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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裏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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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裏坦

扛著一把鐵鍬,桿上掛著一壇酒,一腳踹開顧裏坦半山腰上破碎的巖石,徑直走向那抹亮光處。

酒壇小心翼翼放下,隨意往地上一趟,便是半個初夏的形狀。

金黃陰影下,佝僂的身體顫抖著咳嗽,長期在巖洞中的生活已經讓堯真·圖雅克找不準顏色去繪畫。

穆澈在他身邊一覺睡到傍晚,擡起眼皮時,蠟泛著漂亮的油光,又堆了厚厚一層。

“呀,晚上好。”穆澈坐起來,揪起蓋在酒壇上的布,端到堯真面前,滴答白珠飄著打到他臉上,酒香席卷了整個山洞,死老鼠的腐臭味在腳底被掩蓋。

穆澈輕輕擡了擡下巴:“來點?”

“不要。”堯真捂著眼睛,幹脆利落。

穆澈聳聳肩,把酒壇放下:“畫到哪裏了?”

“黑旗飄蕩。”堯真放下手,眼皮腫著,眼白血絲布滿,被壓得只剩一條縫。

“可以摸摸嗎?”穆澈意料之中得到了堯真質疑的哼聲,“我手指斷了。”

堯真沒回答,只是把毛沒剩多少的畫筆輕輕一放,再次把臉埋入臂彎,枕著膝蓋長籲短嘆。那截兒小辮已經長長,軟軟塌塌地垂在肩膀上。他披著不知道哪裏來的舊黑色袍子,渾身臟兮兮的。

穆澈兩只手靠著壁畫,活潑的顏料立刻附著在他的皮膚之上,深深紮根,一路向上。就像是小惡魔的利齒狠狠咬中了骨頭,五顏六色,跳躍著盤旋著深入其中。緊接著,一聲哢嚓的清脆讓穆澈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無數白蟻撕咬著皮膚、吮吸著血液,然後吐出腐蝕性的口水,黏著白色的脂肪顆粒和斷得幹凈的筋,和僵硬的思維一齊拼接。

整個手掌麻木不已,再抽回時,壁畫上的顏色已然不成樣子,雜七雜八混在一團,只有線條尚且完整。

“謝了,堯真。”穆澈甩了甩如獲新生的雙手,有點不好意思探出指尖,把純色顏料分門別類滴在他旁邊空空的玻璃瓶裏。

然後他笑起來,看著僵硬的手指,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繼續說著:“謝了,媽媽。”

“你真討厭。”堯真頭也不擡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好消息,顏料用不完了,壞消息,得重新畫。

“真抱歉,但我找了兩個月,整個裏爾赫斯一滴顏料都沒有——旮赫韋幹!這兒的人不愛藝術!”

“我的城堡裏有。”堯真撩起上眼皮,拖長聲音,責備地看著他,“很多,很多——非常多——”

“我回不去。”穆澈無奈,試圖撇開話題,“這倆月我一直待在索悉塔,雖說我不需要進食,但很容易犯困——我就縮在樹枝搭成的小窩裏,有事沒事兩眼一翻,仰頭就睡。”

“你真討厭。”堯真仍舊死咬著那個可惡的話題,“不過我得感謝那些政客沒把我們趕盡殺絕,不然我還輪不到在這待著吃老鼠的份。”

“那你的保守派朋友呢?”

“大概是去做生意了,去了別的國家也說不定。不過我呢,我懶得走,我就想留在這,等我把老鼠吃完後,直接餓死得了。”

“挺好……”穆澈眉梢放松,嘴角也漸漸彎下來。

他突然覺得很失落,就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剩下的日子只能掐著手指慢慢數。他猶豫地端起壇子,盯著裏面彈指一瞬的澄澈圓圈,逐漸擴大、逐漸消散。他對嘴咕噥咕噥暢飲幾大口,透明液體順著嘴角向下打濕了白衣。

“我想自殺,但我又想活。死了怕別人會牽掛,可我活著——”穆澈指著心臟的位置,隔著一層布料,指尖重重戳下凹陷的褶皺,宛如孤獨的靈魂被抽空,只剩一層幹癟的皮囊。

“這兒就是空的。”

他坦率地暴露了自己的無助,眉頭舒展又瞬間蹙起,皮笑肉不笑。

“我把身心寄托於神明,渴望從我所熟知的祂們身上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那誰會牽掛你?”堯真重新拿起畫筆,藍綠色眼睛透過那條小縫,直勾勾地盯著他,然後笑起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誰會牽掛你。”

畫家先生長嘆一口氣,耳邊似乎又出現了少女的笑聲。他閉上眼睛——合上那條小縫,深呼吸,吞吐潮濕洞穴裏迷人的酒香。

“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好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無論你做什麽、為誰而做,他們都不會責怪你。成功也好,墮落也罷,無論你愛誰恨誰、無論你有沒有好好生活,他們都樂意看見你帶著最真實的笑容活著。”

“‘他們’是誰?”

“我說過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穆澈看著他重新蘸上顏料,然後自顧自繼續悶著酒,金色的發絲卷曲在肩膀上,手背上的靜脈微微鼓起,指腹摩擦著粗糙的土陶。他宛如受驚的小動物,試圖擺脫腦子裏讓自己不安的想法。寶藍色的落寞深海裏揚起晶瑩的帆船,昏黑的燭火之下,蠟油一弧一弧畫著圓圈。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想念某一個人,或者說是,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想念‘他們’。”穆澈喃喃,“有些可笑,以前啊,我討厭念舊,因為它會給我帶來錯覺。我以為我能回到曾經,我以為我可以改變過去。”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去面對呢?”堯真聳聳肩,“真抱歉,我對你的過去一點都不了解,我不知道你曾經歷過怎樣的痛苦,也不知道你在那些黑暗的歲月裏怎樣過活。我只知道……我只知道你總是在隱瞞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沒有什麽秘密,我只是太過於遲鈍,和任何人都建立不了親密關系。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負擔。”穆澈突然笑起來,但緊接著,他又收斂了笑容,好像想起了什麽悲傷的事,“斯圖萊格警告過我,千萬千萬要保留最後一絲清醒,就算我已經醉得不分南北,就算我被道德束縛無法掙脫,我也必須要咬牙堅持——我不想讓人抓到我的把柄。”

酒精的灼燒讓穆澈暫時失去了語言功能,他整理語序,但忘記了想說什麽。於是再次陷入無盡迷茫之中,找不到路標,只能像無頭蒼蠅那般亂飛亂撞,最後被人一掌拍死。

“想聽真話嗎?”堯真搖搖頭。

穆澈單手托著土陶的底部,自顧自喝著悶酒,假裝一點都不在意他接下來的說辭。

“你真的太自負了。”堯真冷笑一聲,隨後又極度悲哀地看著他,“自負又自卑,你總覺得自己什麽都懂,所以什麽都不屑一顧。你在面對一段感情的時候,第一想法不是該怎樣發展,而是該怎樣擺脫。可當你擺脫之後呢?你又開始欺騙自己,於是你說:‘我壓根不在乎。’聽著,你所謂的深明大義不過是將他人護在身後,而不是同他人一起戰鬥,這樣的‘保護’只會讓你覺得你愛的人很弱小,而你自己很強大。然後呢?你就會鄙視弱者,從而築高自己的形象。真是典型的自我感動——穆澈,我罵不醒你,因為你根本沒有睡著過。”

“……”穆澈無言,他一點都不想撒謊,只能將垂下的發絲攏在耳後,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在壇中的倒影。他已微醺,臉頰泛紅,滴落的水聲在那壇子裏叮叮咚咚,分外悅耳。

“你得正視你自己。人性也是藝術,而人生就像一幅油畫,你可以添加任何東西,但不能隨意抹去,否則已存物體的明暗都要改變……”

“圖雅克先生,你也在‘他們’之中。”穆澈冷不丁丟下這句話,一手提起酒壇,一手扛起鐵鍬,說完就要往外面走。

“穆澈!”堯真趕緊把他叫住,講了那麽多還是白講,這家夥肯定沒聽進去,“事到如今不要可憐死人了。去愛活著的人,想想看,‘他們’之中仍活著的、你可能還會見到的人。”

穆澈頭也沒回,腳步也沒停:“啊……那沒了,我唯一還能再多見幾面的只剩你了。”

“雷赫·裏法爾呢?他根本不需要你那所謂的‘保護’,各種意義上,他比你強多了。你把他送走有別的目的。”

“對,我想讓他把我忘掉,就這樣。就算他的記憶沒有被剝奪,我們也不可能再相見了,因為我死在了十五年前,死在了送他走的那天夜晚。”穆澈轉過身來,背對著日落光輝。

堯真幾乎是嚷了起來:“那你為何不一開始就向他表明你的擔憂?!你就這樣隨意地拋棄了他?!你……你怎麽能這麽自私!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穆澈楞了一下,隨即狂妄大笑:“對,我就是自私!但凡我在那會兒猶豫一下,傷的就不是手了……夕城也不可能有未來,我的意思是,我創造了半個裏爾赫斯神話——你現在畫的東西,至少有一半都存在過我的影子。但你指責我,說我十五年前就該用一個玻璃罩子把那朵玫瑰困在我身邊?”

“這是兩碼事!”堯真蹭一聲站起來,瞬間頭暈目眩,差點直接後仰摔倒,他搖搖晃晃,最終立穩了腳跟,“你得負責!你不能就那樣揚長而去!你……恕我直言,你這樣做和當年斯韋納背叛納裏密斯有什麽區別?!只不過你父親的理由比你正當多了,他就是為了擺脫那個神!你呢?你的責任感用在七古身上、用在納裏密斯身上、用在蘇戈·李斯珂爾身上,唯獨,唯獨不給他留一份,憑什麽?!”

這麽說可能不太合適,但現在,穆澈看起來非常得意。他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但他幾乎是帶著滿臉嘲諷,就好像為自己舉行了加冕儀式:“我尊重理想、世界、生活,我也尊重友誼和愛情,但如你所說,我還是會被自己的自卑所殺死——堯真啊,如果我真的不想負責,那早在兩個月前,我就已經在索悉塔自我了斷了。他把我忘了最好,不忘也沒關系;不想找我就算了,但想找的話,他也找得到。”

堯真吸了一口冷氣,止不住顫抖,他飄忽著眼神,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是你這麽多年第一次願意和我談論這方面的內容——我不了解你,因為你的嘴巴實在嚴實,我撬不開……”

“啊?什麽啊……”穆澈挑眉,哈哈大笑,“我藏著很多秘密不願說,只是因為我害怕走納裏密斯的老路,只是因為害怕別人同情我——同情一個人類沒有人的情感。圖雅克先生,我愛著很多人,同時也被很多人愛著。我以前覺察不到,但現在,這種強烈的美好讓我欣喜若狂。”

堯真如釋重負笑起來,但遮掩不了眼底的悲傷。

“你真討厭。”

穆澈擺手告別,影子在夕陽下被拉得老長。

“謝謝誇獎。”

顧裏坦山頂上長滿了成片成片的杜鵑花,嫩紅山花包裹綠葉,就像熱烈的靈魂擁護受盡折磨的身軀。穆澈飛上去時無處下腳,只好站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凝望天邊夕陽西下,他的心臟飛速跳動著,似乎要沖出胸腔。

地上全是草根,鐵鍬鏟不動,只好徒手拔。一扯便是連接著整個山頂的草根都開始挪動,它們像一張巨大的網,包容著野蠻的雜草肆意生長。

一鏟下去,土壤堅硬而深厚,穆澈傲著身姿,彎腰倒酒,沒過口腔的液體很快灑了一地,但同時,他的衣服也濕透了。一壇砸碎,潤了土地,再一揮鏟,便輕松多了。

他給自己挖了一座墳墓,杜鵑花吐著紅,噗嗒噗嗒碎了一地。於是他一躍而上,踩著樹枝遙看齊爾納的廣闊土地。橘黃色的光芒耀著閃爍著,把黎城的建築染上一層新色,把谷城的人流塗上一層活潑,至於夕城,理所應當看落日的地方卻沒有什麽鮮明的特點。不知為何,他隱隱約約能夠看見他未來的新家,那血腥土地上的蘇克塔,此刻正靠著齊爾納母親安然入睡,一點都不畏懼周邊互相對立的幾兄弟。

好想飛起來,飛到沒有戰爭的地方去,足尖擦過那片海峽的浪花,手臂撫摸挺拔身姿的花草,和郵鳥一起送去安樂的祝福。

這片土地總是那麽聽話地述說著文明與殺戮。而世界,它終將以和平為結尾,不知不覺間,白鴿掠影,送來了希望的橄欖枝。

他張開雙臂,讓初夏的微風掃在自己身上,濕透的衣裳總是很涼快,這份自由讓他很快忘記了自己腳下還有一座墳。杜鵑花被吹飛到齊爾納各地,它有著同玫瑰一樣的熱烈、同玫瑰一樣的鮮艷,但可惜的是,它不是玫瑰。

但當杜鵑花真的成為玫瑰的時候,這何嘗不是一種新的悲哀?

於是他說:“我要埋點東西,埋下我的遺憾、我的渴望、我的思念以及我那可悲的自尊。還有一場惡戰要打,現在還不是享受的時候。”

他的身體向後傾斜,然後穩穩摔進了自己的墳墓裏。

可是一個人怎麽可能沒有遺憾、渴望、思念和自尊?穆澈深知自己已經從強制理性的深海裏濕淋淋地站起身來,他所要面對的,是他活到現在一直置於腦後的荒廢的情感。於是他將自己埋葬,淩亂的發絲散在臉上,飽含熱淚的眼睛漉漉地盯著那紛紛落英。他咀嚼著花瓣,將曾經的苦痛囫圇吞下。現在,是時候來一場和自己的熱戀了。

他吐著酒香,念叨著白客·蘇特的詩歌,活潑而歡快地盯著天色漸晚,小心翼翼地撫弄著自己的羽毛,臟兮兮的衣裳上沾滿吐艷的杜鵑花和幹枯的小樹枝,好像要將他淹沒在顧裏坦山之上,但他也知道,自己要迎接的並非死亡,而是在寂寥初夏中那頹敗欲狂的重生。

那……安古蘭。

杜鵑花被風吹起,散落在煙霞人間,一滴艷紅前後飄到了四城的街道,它看見葉竹·顧涅波卡竊取了別人的思想成果,它看見杜希·德米哈砸碎了那頂王冠,它看見秦林·斯巴勒指點江山、為戰爭做準備。每當這個時候,身負原罪的神總是站在谷城的鐘樓上,袖裏抖出黃沙,視線游走在街道上,急切而貪婪地尋找那個人。最後,它隨風飄回——

夜幕降臨,墳墓裏只剩下殘破的花瓣。

他心有靈犀地知道那個神在哪,於是踩著谷城平坦的房頂,跳過一道又一道縫隙,肩膀上扛著那把鐵鍬,毫不在意剛剛恢覆的僵硬的手指和被熱血沖擊的大腦。

穆澈·迪斯安從來都不是一個靠理性過活的人,他有著最深情的沈默、最熱烈的冷漠。如果說,別人想要靠著那點卑微的情感將他打敗,那是永遠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所看見的,不過是穆澈不願隱藏的冰山一角,他之所以放任它而流浪,是因為有足夠的自信讓別人猜不透。

好啦,他看見那個褶皺點了。於是他繼續奔跑著,義無反顧、勢在必得,他肯定自己不會被打敗,就算再一次失去自己的雙手、再一次深陷泥沼無法脫身,他還是會想起堯真的那句話:你的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他們。

穆澈想著,闖進了那片寧靜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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