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魔君所料，蒼洱遠不是景辰的對手。但魔域是他的地頭，景辰要殺他也不容易，反而再一次被他引入太虛幻境。這次，他終於看到了記憶的全貌。

十六歲那年，清潼與羅翌慪氣，獨自來連府小住，一住竟住了小半年。景辰對她早已情根深種，喜不自勝。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清潼的？景辰想不起來了。或許可以追溯到八歲那年第一次去江府做客，在花園裏偶遇之時。自那以後，他總是找各種借口去江府串門，圍著清潼轉。清潼也很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俊俏哥哥，跟在他屁股後面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直到她身邊突然多出來一個小廝。那小廝據說是偶然救了清潼才被安置在府裏。景辰原先對他殊無好感，滿臉不屑。可那人不卑不亢，一心撲在武學上，短短時日竟能與他打個平手。兩人漸漸化敵為友，成為莫逆之交。正因為如此，當景辰得知清潼與之相戀時，只能將十年愛慕之情埋在心底。可是他卻始終沒有放下清潼。

清潼負氣出走，給了景辰與她朝夕相對的機會。相處日久，用情愈深。終有一日，景辰止不住內心的渴望，決心向清潼表白。

那日天朗氣清，他邀清潼外出騎馬。清潼欣然赴約。兩人有說有笑地行至連府門前。小廝已備好兩匹千裏名駒，一黑一白，名喚墨笛與淩霜。清潼在連府住了小半年，淩霜早就成為她的專用坐騎。見到主人輕輕熱熱地把臉貼到她的手上。

“連大哥，你看淩霜好有靈性啊。”

“嗯，你選的總不會錯。”

“是嗎？你這是誇我眼光好嗎？”

“當然。選馬的眼光好，將來選如意郎君的眼光想來會更好。”景辰滿懷期待地試探清潼。

清潼扭頭，嬌羞的臉上綻出一抹紅暈。“連大哥，你取笑我，我以後不理你了。”

兩人嬉笑間，一個聲音突然插入：“清潼，景辰。”

景辰楞了楞神才回禮道：“羅大哥，別來無恙！”

清潼負氣地轉過身，一聲不吭朝府裏走去。羅翌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翻身上馬。“景辰，借你的良駒用用。”

兩人共乘一騎，絕塵而去。

景辰獨自去了馬場，看著他為清潼準備的禮物悵然若失。他有種預感，清潼不會回連府了。本來就是因為和羅翌鬧別扭才來連府散心的，如今正主尋來，哪兒還有他的立足之地？景辰自嘲地笑了笑，命人收拾幹凈，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時光流轉，記憶的畫面一幀幀在腦海裏閃過。

清潼大婚，滿堂華彩，江府上下一片喜氣洋洋。滿朝文武、達官顯貴基本上都來賀喜。景辰夾在人群中等著新郎新娘拜天地，等了老半天卻不見人影。等來的卻是江昱龍面色陰沈地走進喜堂，朝眾人拱手施禮，宣布取消婚禮。

景辰打探數日，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坐不住，便上門拜訪，卻接連碰上軟釘子被攔在門外。他放心不下，偷偷繞到後院，翻墻而入。偌大的江府連個守衛都沒有。他很輕松便來到清潼的閨閣。門窗都從外面封死，看不清裏面的狀況。

“清潼，你在嗎？”他在門口輕聲探問。

過了良久，裏面才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清潼趴在門上，聲音裏充滿了哀傷與疲憊：“連大哥，是你嗎？”

景辰心疼不已，急切道：“是你大哥關著你嗎？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帶你走。”

“不，我不走。我要留下來等羅大哥回來。他不會一言不發就拋下我走的。我要等他回來給我個解釋。連大哥，我求求你，你幫我把他找回來好嗎？”

聽著清潼絕望的語氣，景辰如何能夠拒絕，答應道：“好。我一定幫你把他找回來。讓他親自向你磕頭認錯。”

景辰回府仔細推敲事情的始末，始終覺得事有蹊蹺。羅翌與他親如兄弟，為人至情至信，絕不可能在喜宴上棄清潼而去。必是發生了巨變才不得不離開。朝堂上形勢波譎雲詭，暗潮湧動。江家與太子早已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回想成婚那日太子曾駕臨江府，景辰隱隱感覺此事應與太子有關。無奈江昱龍守口如瓶，故意回避。想要知道事情原委只能從太子方面入手。

連家先祖是玄武朝的開國功臣，論權勢地位猶在江家之上，歷來是各大派系拉攏的重要對象。但連家祖訓，不涉黨爭。連景城一直與天元帝的幾位皇子若即若離。太子聽說景辰求見，喜出望外，便將實情告知——羅翌去了邊關抵禦魔族。

三千精兵對陣十萬大軍。景辰不由捏了把汗。顧不得把消息告訴清潼，他便直奔邊關而去。

景辰趕到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屍骸遍地，血流成河。三千精甲，無一生還。到處都是斷肢交錯，面目全非的屍體，他連羅翌的屍首都沒有找到。

正當他心灰意冷，準備返回時，突然聽到天邊炸響一聲驚雷。然後天搖地動，飛沙走石。暴風狂卷著烏雲將整個天空染成墨色。黑暗中閃過幾道白光，在空中幻化成人形。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是羅翌。循著方向，他快馬加鞭來到一處荒丘。

荒丘前站著一群魔族人。為首一人身著巫師服飾，□□動咒語做法。荒丘在他的催動下分開兩半，無數黑霧從裏面奔騰而出。那巫師拂塵一掃，瞬時金光萬丈，將黑霧全數趕了回去。

巫師輕輕一指，道聲“去吧”，羅翌的幻影便入了荒丘之中。緊接著巫師身後的數十名年輕人魚貫而入。而後巫師便離開了。

眼見羅翌消失，景辰顧不得危險，悄悄潛入荒丘。裏面伸手不見五指，他憑著感覺殺出一條血路，來到太虛幻境。在那裏，他聽到清潼一遍又一遍得質問他，為何當初沒有向她表白，為何眼睜睜地由著羅翌帶走她。若是他能勇敢一點，清潼或許不會選擇羅翌，落到被人拋棄的境地。

景辰困在太虛幻境整整五日，不吃不喝，幾近崩潰。終於在精疲力竭之際找到一處泉水。泉水甘冽，滋潤著如火燒般的喉頭，瞬間神清氣爽。他在幻境中呆了不知多久。那裏的太陽不升不落，永遠高懸在空中。他與清潼的幻影朝夕相對，生兒育女。

直到有一天，羅翌突然找來，二話不說便打暈了他。等他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最後羅翌帶著他沖出魔域，成為新一代的魔君。而他不明所以地被封為魔親王，替羅翌征戰四方。

“是他暗算我，消除了我的記憶？”景辰心念乍起，一發不可收拾。“為什麽？”

“因為他不想你記得清潼，跟他搶女人。因為他知道你才是真正的魔君。”一個聲音恰逢其時地在耳邊響起。

“幻影？你用不著離間我們。我不會信你的。”景辰運功調息，竭力驅散幻影的聲音。那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那些話卻深深印在心頭，再也揮之不去。

景辰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直到精疲力竭。他坐在空曠寂寥的荒漠裏大聲嘶吼，始終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良久，他站起身來，大步踏出魔域，向永禧宮而去。他逼著汐辰將他與清潼的事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和他記起的內容大同小異。

“難道都是真的嗎？”景辰頗為痛苦地喃喃自語。

“哥你在說什麽？”景辰的舉動讓汐辰很是疑惑。他的眼神堅定而清澈，與往日的淡然大為不同。

“沒什麽。”景辰不想破壞羅翌在妹妹心中的形象，也不想無憑無據就給羅翌定了罪，只說道：“汐辰，我有些累了。先進去歇會兒。”

汐辰卻拉住他，不依不饒地問道：“哥，你還沒告訴我，魔君他怎麽樣了？毒解了嗎？練成不死不滅之身了嗎？”

“哼。你啊，就記掛他一人。”景辰有些無奈地寵溺。“他沒事。他跟清潼在一起。”

“清潼？她沒有死？”汐辰的眼裏流露出一絲驚慌。

景辰疑惑道：“誰說她死了？”

“沒，沒有。我只是聽別人說常人進了魔域都活不成。”汐辰言辭閃爍。

景辰心裏有事，也沒多想。

休息一日，他備下厚禮前去拜會曹暄。曹暄攜子出府相迎。

曹王府毗鄰魔宮而建，氣勢恢宏又不失雅致。景辰從未來過，只覺得府中的布置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之處。從門簾到盆栽，一應事物俱是白色。下人們一個個都穿著素麻，愁容滿面，如喪考妣。景辰心中納悶，莫非曹府有某位親眷去世？他與曹暄同朝為官多年，是敵非友，這種私事他也不好打聽，只當沒看到。

曹暄把連景辰帶到書房後便摒退了左右。他似乎對景辰來此的目的了然於胸。

景辰見狀，直言不諱：“賢王，連某也不拐彎抹角。冒昧前來，是有一事想請教賢王。”

“不必客氣。親王有話盡管問，老夫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景辰試探到：“賢王一向精通醫理，不知有沒有方法可以助人恢覆記憶？”

曹暄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大笑：“連親王就不必給老夫帶高帽子了。老夫對醫理一竅不通，唯一精通的是巫術。你是想問我如何判斷你所想起的事，到底是真還是假吧？”

景辰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曹暄胸有成竹道：“你剛從魔域回來。想來是在太虛幻境想起什麽事才來找老夫的吧？”

“賢王果然料事如神。景辰的確在魔域想起些事，只是無從考證真假，特來向賢王討教。”

“你想起了什麽老夫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只想告訴你太虛幻境並非全是幻境，恰恰相反，他才是一個人心底真正的想法。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進了太虛幻境都不願意出來嗎？因為那裏發生的一切正是他內心最渴望，埋藏最深的欲望。沒有人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記憶。若能，老夫當年就把魔君的記憶改了豈非一了百了？又怎麽落得進退維谷，如履薄冰，連自己最心愛的女兒都搭上了。”

景辰不明所以，只寬慰道：“皇貴妃一向深得魔君寵愛，魔君只是一時意氣，想來很快便會接她回宮。賢王大可不必過慮。”

“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倒是老夫想問你一句。若你才是真的帝星，你待如何？”

“景辰並非魔族中人，如何會是帝星？”

“那可以不一定。說不定往上追溯幾代，有魔族血緣也未可知。你入魔域之時，天象大變。原來的帝星已經隕落。現如今只有那顆新的帝星照耀我魔族大地。”

景辰正色道：“賢王真是說笑了。謀朝篡位之事景辰萬不敢做。”

曹暄不接話，只留他在府內用飯。景辰不好推卻，便跟著父子二人來到內堂，分賓主而坐。酒宴不算豐盛。曹暄與曹恒父子面前俱是素菜，只在景辰面前擺了幾道葷菜。酒也是素酒，清淡可口，正合景辰的胃口。

酒過三巡，相談甚歡。景辰沒想到一直是死對頭的曹暄竟與自己頗有些相識恨晚的感覺。相逢一笑泯恩仇。人生真是奇妙，是敵是友只在一念之間。

忽然，一曲悠揚的琴聲從院中傳來。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琴音曼妙，扣人心弦。景辰擊節高歌，與琴聲相和，相得益彰。

曲畢，但見一女子抱琴而來，對他福身一笑。女子十八年華，清秀靈動，眉目如畫。景辰心中一動，想起清潼年輕時的身影。

“這是小女悅雲，讓親王見笑了。”

“怎麽會？悅雲小姐琴藝出眾，景辰自愧不如。”話是對曹暄說的，景辰的眼睛卻沒有離開過曹悅雲。

“悅雲拜見連親王。”女子向他行了一禮。

景辰回禮，欣然問道：“不知小姐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

“並無名字。悅雲閑極無聊，隨便彈來打發時日。打擾了親王與爹爹的雅興。”

“此曲只應天上有。悅雲小姐才華橫溢，連某佩服！”

曹悅雲也不羞怯，落落大方地說：“親王方才高歌相和，想必才是此中高手。不知可否為此曲賜名？”

景辰隨口道：“此曲清麗脫俗，柔美中帶著三分淒婉，不如就叫‘青蓮曲’可好？”

“不好。俗不可耐！”

此話一出，曹暄曹恒笑出聲來。景辰面色一紅，頗不好意思：“恕景辰才疏學淺，還請小姐賜教。”

“嗯，就當你欠我的吧。等你想好了，再來告訴我吧。”悅雲狡黠一笑，卻不失可愛。

“悅雲，休得無禮。還不回房去？”曹暄及時喝止，免去了景辰尷尬之苦。

他與曹暄父子略敘了會兒話，便起身告辭。今日曹府之行也算有收獲。至少知道自己恢覆的記憶都是真實的。還有個意外收獲。對，就是曹家的二小姐，曹悅雲，有點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