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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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

“崔因,崔因!”裏法爾呼喊著,果不其然,身後女孩的手掐得更緊了,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中午好呀,裏法爾先生!”崔因一看見他就活潑亂跳,他笑嘻嘻地跳過來,身後的信箱也隨著他的身體抖動著。

蘇歌害羞得把臉埋在裏法爾腰後,不敢吱聲。

崔因還是和以前一樣,金色短發,薄荷綠眼睛,比裏法爾矮半個頭,孩子氣一樣的紅白衣衫,下擺是緊致的繡花,針腳又密又勻,他的信箱上有一個搖鈴,只有他跑起來時,那個搖鈴才會發出讓大街上人們都聽見的響聲,而他跳起來或者走路時就不會有。

“救我,這丫頭看見你就躲在我身後,勒得我喘不過來氣。”裏法爾已經呼吸困難了,他知道神明是不會被憋死的,但是這個窒息的過程真的很難受。

崔因俯下身子,好奇孩童一般微笑著盯著蘇歌的眼睛。但女孩也沒把頭撇開,直接和崔因對視著。崔因還是笑著,伸手摸了摸那姑娘的小腦袋。這下蘇歌更開心了,她繼續抱著裏法爾的腰,勒得他差點暈過去。

“崔……崔因哥哥!”那孩子紅著臉傻樂。

“哥哥在這呢。”崔因也跟著她傻樂,他們的眼睛都有著星星和花花,在這血腥味滿天的裏爾赫斯充當著不一樣的風景。

裏法爾如願獲得身體上的自由,他大口呼吸著,貪婪地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空氣。他騰出手拍了拍崔因那骨頭凸出的肩膀,明確表示要先走一步了。

啊,煩人精。

裏法爾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凡人就是這樣,為了一點小事大哭大鬧,因為一個人羞紅臉頰,搞不懂。他思索了一會,突然希望剛剛抱住他的是穆澈·迪斯安,那個沒有感情的半神國王,天天和他討論那些沒用的政治。煩死了。如果是作為朋友,為什麽不能做一些朋友該做的事情?

裏法爾想了一會,放棄去往城堡的路途,打算折回七古,讓那個沈浸在理想中的國王看看人間煙火。

他一回頭,蘇歌就拿出寫好的信遞給了崔因,崔因摸了摸她的頭,把信丟進了信箱。

“崔因哥哥一定要幫幫我哥哥哦,他超級辛苦的。”話音剛落,蘇歌就抱住了他。

啊,擁抱。要記得擁抱和微笑,凡人喜歡用這樣的行動表達喜歡。裏法爾撓了撓頭。

“不知道半神喜不喜歡。”

他吹著口哨準備繞道折返,仍行走在黑土地上,他繼續打量著沿途的風景,思忖著要怎樣才能避開那些百姓異樣的眼光。他百思不得其解,除非這地方的人都很排外——他記得他是往北裏爾赫斯飛的,就在中央城的外圍兩百多米的位置落的地,這附近的人怎麽可能排外?除非他們根本就不是裏爾赫斯的人。

雜種,雜種……仲夏說得沒錯啊。

估計是父母那輩出了點差錯吧,比如一個裏爾赫斯農民愛上七古女郎之類的。他們的孩子要麽是留下來陪著父母,要麽就是發達了,再要麽就是自我厭惡了——但凡思想正常的七古人都會去追隨納裏密斯,而他們就算只有一半的血也不會例外,畢竟裏爾赫斯思想禁錮得很嚴重,除了旮赫韋幹,其他神明一律被視為壞種。

這麽想著,他停下了腳步,總覺得背後散發出一陣陣寒意。他是不畏懼的,但是穆澈又該怎樣去面對這樣一個可怕的團體呢?畢竟,現在穆澈最想做的,就是團結所有的七古人。

旮赫韋幹!我該把這樣的消息告訴他!

他手上的彎弓被捏得死死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的腳步逐漸加快,崔因和女孩的笑聲也逐漸消失,但那些目光仍舊跟隨著他的腳後跟步步緊逼。

不,不對,他明確感受到,不是目光聚集,而是實實在在有個人在跟著他。裏法爾看向了遠處的城堡,內心萬分焦灼,可畢竟仲夏在身後呢,有什麽可以顧慮的呢?他像逃跑一般奔向那高大建築,妄圖躲避那煩人的跟蹤。這一帶的街道都安靜得可怕,也許是江免頻繁改變集市位置的原因,惹得百姓不敢在中央城隨便定居——中央城和集市一般要隔五六個街道。

那現在,就是考驗身後人心態的時候了,究竟是追還是停。裏法爾已經做好迎戰的準備,只要稍微一回頭,他就打擊出雲刃讓那人斷掉一只胳膊。況且,他要是被一個小小雜種打得狼狽不堪,那簡直是有辱身份。

意料之中,那腳步更加明顯了,還帶著那絕佳的震聲,仿佛將錯就錯打算擾亂裏法爾的思維。不過這算什麽呢?裏法爾根本不屑於去推理自己那可悲的大腦,他只是想抓住這個送上門來的小雜種問個明白:嘿,你見過旮赫韋幹之子嗎?在什麽時候見過的?這條街上的人都認識他嗎?

還沒等他出手,那人已經迫不及待,清脆的鈴聲響起,圓錘的襲擊卻已經落地。裏法爾迅速閃躲,兩步空翻後半蹲在地,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模樣,就著急地揮出了兩道雲刃。

那人身手敏捷,擦過雲刃的邊緣跳躍在街道房屋的墻壁上,繞著裏法爾打圈。一聲又一聲的鈴鐺聲在耳邊響起,裏法爾來不及捕捉那人的蹤跡,只得迅速站起四下觀望。

街道長條的天空下,空曠的震聲一浪接著一浪,閃爍的黑影模糊了裏法爾最後的視野,他繞著原地轉圈,死死地護住身後。他的神情忍不住緊張,剛才的輕敵在現在看來未免有些膚淺,如此的低估倒讓他覺得有趣起來:掙紮的凡人妄想殺死一個神明。

趁著走神的工夫,圓錘終於發出了第一次攻擊——迎面撞上。來者黑眼黑發黑皮膚,兩柄圓錘銅色抹了油般閃閃發光。裏法爾集中雲氣於一掌,化圓為盾,及時擋住了這沈重的一擊。雲氣被撞即散,縹緲的紗霧迅速包裹圓錘,起緩沖作用般抵擋了厚實的沖擊力。

蘇格並沒有放棄攻擊,再次踩上墻壁從側面偷襲。裏法爾摸清他攻擊的規律,趁著他踩墻的空擋迅速調整攻擊方向,幾步後退,撞上那沈重的圓錘,沈悶的打鬥並沒有硝煙的火藥味,裏法爾逐漸掌握防禦技能,得逞般向他詢問:“餵,你認識我嗎?”

蘇格索性擺脫蹬墻,在黑土地上和裏法爾面對面格鬥。兩人距離逐漸拉近,錘與盾的攻擊頻繁起來,他們圍著原地繞著圈子打鬥,直到鼻息都彼此清楚。裏法爾看見他額頭已經冒汗,想必一定是到疲倦期了,但對方力氣絲毫不減,仍舊揮舞著雙錘,像跳某種舞蹈一般優雅但恐怖地攻擊著。

“我萬能的主告訴我,你是神明之子,偉大的雷赫·裏法爾。”

“你的主是誰?”裏法爾接住再一次掄圓胳膊的重擊,忍不住湊近腦袋輕聲問詢。

“真正的造物主,七古的古神。”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裏法爾左手仍舊拿著彎弓不放,他知道這是個難纏的角色,打算周旋幾個回合後直接乘雲逃走——也不管仲夏怎麽想,反正他今天是鐵定要在裏爾赫斯上空藐視權威的。

“你怎配知道他的名字?!”蘇格掃腿,裏法爾趁此機會跳躍起來,踩住了他的圓錘,跳上了最近的雲朵。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蘇格再一次掄圓胳膊把圓錘丟了上去。裏法爾看著它穿過雲朵,飛上了另一片藍天,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洞口雲霧繚繞,裏法爾懶得理會,朝著城堡位置飛去,擺脫了蘇格那不禮貌的打擾。

身後的人叫喊著,追逐著他乘坐的雲彩如發怒的獅子般吼叫,可是誰在乎呢?裏法爾悠哉地結束了他的游戲,在城堡的批閱閣陽臺停了下來。他欣賞著被俯瞰事物的一切,城鎮、農田還有遠處的七古。

他眺望遠處的和獵石接壤的圍墻被砸出了一個猙獰的洞口,灰土漫天,人群如螻蟻般聚集,好像在討論著什麽。

裏法爾滿不在乎地把頭別過去,走進了批閱閣。

這是一個很敞亮的房間,四環的彩窗,拱形的房頂。午間漫步的懶懶散散的陽光,肆無忌憚在空氣裏打消著灰塵的彌漫,那精致的木桌上散亂地疊放著信件,墨水瓶在邊緣岌岌可危。裏法爾坐在曾經是江免的而現在是崔因的位子上,慵懶地翻閱著那些無聊的世俗欲望。

“……西裏爾赫斯夕城糧食匱乏……”

“……我的牛被小偷割了舌頭,但連古館審理像蝸牛一樣,兩個月了,一直不給我答覆!”

“……拐賣婦女事件頻發,懇求殿下立法解決。”

“……獵石新國王秦林·斯巴勒上任,要求開放通商口岸……”

裏法爾無聊地翻過第四張,突然發現了什麽,又折回來再看了一眼。

新國王……誰?

秦林·斯巴勒,哦,秦林……誰?!秦林·斯巴勒?!

裏法爾張大了嘴,驚訝之餘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趕緊扯住桌子邊緣,誰料力氣過猛,拉扯過度,人連桌椅一起摔在地上,他手掌脫力,導致長弓飛到了門口,那岌岌可危的墨水瓶也跟著傾斜的角度,砰的一聲摔在地上,濺灑在他的雪白衣擺上。

城堡裏的人聞聲趕來,幾乎沒有聲響的腳步快速閃到門後,一腳重擊踹門而入。

曲離提著那把闊劍,看清了裏法爾狼狽的模樣。

他收起闊劍,竟然有些失落地看著他,最後回頭欲走。

“曲離!江免多久去的獵石?!”裏法爾見狀推開那沈重的木桌,艱難跪趴在地,趕緊掏口袋扔出一塊金幣扔到曲離的腳後跟,果不其然,那可惡的雇傭兵停下了。

“兩個小時前去的,謝倫跟著他的。”雇傭兵見錢眼開,連眼睛下的烏青都消散了一點,他撿起那塊金幣在指甲蓋上磨了磨,塞進了兜裏,“還有什麽問題嗎?”

“你知道他去幹什麽了嗎?”裏法爾收拾了一下狼狽的姿勢,繼續從兜裏掏錢。

“外交。”

那他應該還沒有看到信件,畢竟是崔因在幹這事。裏法爾心想,這信大概是昨晚的事情了,崔因應該還沒有來得及看,也就是說,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秦林·斯巴勒重新執政了——不對,給他寫信的是誰?

他趕緊回身去那堆雜亂的信裏找那封威脅裏爾赫斯性命的信件,但同時也感覺到曲離的腳步要離開了。

“曲離!我雇你要多少錢?”裏法爾翻找著,沒來得及回頭。

“看你要我幹什麽了,幫忙種地的活我不幹,其他隨意。”曲離撿起長弓,簡單把玩一下後就扔到了裏法爾的頭上。

“如果我要你現在去獵石保護江免呢?”

“那沒得談,金主要我留在這裏,你的錢再多也沒用。”

“那好吧。”裏法爾終於找到那封信件,從腦袋上取下長弓捏在手裏,他回過頭對上曲離那沒有感情的藍色眼眸,突然間想起了什麽,於是他勾起了一抹奇怪的微笑,“江免我是不擔心,要是謝倫死在那了怎麽辦?”

“他比你想得要強得多,雖然他力氣沒我大,但比我機靈多了。”曲離不上他當,歪著頭等著他下其他命令。

裏法爾翻了個白眼,嘁了一聲,手指挑起信件邊緣,翻看一眼寄信人名字:蘇戈·李斯珂爾。

是那個小姑娘嗎?裏法爾心想,我聽見別人叫她蘇歌兒,是重名嗎?還是別的,因為這明明是個男性的名字。

“曲離,識字嗎?”

“只知道幾個。”

“蘇戈·李斯珂爾,認識嗎?”

“鐵匠鋪的老板,是我沒拿到的賞金。”

曲離沒有任何猶豫,因為裏法爾又扔了五塊金幣,才讓他對答如流。

“為什麽沒殺死他?”

“謝倫攪了我的局。”

“他長什麽樣?”

“混血,瘸子,爛臉,黑眼黑發,比我矮。”

“你能為我帶路嗎?”

“金主要我守在城堡。”

“他住的地方是仲夏守的那條街嗎?”

“……”

曲離伸手要錢。

“等等,帶路的那個不算個問題吧?”

曲離沒有回答他,還是伸著手,歪著頭把闊劍抗在肩上,又有了離開的打算。

行吧,裏法爾被這個死板的雇傭兵氣得半死,他慪氣地伸手去摸口袋,卻發現一個子都不剩了。

“能賒賬嗎?”

曲離回頭就走,連門一起帶上了,只剩下裏法爾一個人站在原地咬牙切齒。

遲早有天要把他的腦袋給揪下來!

裏法爾把信件塞進兜裏,準備獨身去往獵石,倒不是他關心江免,只是害怕秦林再做出什麽怪異舉動——畢竟他可是憑一張嘴就發動了基納之戰的神明,還能和玖衡那麽多疑又敏感的神結盟打下大半個齊爾納,其實力不容小覷。

那麽好吧,他又要違法雲行了。

他到達獵石首城的時候已經是午後。獵石和裏爾赫斯不一樣,裏爾赫斯因為地主圈地讓江免不得不把國家分成四半,北面谷城、南面歌城、西面夕城、東面黎城,表面上是城市的它們其實已經成了四個國家,控制中心就是谷城中央城,江免代替旮赫韋幹作為神明管理裏爾赫斯。而獵石,一個小國家,真真切切地從城市到街道一一劃分,獵石的上任國王並不是個政治家,沒過多久就被趕了下來,然後獵石在國王缺位的情況下,一塌糊塗地過了幾年,他們甚至在江免分領土的時候都沒能搶先一步,只能被分配到了北裏爾赫斯旁邊受著嚴格的管理。

而現在秦林上任意味著什麽?第三次大戰要來了,但裏法爾擔心戰爭嗎?不,一點也不,他完全可以躲在雲層之上睡個幾百年的大覺,一直到世界毀滅。但他又是為什麽去多管閑事?啊,他可能,只是去,幫他的小夥伴國王觀望敵情,順帶幫江免或者謝倫去收個屍……其實他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什麽也沒有想,只是惶恐不安。

基納之戰時,他站在生靈塗炭的大地上眺望齊爾納,他那時已經成年,但是是第一次看見飛濺的血液擦過臉頰,嘶啞的烏鴉鳴叫著混亂,哭喊聲震天如雷,乒乒乓乓的打鬥,慌亂的腳步,還有那站在高處的不是自己父親的神明。裏法爾看見平時溫柔的玖衡舉起屠刀手起刀落,還沖著他安慰似的微笑——他就是那時候離開玖衡的,那血腥暴力的場景讓他一度懷疑人性與世界,他開始害怕、逃避,以至於想要輕生,因為他總是能夠聽見那來自地獄的惡語:殺戮殺戮殺戮殺戮殺戮……

猩紅的硝煙再次彌漫,裏法爾想起了那可悲的過去。他駐足在那被砸碎的墻壁前,張望著裏面的場景,他幻想著江免已經把秦林踩在足下等待宣判。畢竟裏法爾可不太喜歡傷及無辜的戰爭,特別的是那些從未見過血液飛濺的人們在他面前鬼哭狼嚎,他覺得煩。

“那,讓我們來看看,偉大的神明和偉大的國王之間,在談判些什麽吧。”他捏緊了手上的長弓,後悔沒有帶上骷髏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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