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抱起鄭玄仔細繞開宮中各處眼線，來到一處偏僻的宮殿——落霞閣。落霞閣地處魔宮西北角。每當日落，晚霞漫天，餘輝與宮殿交相輝映，美不勝收。因此得名為“落霞閣”。

然而此處對於魔宮的娘娘們來說卻是個不祥之地。據說當年落霞閣關著一個天元帝厭棄的妃子，直到老死。那妃子在殿裏日夜嚎哭，死後仍陰魂不散。每當夜深人靜，經常有宮女聽見如厲鬼般的哭喊聲。侍衛們查了幾次毫無所獲。久而久之，落霞閣附近越來越荒涼，無人靠近。

如今落霞閣院外盡是老樹枯藤，雜草叢生，連條路都沒有。殿門上布滿了灰塵，還結著一層厚厚的蛛網。魔君在兩丈開外，輕輕躍起，飛身翻入院墻，沒有在院外留下一絲痕跡。

院內依然破敗不堪，幾個石凳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叢裏。不知從何處驚起幾只鳥雀撲棱棱地四散而逃。

魔君踢開塵封的殿門，憤恨地將鄭玄扔到地上。揚起的灰塵惹得鄭玄不住咳嗽。

魔君冷眼看著她。

良久，鄭玄緩過一口氣，正對上魔君冰冷的眼神，仿佛從未相識一般。鄭玄從地上爬起來，端正地跪在他面前道：“奴婢……”

“夠了，朕聽夠了你的奴婢二字。”

“魔君，奴婢沒有殺付春華，奴婢也沒有下毒害淑妃娘娘。”

魔君怒極反笑：“你如今說這話有誰會信？朕讓你乖乖呆在長樂殿，你為何不聽朕的？”

“奴婢只是想去看看春華姐。”

“看了又如何？你能救她嗎？”

“春華姐是無辜的。”

“所以呢？如果她沒死，你是不是準備來求朕？若是朕不答應，你就用性命相逼？”

鄭玄無言以對，她的確是這麽打算的。

“你憑什麽要挾朕？就憑你區區一個奴婢？還是你有什麽話想對朕說？”魔君俯下身，逼近鄭玄。

鄭玄沈默，許久才收起眼裏的淚光：“奴婢無話可說。奴婢只是相信魔君是非分明，必能還奴婢等一個公道。”

魔君冷笑：“無話可說？哈哈哈。是非分明？朕告訴你，付春華就是朕下令殺的。朕絕不會留她性命，讓她活著見到淑妃。”

“為什麽？為什麽？”鄭玄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

“因為你。朕不能冒險。萬一付春華在淑妃面前誣陷你是幕後主使，事情便毫無轉圜餘地。”

魔君的一字一句悉數落入鄭玄心裏，讓她感覺無比恐懼。

“就因為這樣，你就殺了她？那是一條人命，活生生的人命。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殘忍？”

“哼。你很了解朕嗎？朕一向都冷酷無情你不知道嗎？”魔君拉近鄭玄的衣襟，“還是你覺得朕是誰？”

曾經的愛人近在眼前，鄭玄卻莫名有些發冷。他變了。俠肝義膽的羅翌變成了眼前令人恐怖的君王。原先自己心裏雖然恨羅翌當年拋棄了她，但還心存僥幸，想了無數理由為他開脫，差點就因為他一時的溫存對他表明身份。如今鄭玄完全不想認識他。

看見鄭玄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流露無比厭棄的時候，魔君的心頭仿佛被人插了一刀。為了她，他甘願舍棄生命，受烈火焚身之痛。而她呢？背棄誓言，另嫁他人。還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厭棄自己。良久，魔君站起身，啞聲道：“你既無話可說，便呆在這冷宮好好反省吧。”

魔君與鄭玄賭著氣，任由她在落霞閣裏自生自滅。頭一日，她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跪坐了一宿。直到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也沒見人來關心。認清現實後，鄭玄反而沈下心來思考。魔宮內危機重重，像她這樣身份的嬤嬤，命如草芥。保住性命，才能有機會替自己和付春華洗清冤屈，與汐辰重歸於好。

想通了，鄭玄強打起精神搜尋落霞閣內的可用之物。除了一屋子破桌爛椅，後院竟有個不大不小的廚房。竈上積著厚厚一層灰，柴堆裏只剩下幾截粗得沒法用的樹樁子。廚房邊上有塊很小的菜園子，瘋長著些蔬菜。想來應是當年住在冷宮裏的妃子留下的。園子荒蕪後，蔬菜便自由生長，亂糟糟的，看著像是雜草叢生。

鄭玄大喜過望，挑挑揀揀終於從草堆裏挖出些洋芋和一些老得不能再老的蔬菜。她從井裏打來水，將洋芋洗凈去皮生吃了。又廢了半天功夫將廚房打理幹凈。眼看著肚子又餓了，卻沒有生火的柴。難不成要頓頓生吃洋芋嗎？鄭玄犯難地看著幾截樹樁子，再看了看竈臺上僅有的一把菜刀。不管了，先試試再說！

她把樹樁子搬到院裏，舉起菜刀卯足勁砍去。這一刀，她運足了七八成功力，原以為至少總能劈出條縫來。誰知只濺開幾片碎木屑子，樹樁紋絲不動。照她這樣砍，累死了估計也成不了事。鄭玄卻是跟樹樁耗上了，大喝一聲猛地砍去。這回用勁太大，倒是頗有效果——菜刀從手中震飛出去，險險地擦過她的肩頭，落在地上。

“噗嗤。”屋檐上的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鄭玄捂著發麻的虎口，朝上望去，便看到一個身穿侍衛服裝的年輕男子正想從她眼前溜走。鄭玄武功雖然不好，膽子可不小。被人見到自己窘迫的一面，她有些惱羞成怒，喝道：“哪來的鼠輩，鬼鬼祟祟，可敢下來見我？”

今日當值的魔影乃是年紀最小的魔十一，年方十六，少年心性。被鄭玄發現了蹤跡，也不覺得多慚愧，反而施施然跳下房檐，笑道：“有何不敢？就憑你的本事，能奈我何？”

被個少年嘲笑武功差，鄭玄冷哼一聲，袖中銀針如暴雨般飛出，直取他面門。少年抖開手中軟鞭，將周身罩了個密不透風。銀針應聲落地，悉數斷成兩截。

鄭玄不禁捏了把汗，趁少年沒來得及收回軟鞭，便抽出匕首刺向少年。她出招奇快，瞬息間腳下身法已變換三次。尋常高手定然躲不過這一擊。可那少年不慌不忙，反手將鞭柄當做武器，向前輕輕一推擋住匕首。平平無奇的一招竟將她手上的匕首打落在地。順勢收回的鞭梢冷不丁打在鄭玄手腕上。鄭玄不防，痛呼聲脫口而出。

少年以為自己用力過猛傷了鄭玄，急忙上前想要查看她的傷勢。鄭玄眼珠子一轉，假意摔倒，趁少年相扶之際，伸手點向他的幾處穴道。魔十一年輕，對陣經驗尚淺，竟被鄭玄得逞，動彈不得。

“你使詐，算什麽好漢？”

“我是個小女子，本就不是好漢啊！”鄭玄得了手，笑吟吟地圍著少年轉了兩圈。少年長得甚是俊俏，骨骼清奇，是塊練武的好材料。難怪年紀輕輕的，就能破了她的銀針。看他的打扮像是宮裏的侍衛。沒事躲在屋檐上的，不是殺手就是保鏢。殺手應該不像。他要是想取自己性命，簡直輕而易舉。那麽就只能是來保護自己的人啦。

“你快放開我！”少年著了道，心有不甘，憋得俊臉通紅。

“你在暗處偷窺我，莫不是采花賊？”鄭玄有心逗他，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胡說！你有見過穿成我這樣的采花賊嗎？我乃宮中侍衛。快放開我。否則我一喊，你便插翅難逃。”

鄭玄料定他的身份，怎會被他唬住。“行啊，那你盡管大聲喊。看看你的同僚們來了會不會笑你，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嬤嬤逮了去。”

少年聽了果然不再大聲喊話，咬牙切齒道：“你想怎麽樣？”

“你乖乖回答我，我便放了你。”

鄭玄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臉。少年扭過頭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鄭玄心下暗笑，面上卻擺出冷厲的氣勢問道：“你是誰，叫什麽名字？”

“我叫魔十一，是魔宮的侍衛。”

“誰派你來的？跟著我做什麽？”

十一閉口不答。

“你不回答我沒關系。反正我也不在乎。不過你若是想我放了你，便替我做三件事。”

“你休想威脅我。我不會答應你的。”十一嘴上這麽說，心裏可急壞了。再過一個時辰，魔十二便會來換他的班。那人比他年長一歲，可因為來得晚排在他後面，一直不甘心。要是被他看到，臉就丟光了。

“我還沒說什麽事，你就拒絕，不是聰明人所為。不如先聽聽？”鄭玄見他神色有些松動，便繼續說道：“第一件，是替我把這些柴都劈了。劈柴，你總會吧？”

“那第二件呢？”

“去禦膳房拿些米面肉菜來。”

“禦膳房的東西都有定數，我隨便去拿跟偷有什麽分別？”十一可沒幹過偷雞摸狗的事，一身的正氣淩然。

“別說偷這麽難聽嘛！只是借點。你知道嗎，我可是禦膳房的副總管，拿點東西來這兒試驗新菜式不過分吧？”

十一聽她自報家門，頗覺好笑。還禦膳房副總管，明明是被人坑了好嗎？轉頭一想，她說的也沒錯，就當是吧。“行。那第三件呢？”

“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說。”

“不行，萬一你讓我做些下三濫的事，我豈能從你？”

“放心。我行得正站得直，不會讓你為難的。”鄭玄不等十一答應，就解了他的穴道。

十一活動下筋骨，怒氣沖沖地瞪了鄭玄一眼，卻只能拿樹樁出氣。他以掌為刃，將內力灌註掌峰。一掌劈下，樹樁立時四分五裂。

“哇，太厲害了。”鄭玄在一旁鼓掌叫好，就差送他個擁抱了。

十一面有得色，接連幾掌，樹樁全都變成了可用之柴。

“十一你好棒啊！年紀輕輕，功夫了得。鄭玄佩服之至。麻煩你去禦膳房走一趟吧。”

“現在還不行。得等魔十二來接我的班。”

“你們還輪流換班來保護我啊？這怎麽好意思？”

被人看破身份，十一窘迫道：“哪有？誰說我們是來保護你的？我們只是奉命來看著你，不讓你出院子。”

“噢。那就不辛苦你們了。以我的武功連院墻都翻不出去。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吧。”

“那可未必，你詭計多端，我得看緊了才行。”十一吃了癟，又被人捉住痛腳，委實心有不甘，便嘴上逞強。

“也是。”鄭玄戲弄夠了，不想把他惹急了，顧自在廊下坐下。“誒，你哪裏人啊？這麽好的功夫怎麽在宮裏當個侍衛？如今兵荒馬亂，好男兒當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才是。”

十一是個急性子，聽她言語中嫌棄侍衛，當即梗直了脖子，“誰說當侍衛就不是保家衛國了？在我眼裏，保護魔君，便是保護天下蒼生。”

鄭玄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誇讚魔君，還毫不做作。想起付春華的死，她氣上心來。“魔君？他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關天下蒼生屁事？”

“不許你誣蔑他！”十一面色沈如鍋底，手裏緊緊捏著軟鞭，似要一言不合便開打的架勢。

“不是嗎？他下令殺了春華姐，不是濫殺無辜是什麽？”

“付春華不是魔君殺的。我們趕去的時候，付春華已經被你毒死了！這一切根本就是個陰謀。你身處其中，難道還沒發現都是沖你來的嗎？淑妃中毒，魔君沒有懷疑你半分，反而處處護著你。你卻恩將仇報，把罪名安在他的頭上。你沒有良心！”十一越說越激動，那神色倒是把鄭玄給唬住了。

“我是玄武朝人，我爹本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那年，鏢局奉命押送朝廷賑災錢糧。我爹親自上陣，一路過關斬將才把糧草按時送到府衙。誰知朝廷的貪官出發之前早將錢糧換成了石頭與稻草。天元帝昏聵，下令斬殺鏢局上下一百餘口人。只有我孤身逃出，被魔君所救。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你只知一家之恩仇。你可知道，魔軍揮師南下，掠奪我玄武朝疆土。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難道魔軍不來，老百姓就安居樂業了嗎？玄武朝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三位皇子只知爭奪帝位何曾關心過百姓生活？魔君才是一代明君。管他魔朝還是玄武朝，皇帝姓趙還是姓王，我們普通人求的不過是三餐安樂而已。”

鄭玄沈默不語。她不想理朝堂的是是非非。對她來說三餐安樂足矣。“算了，你我不必作口舌之爭，還是填飽肚子比較要緊。”

畢竟是少年人，鬧了半天也有些餓了。十一緩了神色翻墻而出。不一會便帶回一堆食材，順便拿了只燒雞與鄭玄分享。

鄭玄接過燒雞，嫣然一笑。兩人算是打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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