，臉頰上密密麻麻出現了破碎的裂縫，沙子一點一點向上飄落，迷糊了頭頂那層濃霧。
“都他媽給我滾開！”他怒目圓睜，努力掙脫，手腳並用一個個粉碎那些虛假的人偶，他蹬開過去的束縛，在沒有支撐點的虛無之中借力打力，他扯開那讓自己倍感厭惡的苦酸臉，一拳打碎那迷茫的驚惶相。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太陽、太陽。
他用力握住那把鐵鍬，狠狠朝著那塊火熱的心臟刺去，光線猛地聚集，刺穿了他的手臂和小腿，劃破了他的臉頰，血染蔚藍——但他毫不在意，時間瞬間放慢，畫布凹陷下去，他的身後拖著名為“過去”的長長尾翼，他們揪著那點白色的羽毛，被太陽放射出的巨大波紋震碎。
倒懸的失重感讓他險些嘔吐，鐵鍬狠狠打中了谷城的大鐘，清脆的金屬聲消除了耳鳴。腳尖一點落地鐘樓，擡頭瞬間，兩道沙刃迎面而來。
他匆忙躲過，縱身踩住大鐘，高舉鐵鍬沖著米卡拉一躍而下！神明緊握長劍，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接住了他這一刺。鐘樓四面鏤空，漂亮的花紋沿著墻壁雕刻，穆澈毫不松懈，壓實了鐵鍬，幾乎是和米卡拉鼻尖相撞。
“你還真是毫不客氣呢。”穆澈勾勾嘴角，拳頭一捏，米卡拉身後石墻轟然炸開，神明傾斜著從鐘樓墜落，穆澈緊跟向下，兩人踩著高大的樓身，腳底摩擦著那些花紋與玻璃，一點點將其剝離。
巨大的碎玻璃和石板從鐘樓高處墜落，穆澈向下俯沖，再次揮起鐵鍬狠狠砍下，神明游刃有餘擋住其暴躁如雨點般的攻擊，身前是曠闊絢爛的黑夜，身後便是齊爾納大陸。
穆澈數著數，在最後一刻乘風而起，只剩下米卡拉落入瞬間爆炸的沙塵之中——
驚起一排鳥雀。
沙刃破塵而出，巨大的沙石頓時化作兩只粗壯的手臂從鐘樓之下拔地而起，穆澈自知敵不過，只好朝著西方飛去，試圖躲避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沙石。
米卡拉兩袖揮沙，站在沙石之上，緊跟著那只逃跑的小鳥，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笑意。
只顧眼前方向、生疏的飛行讓穆澈一時慌了陣腳，他莽莽撞撞地跌入谷夕交界，臉頰上滑過一絲冷汗。米卡拉緊追不舍，沙塵漫天，尖銳的轟鳴聲在耳邊縈繞，最後一揮袖——
白鴿應聲落地。
黑暗、寒冷，就像躺進了自己的墳墓。
在寧靜之海，他站在覆原如初的薄冰上，周圍安靜得可怕。他再也無法走出一條直線，只能跟隨著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摸索前進。
呼吸變得粗重、心跳加快，微風吹拂著他的碎發，吹幹了前額上的汗水。而這時，他又出現了。
“這就是你。”小穆澈笑起來，攤開手掌，上面放著一塊小碎石——他用這塊石子砸過神明之子的太陽穴，“活下去，還記得嗎？”
然後他的身影一瞬間長大，眸子明亮起來，他仍舊伸出手，纏著繃帶，試圖隱藏血泡和老繭：“這就是你。該啟程去伊蘇娜山峰了。”
眸子暗了下來，身後拖著翅膀：“這就是你。準備上任了，殿下。”
擡頭，紅色印跡烙在臉上：“這就是你。你要為納裏密斯而戰、為七古而戰。”
然後他把闊劍丟下：“這就是你。想起來了嗎？但現在逃跑已經晚了——報恩或自殺，選一個吧。”
穆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作秀，心裏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他是如此憎惡逃避現實的自己，憎惡他走過的人生，憎惡這個故事——它以喜劇開頭、以悲劇結尾，以笑容燦爛開篇、以淚流滿面收束時間線，這就是他無法擺脫的命運，無論走了哪條道，他都無法避免這些可悲幼稚的事情。
他轉身就要走向相反的路。
“這也是你。”身後的自己帶著哭腔說著，“你會哭、也會笑，會恐懼、會驚惶，也會欣慰、會感動——你犯了一個大錯，你的零星愛意施舍給了死人。你可知道你的父親是受誰所迫、你的母親是因誰而死、你的老師是被誰利用嗎？你以為自己已經明白了嗎？‘幸福’先生，那個國家是無辜的，但那個人一點都不無辜，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那樣執迷不悟。”
“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經完了。”他懶得挪步，背對著那個流淚的自己席地而坐，“我惡貫滿盈，好人劇本演成了一灘爛泥；我錯誤不斷，最擅長的事就是傷害我愛的人。但是，我也在渴望‘但是’，這就是我，這就是我，那又怎樣？這些破事已經發生了，一句道歉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
“所以……”穆澈低下頭，皮笑肉不笑，“我願意承擔這可怕的後果，願意背負那被指責的罵名。如果你想，那就盡情嘲笑我吧……我的意思是，我願意正視我自己——我是個極端的人，我很固執、很偏激，但是，這都不是我犯下這些錯事的主要原因。”
他閉上眼睛，周圍的寒意瞬間將他包裹。
“我沒有共情能力，換句話說吧，我有一種可怕的心理障礙。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願意接受我、是否有能力來接受我，我很挑剔、很遲鈍，我分不清楚，我……我不知道。”
穆澈一談這些煩心事就條件反射去摸煙桿，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去顧裏坦前就把它弄丟了，懊惱不已。
“但我非常確定的是，我深深地、深深地愛著他們。”他閉上眼，享受著體溫逐漸冰寒，那層濃霧再次彌漫開來，一點點沒過他的影子。
“如果道歉可以安慰他們，那我願意道歉。可你知道的，一條傷口的愈合只能由時間說了算，而時間，不是我的好養父。”
羽毛上沾滿了霜雪，太陽之上的薄冰開始向上擴張，晶瑩剔透的冰將他半個身子凝固，微弱的呼吸、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還有幹涸的淚痕和血絲布滿的眼白。
他享受著瀕死，生理上的瀕死，手指僵硬不能彎曲，呼出寒氣凝成水滴，那層氣息向上蔓延著——他已經沒有了掙紮的欲望，從索悉塔的高空中摔下，敏齊拉卡會幫他收屍，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
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穆澈的心徹底死了，在遙遠的顧裏坦，身下是記錄著齊爾納歷史的壁畫，身上是葬著杜鵑花瓣的土壤，土腥味陣陣入鼻，草根又開始纏繞……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她不知道他現在就在索悉塔森林裏見證死亡，她不知道在距離她泥屋的幾步之外，有一個人迫切需要她的安慰……晚上了，該睡覺了。
該睡覺了。
就像無數次躺在索悉塔某棵樹的枝丫上一樣，安穩地陷入深度睡眠，再也無法醒來。
“大壞蛋先生！”
蘇歌兒的尖叫打碎了他身上的冰層。
小姑娘拉著自己的哥哥，高興地叫嚷起來，她不顧他震驚的表情，蹦蹦跳跳地繞著他轉圈。
穆澈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熟悉的人兒，蘇戈面帶微笑，歉意地聳了聳肩。
他站起身來，猛然間發現在蘇戈的身後，“他們”都站在那，“他們”從未離開，就像堯真所描述的那樣。“他們”都在……
伊格納斯沖過來抱住他，吻了吻他的雙頰，在她身旁，米爾格小姨故作生氣地把頭扭到一邊。斯韋納怯懦地站在原地，剛伸開雙臂又縮了回去。
“我為你感到驕傲……”他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當他念到最後一個音時，突然被米爾格狠狠打了一下肩膀，瞬間渾身緊繃。
“是不是個男人啊！大點聲！”米爾格總是對他的姐夫很不滿意，但斯韋納這幾聲委屈都在伊格納斯的笑聲底下溜走了。
“好久不見啊小崽子！”斯圖萊格高興地捏著他的下巴，一對視就匆忙閃避——他兩只眼睛都在——哈哈大笑，露出了那口鯊魚齒，一念叨就停不下來。
堯真打了個哈欠，看起來比在山洞裏精神多了：“晚上——好。”
敏齊拉卡和斯拉提站在堯真旁邊，他們至少年輕了十歲，眉目慈祥。而在他倆的身後，無數七古人眼角彎彎、吵吵嚷嚷。
“殿下！殿下！”
無眼老鷹旗搖晃著，就在那一瞬間，穆澈覺得時間好似被放慢了無數倍，每個人的口型都在動著，每個人都喜悅著，每個人都……都愛著他。
但是，好像，好像少了什麽。穆澈悵然若失，他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人的影子，耳邊的吵鬧聲一瞬間又化作了一段空白的弦音。
“穆澈·迪斯安。”
在他的身後，距離所有人十步遠的位置，只有雷赫·裏法爾一個人站在那，一字一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但穆澈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動作，只能讓身體本能控制著自己的雙腿，用盡全力向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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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啊，小沙漏。”
穆澈轉舞著鏟子，順手扛在肩上，就像是十五年前揮動闊劍那樣瀟灑。他自信地邁著大步，踏著漣漪，在寧靜之海上走出了一條直線。麥酒不會醉，必要時，喝點可以壯膽。
“這回要來點什麽？”穆澈把鏟尖指向薄冰之下的太陽，嘴角上揚，“就算我的家人全站在我面前，也無法阻止我要殺了你。”
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就像是有人踏浪而來，動作輕緩且費力。
穆澈沒有回頭，仍舊是傲著頭顱，輕輕哼笑：“上次讓你看笑話了。不過，我在被蒙騙的同時，我也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猛地轉身，高高舉起鏟子，得意狂妄怒睜雙眼，見透了血腥一般要把命運給拍下——然後他停住了，渾身僵硬，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個熟悉而稚嫩的聲音：
“不許對神明不敬！”
矮小的身體，瘦弱的手臂，蒼白的面容，一襲幹凈的白袍，還有那澄澈的、不曾沾染任何苦痛的寶藍色眼睛。
他此刻舉著沈重的闊劍，顫抖著劍尖，死死地盯著這個未來的自己。
“你、好。”穆澈放下鏟子，偏著下巴，咬牙切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米卡拉究竟是怎麽做到窺探別人內心所想的？穆澈將疑惑拋擲腦後，輕挑眼眸，打量著曾經的自己，而檢查的結果不出所料讓他大失所望。當然，他失望的原因大概只是看見了舊日的不堪卻無能為力……他的眼睛裏有恐懼，那種幼稚的恐懼，對未來、對過去的恐懼，而這種情感正是他現在所鄙視的。
“你好！我是……”
“閉嘴！”穆澈厲聲喝止，眼下的紅色印跡跟著肌肉一抽一緊。他半蹲在地，一縷金發垂在耳邊，額頭撞上了劍尖。
“你沒有資格介紹自己，因為你還不夠強大——告訴我，斯圖萊格教了你什麽？”
劍尖劃開了皮膚，一線殷紅淌過鼻梁。
小穆澈神色緊張，眼神忍不住左右亂晃，不巧和他再次對視後，竟然渾身緊繃，雙手一松，讓闊劍掉在了地上。
“當你能夠舉起武器、紮穩腳步時，他強調過的那句話是什麽？”
他看起來既疑惑又害怕，甚至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兩步，但緊接著，他又硬起了胸膛，緊咬下唇，生生憋了出來：“不要暴露……”
“不要暴露自己的弱點。”穆澈替他把話說完整，緊緊咬住了腮幫，憎惡感再次沖上心頭，他抹開了額頭上的血跡，攤開手掌，展示給曾經的自己看。
“這就怕了？”穆澈看著他咽了咽唾沫，忍不住冷笑，順手撿起自己的鏟子，站起身來，使勁把腳邊那把闊劍打得老遠。
“沒有……才沒有怕！”小穆澈被戳中了痛點，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
“為什麽要相信那個神？你一點都不清楚他的過去，一點都不了解他的錯誤，你只是憑著別人對他的好印象就魯莽地上陣冒險，蠢透了。”
“你不是旮赫韋幹，你沒資格說他！”小穆澈挑起自己的食指，鼓足勇氣指向他的鼻子。
“哦？那旮赫韋幹就有資格說他了？真受不了，你說實話，小崽子，你是不是很崇敬旮赫韋幹——即使他是納裏密斯的對手。”穆澈瞇了瞇眼睛，想要再次確認這個被他懷疑了無數次的事實。
“我尊重每一個強大的人，無論他是敵是友！”
穆澈哈哈大笑，努力撐著鏟子不讓自己滑下去：“那你憑什麽覺得他是偉大的？你見過他嗎？”
“沒有……但我見過神明之子！”他得意起來，臉蛋鼓得圓圓的。
“是嗎，那他怎麽樣？”
小穆澈聳肩，但雙頰瞬間通紅：“他的確厲害，但很討人厭，就像你一樣——但我確信旮赫韋幹不是那樣的神！”
穆澈止住了嘲笑，重新恢覆了那副傲人的姿態，他頓了頓，再次註視著這個“過去”，隨後高舉鏟子順手一揮，砍散了一堆黃沙，曾經的自己融化而下，只剩下飄散的土黃煙霧悠悠蕩蕩。
還沒來得及思考，身後急促的踏浪聲立刻拉回了他的思緒。
霎時間冰面崩塌，碎片在太陽之上泛著寒意的微光，穆澈擡手抵住那飛刺而來的攻擊，跳躍在極速下墜的傾斜薄冰之上，他與不善來者死死糾纏，雙方一言不發，單是摩擦的火藥味就足以證明這是一場速決戰。
上挑的日光迷了眼，來者縱身一躍，踩著反著自己影子的薄冰倒掛過身，匆匆一瞥，同樣的寶藍色眼睛上下對視，上者攏住了太陽的光輝，照耀著無盡的欲望與執念，白袍翻卷，翅膀合攏，紅色印跡格外醒目。
闊劍重重劈下，鐵鍬迅速抵住這要命攻擊，順勢向上一頂，腳下薄冰碎裂，只好側身躍到另一塊碎冰之上。無數反射過來的白色模糊了穆澈的視野，只好閉上眼睛聽著呼嘯而過的狂風，警惕地判斷來者的位置。
“這個時期的我，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角兒。”
身下是無法探測的虛空，身上是濕透的布料死死黏住，側耳傾聽，揮動鐵鍬，想起了當時最常用的那套招式。他憑著記憶躲閃攻擊，左、右、左、下……有破綻！扯過鐵鍬猛地向上一揮，尖銳的器物刺破黃沙，霎時間宛如沙漏破碎般洩在虛空之中！
“為了七古！為了納裏密斯！”
他的血液混雜著沙塵一齊向上飄灑，嘶啞的吼聲震撼了太陽，闊劍脫手而落，粉碎成了一堆黃沙，漫天飛舞。
墜落於巨大的旋渦，周邊是蔚藍，向下是群青，耳鳴不斷，視線受阻。穆澈雙腿並攏，直沖太陽而去，火熱的浪花瞬間包裹全身，皮膚割裂一般疼痛無比。而這時，所有的自己都從虛空之中跳出來扯住了他的手腳和衣服，試圖將他推向遠方。
腹部一陣暖流湧上，聲嘶力竭、肌肉酸痛，他們都在嘗試捂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於是耳邊傳來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正義：
“至高無上的神明旮赫韋幹萬歲！”
“保持冷靜！保持冷靜！”
“殺死那個神！殺死侮辱我的一切！”
無數個相似的人影、同樣堅毅的寶藍色眼睛，臉頰上密密麻麻出現了破碎的裂縫，沙子一點一點向上飄落，迷糊了頭頂那層濃霧。
“都他媽給我滾開！”他怒目圓睜，努力掙脫，手腳並用一個個粉碎那些虛假的人偶，他蹬開過去的束縛，在沒有支撐點的虛無之中借力打力，他扯開那讓自己倍感厭惡的苦酸臉，一拳打碎那迷茫的驚惶相。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太陽、太陽。
他用力握住那把鐵鍬，狠狠朝著那塊火熱的心臟刺去，光線猛地聚集，刺穿了他的手臂和小腿，劃破了他的臉頰，血染蔚藍——但他毫不在意，時間瞬間放慢，畫布凹陷下去，他的身後拖著名為“過去”的長長尾翼，他們揪著那點白色的羽毛，被太陽放射出的巨大波紋震碎。
倒懸的失重感讓他險些嘔吐，鐵鍬狠狠打中了谷城的大鐘，清脆的金屬聲消除了耳鳴。腳尖一點落地鐘樓，擡頭瞬間，兩道沙刃迎面而來。
他匆忙躲過，縱身踩住大鐘，高舉鐵鍬沖著米卡拉一躍而下！神明緊握長劍，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接住了他這一刺。鐘樓四面鏤空，漂亮的花紋沿著墻壁雕刻，穆澈毫不松懈，壓實了鐵鍬，幾乎是和米卡拉鼻尖相撞。
“你還真是毫不客氣呢。”穆澈勾勾嘴角，拳頭一捏，米卡拉身後石墻轟然炸開，神明傾斜著從鐘樓墜落，穆澈緊跟向下，兩人踩著高大的樓身，腳底摩擦著那些花紋與玻璃，一點點將其剝離。
巨大的碎玻璃和石板從鐘樓高處墜落，穆澈向下俯沖，再次揮起鐵鍬狠狠砍下，神明游刃有餘擋住其暴躁如雨點般的攻擊，身前是曠闊絢爛的黑夜，身後便是齊爾納大陸。
穆澈數著數，在最後一刻乘風而起，只剩下米卡拉落入瞬間爆炸的沙塵之中——
驚起一排鳥雀。
沙刃破塵而出，巨大的沙石頓時化作兩只粗壯的手臂從鐘樓之下拔地而起，穆澈自知敵不過，只好朝著西方飛去，試圖躲避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沙石。
米卡拉兩袖揮沙，站在沙石之上，緊跟著那只逃跑的小鳥，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笑意。
只顧眼前方向、生疏的飛行讓穆澈一時慌了陣腳，他莽莽撞撞地跌入谷夕交界，臉頰上滑過一絲冷汗。米卡拉緊追不舍，沙塵漫天，尖銳的轟鳴聲在耳邊縈繞，最後一揮袖——
白鴿應聲落地。
黑暗、寒冷，就像躺進了自己的墳墓。
在寧靜之海，他站在覆原如初的薄冰上，周圍安靜得可怕。他再也無法走出一條直線，只能跟隨著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摸索前進。
呼吸變得粗重、心跳加快，微風吹拂著他的碎發，吹幹了前額上的汗水。而這時，他又出現了。
“這就是你。”小穆澈笑起來，攤開手掌，上面放著一塊小碎石——他用這塊石子砸過神明之子的太陽穴，“活下去，還記得嗎？”
然後他的身影一瞬間長大，眸子明亮起來，他仍舊伸出手，纏著繃帶，試圖隱藏血泡和老繭：“這就是你。該啟程去伊蘇娜山峰了。”
眸子暗了下來，身後拖著翅膀：“這就是你。準備上任了，殿下。”
擡頭，紅色印跡烙在臉上：“這就是你。你要為納裏密斯而戰、為七古而戰。”
然後他把闊劍丟下：“這就是你。想起來了嗎？但現在逃跑已經晚了——報恩或自殺，選一個吧。”
穆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作秀，心裏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他是如此憎惡逃避現實的自己，憎惡他走過的人生，憎惡這個故事——它以喜劇開頭、以悲劇結尾，以笑容燦爛開篇、以淚流滿面收束時間線，這就是他無法擺脫的命運，無論走了哪條道，他都無法避免這些可悲幼稚的事情。
他轉身就要走向相反的路。
“這也是你。”身後的自己帶著哭腔說著，“你會哭、也會笑，會恐懼、會驚惶，也會欣慰、會感動——你犯了一個大錯，你的零星愛意施舍給了死人。你可知道你的父親是受誰所迫、你的母親是因誰而死、你的老師是被誰利用嗎？你以為自己已經明白了嗎？‘幸福’先生，那個國家是無辜的，但那個人一點都不無辜，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那樣執迷不悟。”
“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經完了。”他懶得挪步，背對著那個流淚的自己席地而坐，“我惡貫滿盈，好人劇本演成了一灘爛泥；我錯誤不斷，最擅長的事就是傷害我愛的人。但是，我也在渴望‘但是’，這就是我，這就是我，那又怎樣？這些破事已經發生了，一句道歉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
“所以……”穆澈低下頭，皮笑肉不笑，“我願意承擔這可怕的後果，願意背負那被指責的罵名。如果你想，那就盡情嘲笑我吧……我的意思是，我願意正視我自己——我是個極端的人，我很固執、很偏激，但是，這都不是我犯下這些錯事的主要原因。”
他閉上眼睛，周圍的寒意瞬間將他包裹。
“我沒有共情能力，換句話說吧，我有一種可怕的心理障礙。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願意接受我、是否有能力來接受我，我很挑剔、很遲鈍，我分不清楚，我……我不知道。”
穆澈一談這些煩心事就條件反射去摸煙桿，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去顧裏坦前就把它弄丟了，懊惱不已。
“但我非常確定的是，我深深地、深深地愛著他們。”他閉上眼，享受著體溫逐漸冰寒，那層濃霧再次彌漫開來，一點點沒過他的影子。
“如果道歉可以安慰他們，那我願意道歉。可你知道的，一條傷口的愈合只能由時間說了算，而時間，不是我的好養父。”
羽毛上沾滿了霜雪，太陽之上的薄冰開始向上擴張，晶瑩剔透的冰將他半個身子凝固，微弱的呼吸、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還有幹涸的淚痕和血絲布滿的眼白。
他享受著瀕死，生理上的瀕死，手指僵硬不能彎曲，呼出寒氣凝成水滴，那層氣息向上蔓延著——他已經沒有了掙紮的欲望，從索悉塔的高空中摔下，敏齊拉卡會幫他收屍，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
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穆澈的心徹底死了，在遙遠的顧裏坦，身下是記錄著齊爾納歷史的壁畫，身上是葬著杜鵑花瓣的土壤，土腥味陣陣入鼻，草根又開始纏繞……可她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她不知道他現在就在索悉塔森林裏見證死亡，她不知道在距離她泥屋的幾步之外，有一個人迫切需要她的安慰……晚上了，該睡覺了。
該睡覺了。
就像無數次躺在索悉塔某棵樹的枝丫上一樣，安穩地陷入深度睡眠，再也無法醒來。
“大壞蛋先生！”
蘇歌兒的尖叫打碎了他身上的冰層。
小姑娘拉著自己的哥哥，高興地叫嚷起來，她不顧他震驚的表情，蹦蹦跳跳地繞著他轉圈。
穆澈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熟悉的人兒，蘇戈面帶微笑，歉意地聳了聳肩。
他站起身來，猛然間發現在蘇戈的身後，“他們”都站在那，“他們”從未離開，就像堯真所描述的那樣。“他們”都在……
伊格納斯沖過來抱住他，吻了吻他的雙頰，在她身旁，米爾格小姨故作生氣地把頭扭到一邊。斯韋納怯懦地站在原地，剛伸開雙臂又縮了回去。
“我為你感到驕傲……”他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當他念到最後一個音時，突然被米爾格狠狠打了一下肩膀，瞬間渾身緊繃。
“是不是個男人啊！大點聲！”米爾格總是對他的姐夫很不滿意，但斯韋納這幾聲委屈都在伊格納斯的笑聲底下溜走了。
“好久不見啊小崽子！”斯圖萊格高興地捏著他的下巴，一對視就匆忙閃避——他兩只眼睛都在——哈哈大笑，露出了那口鯊魚齒，一念叨就停不下來。
堯真打了個哈欠，看起來比在山洞裏精神多了：“晚上——好。”
敏齊拉卡和斯拉提站在堯真旁邊，他們至少年輕了十歲，眉目慈祥。而在他倆的身後，無數七古人眼角彎彎、吵吵嚷嚷。
“殿下！殿下！”
無眼老鷹旗搖晃著，就在那一瞬間，穆澈覺得時間好似被放慢了無數倍，每個人的口型都在動著，每個人都喜悅著，每個人都……都愛著他。
但是，好像，好像少了什麽。穆澈悵然若失，他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人的影子，耳邊的吵鬧聲一瞬間又化作了一段空白的弦音。
“穆澈·迪斯安。”
在他的身後，距離所有人十步遠的位置，只有雷赫·裏法爾一個人站在那，一字一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但穆澈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動作，只能讓身體本能控制著自己的雙腿，用盡全力向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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