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失蹤半個多月後重新回朝，改了面容不說，還帶回來一名姿容絕美的女子，暫居長樂殿。宮裏人紛紛揣測，一時眾說紛紜。所幸魔君行事作風一絲未改，又有曹暄與連景辰作證，眾人才接受魔君只是改了容顏的事實。

幾日後金鑾殿上，鴉雀無聲。一向對上朝興致寥寥的魔君特意命人通知文武百官不得缺席，想必是有重要的原因。連景辰靜靜佇立一側，面色有些陰郁。曹暄則一副事不關己，閉目養神的樣子。文武大臣們搞不清風向，俱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魔君臨朝！”一聲尖細的高呼聲打破了肅靜的氛圍。魔君大踏步走入金鑾殿，卻在曹暄面前停住。

曹暄睜開眼睛，一臉平靜得看著魔君。曹悅欣身死，曹家已沒什麽需要顧忌的了。若是魔君發難，曹暄有自信可以與他周旋到底。不曾想魔君居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恭恭敬敬地跪在曹暄面前，給他行了三拜大禮。曹暄大吃一驚，趕忙扶住魔君，“魔君折煞老臣，這是做什麽？”

“賢王。朕有愧於你，有愧於曹家，更有愧於悅欣。”

聽聞此言，曹暄面露哀色。白發人送黑發人，那種痛徹心扉的悲痛讓他瞬間老了幾歲。悅欣的事，他想過一萬種魔君安撫曹家或者直接動手鏟除他的方法，唯獨沒有想到魔君竟不顧君臣之別向他磕頭認錯。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個有擔當有血性的男子漢；那個身在敵營也讓他深深折服扼腕痛惜的大將軍。

魔君不知道曹暄早已得到愛女去世的消息，哀聲道：“賢王，悅欣為了朕，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朕一生都無以為報。從今往後，朕會視賢王如同親父。還望賢王節哀順變，莫要太過悲傷。”

曹暄眼泛淚光，扶起魔君，道：“悅欣，她一定是含笑而去的。老臣替她高興。”

魔君拱手。“謝賢王！來人，給賢王賜座。從今往後，朕的龍椅之側必有賢王的一席之地。”

內侍將備好的鎏金太師椅搬到殿內。曹暄意味深長地嘆口氣，拜謝了魔君，卻不上座。

魔君不便堅持，對眾人道：“諸位愛卿，朕今日有兩件事要與眾卿商議。第一件，便是追封曹皇貴妃為魔後，舉國上下守喪一個月。諸位可有異議？”

“臣等無異議！”眾人異口同聲。

追封魔後明顯是給曹家的一個恩典。說到底，人都死了還在乎什麽名分。根本輪不到他們這些外臣插嘴。誰會冒著得罪賢王的風險說個不字呢？

魔君繼續說道：“第二件便是朕已尋得心上人，欲立其為後，一個月後舉行大婚。朕要舉辦一個魔朝有史以來最為隆重的婚禮，便交由禮部負責吧。”

剛追封了一個魔後，立馬又要冊立一個魔後。真是曠古奇聞。饒是魔族民風彪悍，也難以理解。有幾個老臣已開始竊竊私語。更多的人則是把目光投向曹暄。

曹暄泰然自若，明顯不想開口。反倒是一向與魔君交好的連景辰出列問道：“敢問魔君，想娶何人？”

“連親王也認識，江清潼。”魔君目光深邃，坦然道。上朝之前他接到魔影密報，說是連景辰近日與曹暄過從甚密。兩人不但在永禧宮見了一面。連景辰還兩次到曹府登門拜訪。雖不知密談了些什麽，但他們倆要是聯合在一起恐非幸事。

他對魔君之位本沒有太多眷戀，可自從知道天元帝逼婚清潼後，就越想越氣。他為玄武朝舍身忘死以命相拼，天元帝卻脅迫他的遺孀改嫁。此仇未報，他決不允許君權旁落。

連景辰聽得魔君坦然說出清潼的名字，也是一楞。清潼的哥哥如今是玄武朝的丞相，手握重兵，正是魔朝的死對頭。他沒想到魔君竟毫不掩飾。哪怕是用鄭玄嬤嬤的身份恐怕都比江清潼更能為魔族人接受。該不該說出清潼的身份，阻止他們的大婚呢？

念頭閃過，景辰突然覺得自己很卑鄙。自魔域出來以後，他經常會產生一些以前從不會有的想法。而這些想法往往並不光明磊落。

魔君把他的表情變化全然看在眼裏，沈聲問道：“連親王，可是有意見？”

景辰沈默片刻，答道：“臣並無意見。”

魔君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展出一絲笑容。退朝後，魔君召景辰至禦書房相談。君臣二人一路同行，卻一前一後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景辰刻意疏遠，魔君恍如未覺。兩人各懷心思，一言不發，短短一段路程，竟走得無比寥落。

行至禦書房，魔君落座。景辰並未與往常一樣坐在他身旁，負手而立，不卑不亢。室內靜默無聲。魔君盯著景辰，景辰卻盯著案上的墨硯。那是一方上好的洮硯，其色綠如藍，其質潤如玉，雕工精美，極為難得。

魔君順著他的目光，囅然而笑：“你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臣不敢奪人所好。”

“好硯當配好字。像你這般博學多才，書畫雙絕，才配得上此硯。放在朕這裏就只能當個擺設，令明珠蒙塵而已。”

景辰若有所思，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墨硯可以相讓，其他呢？”

魔君擡起星目，目光如炬，反問道：“景辰想要什麽？”

“比如江山與美人。”

魔君大笑，沈吟良久，答道：“江山不獨屬於朕，屬於天下萬民。萬民所念不過一明君而已。你睿智沈穩，又常懷仁愛之心，文治武功遠勝於朕。若有一日想取而代之，朕必定拱手相讓。只不過如今天下未定，江山易主恐怕不是時候。待到覆滅了玄武朝，救萬民於水火，朕便禪位於你，如何？”

“臣從未有僭越之心，只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而已。望魔君莫要放在心上。”話雖這麽講，景辰心裏卻猶疑不定。魔君一向不讚成攻打玄武朝，為了此事君臣二人屢次爭執不下。現如今魔君一反常態主動提及南征，景辰卻犯了難。他已記起連家一直是玄武朝的基石，自己身為安國公竟投敵不說，還要率領魔族吞並故國。連家祖先若是在天有靈，怕是要將他這個不肖子孫逐出家門。

景辰的遲疑全然看在魔君眼中。莫不是他真起了奪位之心？

魔君試探道：“連親王忠心耿耿，朕當然知道。不過魔君之位歷來是能者居之。若真有那個時候，朕絕不貪戀。只希望念在你我相交一場，莫要傷了彼此情義才好。”

景辰皺眉，“魔君大可放心，臣也不是貪戀權位之人。若有一日，魔君疑我，自可收了兵權改托他人。景辰從此浪跡江湖，豈不更逍遙自在？”

魔君討了個沒趣，訕笑兩聲，繼而道：“玄武朝氣數已盡，朕想著一鼓作氣，踏平中原。景辰可願再為朕效力？”

“臣身為兵馬大元帥，自然責無旁貸。不過帝後大婚在即，臣還是想討杯喜酒喝。”

“那是自然。朕與清潼大婚，豈能少了你的祝福？出征之事不急於一時，也需仔細籌謀才是。”

說起清潼，兩人間的氣氛緩和了一些。君臣二人就出征之事商議半日，魔君留景辰於長樂殿用膳。

清潼早就備下酒席，在長樂殿等候多時。她與景辰自魔域一別，不過區區十數日，卻已是他人之婦。景辰暗嘆造化弄人。明明是他先認識清潼，卻被人捷足先登；明明是他先重遇鄭玄，卻被他親自送入宮裏。景辰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心道：清潼，今生註定你我無緣。惟願你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清潼倒是沒待嫁婦人的思想包袱，依舊親親熱熱地招呼他連大哥，全然不理會魔君黑得像鍋底一樣的面色。三人把酒言歡，儼然回到年少時無拘無束、天馬行空的狀態。魔君與景辰都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疑慮開懷暢飲，直喝得酩酊大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