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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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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神

他闖進這個破碎的裂口後沒過幾分鐘就被攔下了。

獵石的士兵們毫不客氣地舉起長矛,指著裏法爾的鼻梁逼迫他後退。

“好吧,好吧,朋友們,看來我需要一個自我介紹。”裏法爾迎面額頭撞上矛頭,滿不在乎地念叨著在嘴裏嚼爛的臺詞。

“就算你是旮赫韋幹也沒用!這的人民不信仰那個沒用的神明。”領隊從牙齒縫裏擠出這句話後,看向了身後。

裏法爾揚起下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有一個背影蹲在石頭上堆沙子城堡。

哪裏來的沙子?裏法爾回憶,在他的印象中,獵石這塊土地雖然有些貧瘠,但不至於沙子遍地,況且距離這裏最近的海灘,可是要走一個小時的路,誰會這麽無聊去那裏搬一桶沙子來玩呢?而且那個背影不是一個孩子。

但就在他剛要移開目光之時,那人又從袖子裏傾倒出一大塊的流沙。

流沙,在袖子裏?而且並沒有止境,他還在傾倒,那袖子裏仿佛有個無底洞,一直不停地倒出沙子來。沙子城堡已經被掩埋,那黃色的小坡四處擴散,他站起身來,那塊布料簌簌地如流水般發出清脆的酣暢。

裏法爾一時間忘記自己是個不速之客,直接用手掌推開矛頭,尖刺紮進肉裏,稀稀拉拉地掛了些鮮血。那個人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不顧身後刺來的矛頭,那些無用的攻擊在他看來已經是人類特有的驅趕形式,可他一點都不在乎。

金屬生銹的倒刺刮擦著白色布料和脆弱的皮膚,一時間,裏法爾身後身側已經浸染了他的鮮血,如同綻放的嬌嫩花朵般為素衣增添血腥味的燦爛。

但他還沒有走近,那人一揮袖子,漫天沙塵撲面而來,霎時狂風大作,卷曲的幹燥的沙塵刺撓著士兵和裏法爾的臉。他們被突如其來的沙塵支配,都只能駐足原地,捂臉躲避。

那人在黃色的沙裏消失了蹤跡。

“他是誰?”

裏法爾希望聽到那個名字。

在沈默無聲後,他不理會灰頭土臉的眾人,抖了抖身上的黃沙,向那並不高大的建築物邁出步伐。

而在那並不高貴典雅的大殿裏,米色長柱支起掉了色的天花板,上面的彩繪已經被掩蓋住了華麗,粗糙地表達著自己那並不高雅的內涵。大殿中央是金黃色的地板,一塊高一塊低地鋪在地上,這虛偽的奢靡讓江免挑了挑眉。

“偉大的神明江免·米利西斯,我以獵石國王的身份向你請求:請您打開通商口岸。”秦林那戲謔的聲音抑揚頓挫,不屑的聲調裏沒有一絲尊敬。他的右眼眶被完全地挖出了一個洞,傷口猙獰,如同沒有盡頭的黑夜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你想要的,可不只是通商口岸吧?”江免冷笑,環顧四周躲在長柱後隨時準備進攻的士兵,條件反射地伸手護住了身後的謝倫。

“哦——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剛上任,還不懂如何演繹好一個國王。我只是覺得,獵石作為一個靠商業生存的國家……”

“很明顯我不是這個意思,斯巴勒。”江免擺出那張讓人生厭的假笑,用餘光警惕地望著士兵,最後把謝倫欲拔劍的手給摁了回去,“海外的國家還剩下幾個?靠他們生財是最不明智的打算,斯巴勒,你的想法很好,但追求的角度錯了。”

“感謝神明大人的批評。”秦林長鞠一躬,青綠色頭發距離江免的小腹只有一拳距離,麻花小辮別在耳朵後,水滴狀的耳墜也搖晃著,倒影出謝倫瞇起的眼睛——很明顯他已經看穿了秦林的思想。他故作虔誠地擡頭,望眼欲穿地皺眉苦笑,“米利西斯殿下,我可真喜歡你啊,喜歡你就像喜歡玖衡一樣。”

他這一動作竟讓長柱後的士兵們緊張起來,大概是與計劃違背,沒想到秦林居然有投靠的嫌疑。他們局促不安,茫然地舉著武器望著禁閉的大門。

“盡管如此,我仍舊不會允許打開通商口岸,你死了這條心吧。”江免沒有被他的語言打動,反倒更加警惕起來,他同樣註意著身後的大門,眼色示意謝倫看住背後。

獵石的宮殿與裏爾赫斯不同,四面都垂掛著暗紅色的長布,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只有長柱兩旁木架上的火焰光照亮這可怕的空虛。

在江免意料之中,一方光波揭開了這暗黑的帷幕,謝倫終於拔起那花藤狀的佩劍,銀光的劍刃在空中劃過聒噪的火焰劈啪聲,謝倫神色緊張看著眼前人,時刻準備迎戰。

“顧裏拉傑,不得無禮。”江免命令道,他仍舊沒有轉身,只是看著秦林得逞的笑容,手不自在地摸上了那塊墨綠色的玻璃球——他打心底感受到了厭惡。

來者的袖子裏拖著黃沙,稀稀拉拉地流了一路,一頭黑色長發披散著,琥珀色眼眸裏倒影著那劈裏啪啦的火焰,他身著褐色布衣,一副平民模樣。

“看來我確實是來錯地方了——我是旮赫韋幹的信徒,不是你的。”江免整理面部表情,緩慢移動腳步,回身面對著古神。

那神有著和木偶一樣的僵硬面孔,他只是歪了歪頭,袖子下的流沙堆積成了兩個小沙坡。他面對著持劍的謝倫,發楞著,竟然面無表情淚流滿面。

“哦,真讓人心碎……”他像是幾百年沒有說過話,沙啞的噪音宛如被撕開的老墻皮,傷痕累累。他蹲坐在地上,在兩個小沙丘之間,面頰埋進□□,掩蓋自己的眼淚。

江免還沒來得及拉住想要揮劍的謝倫,就被身後人給挽住了脖子,冰涼的袖刀拍了拍溫熱的臉頰,江免再一次繃緊了神經。

那粗糙的手捏著他漂亮的下顎線,帶著威脅的呼吸撲打在他的後頸,江免的脊背一陣發涼,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那嚴重的錯誤:把後背暴露給了秦林·斯巴勒。

“別動,神明大人,我的刀上抹的有毒。”他陰笑,輕咬著江免的耳垂。他能明顯感受到江免那厭惡的餘光,不過他一點都不在乎,拿走一個神明的性命並不是他的本意,拿走神明管理的土地才是他的目的。

“你以為我會冒冷汗嗎?”江免意料之外地笑出了聲,秦林瞇了瞇眼睛,看向了舉劍的謝倫。

那把花藤劍柄的佩劍利落地砍下了袖刀的刀尖,秦林見狀立刻推開江免,亮出另一只手的袖刀藏於身後,迅速展開了偷襲計劃。

謝倫熟練地接下那狂妄的刀刃,得到江免的眼神示意後不甘示弱地進行回擊,他步步緊逼,游刃有餘地攻擊眼前狂笑著的秦林。

秦林則像出拳一般,抵抗著那脆弱的攻擊。那把劍太細了,根本看不清出招的方向。秦林細聽耳邊揮劍的呼呼聲,嗅到了那該死的火焰星子味。

江免走近那自卑的古神,警惕地向他伸出了右手。古神擡頭,眼裏是含沙的淚水。

霎那間風塵四起,暴沙漫天,古神周圍彌漫起了一陣狂沙,呼啦呼啦地圍繞著大殿中央高速旋轉,他翹起一根手指,一道黃黑色的沙刃立刻迸出,朝著謝倫的後背直直地砍了上去。

一瞬間鮮血四濺,稀裏嘩啦的血液從他的後背噴湧而出。謝倫痛得齜牙咧嘴,未能及時看清秦林的下一步動作,在意識模糊前,他手腕脫力,佩劍落地的聲音都延遲了好幾秒——他看見秦林的袖刀朝著他的脖子揮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迎來的又是一擊沙刃,古神砍斷了那把袖刀,秦林猛地抽手回身,而江免立刻接住了將要倒下的謝倫。

秦林詫異地看著哭泣的古神,心疼地把破碎的袖刀丟在地上,撿起了謝倫的佩劍。他沒有把矛頭指向古神,而是繼續向兩人亮出了殺意。

江免嘗試捂住那條長長的傷口,溫熱的手心撫摸著他那血肉模糊的後背,這讓謝倫感到一絲安心。盡管江免面無表情沈默不語,但謝倫看清楚了,那埋藏在眉頭裏的,是擔憂。

“顧裏拉傑,我讓你死了嗎?你的命可是我撿回來的。”他的眼眸如同那跳躍的火焰般明亮,讓謝倫一時間忘記了後背的疼痛和該死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這一擊刺了有多深,他學了十幾年的醫學,也不知道這該如何處理,因為他不知道傷口怎樣,不知道有沒有砍碎骨頭。

秦林的步伐逐漸走近,謝倫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但他同時也知道江免手無寸鐵,如果自己死去,就意味著宣布了至高無上的神明米利西斯的死訊。所以他單手撐地,咬牙站起身來,嘴角還流著鮮血。他搖搖晃晃地擋在江免與秦林之間,嚴肅著神情稍微站定後,對著持劍的秦林,舉起了一只軟綿綿的拳頭,而另一只手則護住身後滿手血跡的江免。

他表情凝重,視死如歸。他艱難地喘著粗氣,而血液已經漫上喉嚨,引得他頻頻咳嗽。

“殿、殿下,離開這裏……”他輕聲說著,“殿下給了我生的機會,我做好了為殿下死的準備。”

古神的風沙仍舊沒停,藏在長柱後的士兵都震驚不已。而當秦林再次舉起他的屠刀,狂笑著說出再見時,那方光波又出現了。

裏法爾操縱積滿雨水的雲沖撞進門,像棉花被榨幹一般把雨水擠出,寒氣一瞬間漫上了謝倫的骨髓。裏法爾踏著積水跨過那逐漸減弱的風沙,越過古神的沙坡橫沖直撞。

大雨傾盆,打濕了大殿裏所有人的頭發,撲滅了那為數不多的明火,濕漉漉地掩蓋了那狂沙的燥熱,為整個大殿帶來難得的清爽。江免牽住謝倫的手腕,將他拉入懷中,在寒氣中給予這個孩子一點溫暖,江免緊緊地摟住他,任憑血液浸染自己喜歡的酒紅色大衣上。

江免看準裏法爾的動作,拉著謝倫朝著最近的一朵雲靠近,他在餘光中看見了哭泣的古神偷偷微笑,盡管生疑但沒有追究。

裏法爾在大殿裏操縱著大雨與霧氣,朝著秦林再次打出幾道雲刃,秦林勉強繞過白霧擋住攻擊,卻來不及判斷江免的位置。

大雨淋在他身上,引得皮膚一陣陣疼痛,他嗅著翻滾的塵埃味,註意到身後那見過一面的古神,此刻他正註視著他,同樣輕佻的琥珀色眼眸讓裏法爾頗為惱火。

不過他並沒有管他,那濕淋淋的黑發此刻粘在他的褐色布衣上,沙坡已經重新上了一層顏色,黏糊糊地貼在地板上。

裏法爾踩著雨水前進,背手操縱幹燥的雲接應江免。他一直在狂奔著,纏在秦林附近,在看見了地上了那兩把破碎的袖刀,竟喜不自勝,笑出了聲。

當年秦林也是用這個東西對付玖衡的,現在終於遭報應了。雨還在稀裏嘩啦地下個不停,秦林藏匿於雨水之間,莫名其妙消失了蹤跡。

霧氣終於如願以償地到來,裏法爾停止明顯的腳步,看見江免終於踩上了雲。他們恍惚著對視,裏法爾懶得和他解釋太多,直接一甩手,操縱著雲送走了他們。

隨著大門一聲巨響,裏法爾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誤判。他慌張地看著大雨下的古神,他已站起身來,向他揮出了沙刃。

裹挾著沙粒的塵風毫不留情地劃刺過來,迎著那逐漸減弱的雨,裏法爾知道自己已經難以脫身。他匆忙避開那沙刃,繞著大殿的長柱藏匿於霧中奔跑,正當他得意之時,受驚的士兵舉起長矛向他示威,裏法爾來不及躲避,慌忙中被捅傷了腳踝。他吃痛站地,突然聽見了劍刃揮動的聲音——

他躲開了秦林的刺殺。

那把佩劍他再熟悉不過,以前江免也給過他一把,不過他只是用來裝飾,根本沒用過幾次。而現在,對劍術的漠不關心終於遭到了報應。他在人群的包圍圈中踩著矛頭跳躍,在長柱四周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消失在濃霧之中,在他視角盲區,一擊沙刃沖刺而來。

血腥味立刻彌漫了濃霧,裏法爾感覺自己的左臂似乎失去了知覺,早幾十分鐘,他還拿著一把長弓四處晃悠,而剛才,他把長弓丟在門口一個人帶領著積水雲沖了進來,而且絲毫沒有考慮後果。

啊,至於為什麽沖進來?裏法爾只是想逞個英雄罷了,況且如果秦林真的把江免給殺了,那麽這片齊爾納大陸二十年後沈沒也說不定。

他拖著快要殘廢的左臂倚靠在一個長柱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死,也從來不在乎自己性命如何。

濃霧繼續潤濕他的黑色頭發,高馬尾揪住頭皮,水珠順著發絲滴落。他的額頭上有一半是汗,一半是水,手上有一半是血,一半是水。

裏法爾一點都不在乎,如果那個古神真的把他殺死了,他也沒什麽遺憾。畢竟他可沒有什麽在乎的人。

嗯?我應該是,在乎過誰吧?裏法爾突然想起了還要收拾遺言這檔事,一下子就不想死了。

他站起身來,沿著大殿的墻壁慢慢走動,希望可以摸到門。

門?這年頭誰還走門?!裏法爾突然想起來自己那與眾不同的身份,懶得去行走,再次一屁股坐下,不過這次,他可沒有想要去等死了。

他舉起右手,嘗試聚集大殿外的處在天空的雲,他嘗試把它們集中於一塊區域,盡管他的體力已經耗盡,但舉起手這件事還是難不倒他。

濃霧裏一片寂靜,偶爾會有士兵的雜亂腳步聲響起,不過那是在很遠的距離,他估計秦林一時半會也找不到他,心裏又燃起了絲絲希望——江免·米利西斯,你他媽的可欠我一條命!

他控制雲層聚集沖破大殿頂部,但結果是稍微動搖了一下就沒有了動靜。他嘗試了好幾次,最後右臂酸疼不已。

他又沖著那頂部揮出了幾道雲刃,結果也是如此。行吧,他的希望變成了渣,還是等死算了。

他捂著那受傷的左臂,默念起了遺言。

沒過一會,士兵的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脆有力的、向他緩緩走來的腳步聲——古神的腳步聲。

裏法爾擡頭看著他,濃霧的能見度不過幾米,裏法爾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楚,他倚靠在墻上,挑釁般輕蔑地笑出了聲:“如果你想殺死我,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

但最後,他沒有動手,正當裏法爾疑惑之際,古神舉起雙手,朝著頂部揮出了一道沙刃。頓時大殿上空崩塌,木渣木屑碎得一塌糊塗,劈裏啪啦地掉落在地。

裏法爾仰望,那大殿上方被拉扯出了一條猙獰的口子,他疑惑地看著他,而古神的表情一直被淹沒在濃霧之中,忽遠忽近,不清不楚。

“我終於找到你了。”他沙啞的嗓音宛如烏鴉叫喊。

裏法爾並沒有急著走,濃霧包裹著古神那臟兮兮的臉頰,和著他的淚水一齊流下。裏法爾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癡迷於他的微笑。

他捂著自己受傷的左臂,從天上召下了一朵幹燥的雲。

裏法爾朝著洞口飛了出去,留下那神秘的古神望著他的背影再次流淚:

“雷奇·格勒巴爾,無論怎樣,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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