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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紅燭有恨應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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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繡幕霭祥煙,合巹嘉盟締百年。

天元十五年,玄武朝左丞相府燈籠高掛,賓客盈門。紛至沓來的馬車和圍觀的百姓把門口的路堵得水洩不通。來得晚的竟只能早早落轎,步行前往江府道賀。可苦了管家與小廝,鞍前馬後,賠笑道歉,忙不疊將各路神仙請進府去。當朝一品的護國將軍羅翌與相府千金江清潼大婚,來的俱是達官顯貴,萬萬怠慢不得。

相府內紅綢羅帳,金玉滿堂。廊下的青石地面統統鋪上厚厚的紅毯,連每一棵樹都懸上了鑲金邊的紅綢。下人們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面上均是一派喜氣洋洋。

喜堂就設在江府。不明就裏的人或許會私下嘀咕,將軍娶親喜堂不是該設在將軍府嗎?旁邊立即會有“好心人”嗑著瓜子,唾沫橫飛地解釋一番。這護國將軍與相府千金的瓜京城的百姓早都耳熟能詳。

江家乃是三代功臣,世襲望族。故去的老爺江燁原是天元帝的肱骨之臣,有從龍之功。天元帝即位後對江家禮遇有加,恩賞不斷。江燁過世後,更破格提拔其子江昱龍為左丞相。父子同為丞相,一時傳為佳話。

江府家大業大,人丁卻不興旺,統共就江昱龍與江清潼兄妹二人。十年前機緣巧合,還是少年的江家兄妹帶回一個臟兮兮的孩子。老家主江燁看他可憐,便恩準他留在江家當個小廝。不知怎地,幾年後又收為義子,舉薦他當了將軍。那羅將軍放著禦賜的將軍府不要,非要繼續賴在江家。眾人皆是迷惑不解,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看上江家小姐啊。京城百姓個個羨慕,這小子就是命好啊!如今還娶到了花容月貌的相府千金,簡直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而老百姓不知道的是,此次二人大婚,並非大小姐下嫁,卻是大將軍入贅。堂堂一品大員,舍棄可以世襲的爵位,不顧滿朝文武的流言蜚語,為了抱得美人歸,當真是拼盡了全力。

新郎官一身紅裝,腰間系著金絲繡成的祥雲腰帶,頭上束著一頂鑲嵌玉石的金冠。負手而立,風華無雙。慣常佩戴的寶劍已摘下,換上一枚通透碧綠的青龍紋飾玉佩墜在腰際。他無意間用手掌摩挲著玉佩,清俊的臉上漾開柔美的笑容。

立於他身側的同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著青藍色鑲金長袍,面如冠玉,君子端方,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氣韻。此人便是江家大少爺左丞相江昱龍。

兩人不停周旋於往來賓客之間,忙得腳不沾地。滿朝文武,來了大半。兩位皇子人雖沒來,也早早備下厚禮送來江府。反而是一向與江家過從甚密的太子殿下直到現在都沒出現,江昱龍的心頭不禁起了疑惑。

正思慮間,一旁的小廝突然上前耳語幾句。江昱龍長袖一展,拱手道:“諸位大人,太子殿下駕臨,請隨江某迎駕。”語畢,便帶著烏泱泱一群賓客前往府門外等候。

太子鑾駕一到,眾人皆跪地相迎。

“諸位平身。”太子行色匆忙,頻頻向江昱龍遞眼色。

江昱龍會意,獨自帶著太子去了書房,留下羅翌招待賓客。

江家書房位於江昱龍的主院一側,守衛森嚴,閑人免進,最為僻靜隱秘。待到四下無人,太子一改平日裏威嚴肅穆之態,眼角微紅,泫然若泣。被江昱龍瞪了一眼,硬生生收住,顫聲道:“昱龍,大事不好。”

“今日是我江府大喜之日,太子殿下不來道賀也就罷了,怎麽一來就觸我黴頭?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許喊我名諱,要喊我丞相嗎?”

玄武朝太子趙銘澤比江昱龍小一歲,為天元帝次子,幼年喪母,空有嫡子頭銜,不得聖寵。江昱龍少年時曾做過他的侍讀,與他頗為親近。因著這層關系,也因著嫡子的身份,江燁等老臣力保他當了太子。然而大皇子與三皇子始終不甘心,多年來處心積慮想取而代之。太子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左丞相江家的勢力,在江昱龍面前從不敢妄自尊大,反倒一直唯唯諾諾奉著小心。

“父皇下了密詔,要羅將軍今日帶兵出征。我來是替父皇傳聖旨的。”

“什麽?今日出征?”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江丞相難得露出驚慌之色。

太子卻沒心思取笑,沮喪道:“父皇知道了你我之事,要滅江家滿門。我再三懇求父皇開恩,恰逢魔族大軍壓境,父皇給了我們兩個選擇。一是抄家滅族。二是讓羅將軍即日帶兵出征,抗擊魔軍。”

“帶兵出征,也不急於一時啊。今日我妹妹與他大婚,難道就不能等到禮成之後再出發嗎?”

“具體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父皇今日一早收到一封密函,然後就召我前去。他說江家若與羅家聯姻,他絕不留情。昱龍,為今之計,該當如何?”

“密詔上還寫了什麽?”

“我,我不清楚。”太子言詞閃爍,故意別開目光不去看江昱龍。

江昱龍心下了然,只得命小廝找羅翌前來。

羅翌正在前廳待客,聽聞大哥與太子召喚,心下納悶,匆匆而來。未及進門,便被江昱龍一把拉進屋裏。

“二弟,皇上密詔,要你領兵出征魔族。”

“好。等大婚之後,我即刻進宮面聖。辛苦大哥好好照顧清潼。”

“羅將軍,只怕等不到大婚之後。父皇命我前來,是要我親自護送將軍出城。”

羅翌詫異道:“臣區區一介武夫,怎敢勞動太子殿下護送?何況尚未點兵,臣手下只有親兵三千,如何遠征魔族?”

“父皇有旨,命你只帶三千精兵抗擊魔軍。”

“什麽?”羅翌與江昱龍皆是大驚。三千精兵對陣魔族十萬大軍,絕對是去送死。

“皇上他?我要去面見皇上。”江昱龍怒從心頭起。

太子一把拉住他,“丞相,父皇聖旨已下,絕無轉圜。你若是貿然前去面聖,恐怕留給江家的就只有第一個選擇了。”

“第一個選擇是什麽?”羅翌問道。

“便是江家滅門。”

“哈哈哈。江家滅門與我去送死,兩者選其一對嗎?皇上是何用意?我羅翌自問對玄武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何要在我大婚之日出這等難題於我?他何不痛痛快快下旨斬殺了我?是怕萬千將士寒心嗎?”羅翌大笑。

“羅將軍,你別誤會。魔軍突然來犯,父皇想必也是無可奈何才命羅將軍先行,大軍稍後必會前來馳援。”

“連等我成個親的時間都沒有嗎?”

“難道羅將軍想要江小姐守寡嗎?”太子話一出口,便覺不妙,果然收到江昱龍飽含怒火的一記眼刀,卻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羅將軍,兩害相權取其輕。我知道這麽對你很不公平。可你忍心眼睜睜看著江小姐被誅連嗎?為今之計,只能是你先領旨出征。我與丞相必會全力為你爭取援軍。待你凱旋而歸,何愁不能與江小姐共結連理?”

“二弟,你不用管這些,帶著清潼遠走高飛。京城的事一切由我來承擔。”

“不。我怎能讓大哥替我赴死。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皇上命我領兵。羅翌遵旨便是。只求大哥照看好清潼,切勿將實情告知於她。就當我負了她吧!羅翌此生若有歸還之日,必親自登門求娶,聘她為妻。”

其餘兩人聞言皆是黯然。

另一頭,清潼的閨房紅燭搖曳,香字成雙。新娘子披著鳳冠霞帔端坐床前,低頭不語,一副嬌羞模樣。頭蓋下華貴而不失清麗的容顏時不時展眉一笑。

屋裏擠滿了前來道賀的官家內眷。

“江家大小姐果然是國色天香。羅將軍娶了她真是有福氣啊。”戶部侍郎的夫人率先稱讚道。

“侍郎夫人可有所不知了。今日是羅將軍入贅江家。以後江家如虎添翼,光耀門楣就仰仗羅將軍了。”兵部尚書與江家素有嫌隙,連帶著尚書夫人說話都夾槍帶棒。

自從江燁故去,江家表面上依舊風光無限,實際上與天元帝的關系日漸生疏。江昱龍資歷尚淺,獨力難支。反倒是羅翌屢建奇功,榮寵日盛,搶了兵部尚書不少權力。也難怪尚書夫人冷嘲熱諷。

清潼沒心思搭理這些長舌婦人,一心等著她的羅大哥來接她拜堂。倒不是她好脾氣。若在平時,恐怕尚書夫人早被她反唇相譏,七竅生煙了。今天大喜之日,暫且忍忍。

吉時已過,伺候的喜婆和侍女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跑去前堂打探。只說新郎官離席,主人家也不見蹤影。眾人心裏暗暗有些不祥的預感。再等久些,便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莫不是新郎官逃婚了吧?”

“我看啊,有可能。堂堂護國大將軍,哪有入贅的道理?江家也太蠻橫了點。”

“就是,我聽說羅將軍是個孤兒,理該留個後才是。反倒是江家明明有大少爺在,何苦招贅個女婿?”

“唉,只能說江小姐手段非常人所能及啊。以羅將軍的地位人品,多少女子求著嫁哦!”

“聽說兩人青梅竹馬,私定終身。也是一段佳話。”

“那是,那是。”

說話間,江昱龍鐵青著臉走進內院,“諸位夫人小姐,抱歉。今日舍妹與羅將軍的婚事取消,擇日再辦。讓諸位白跑一趟,江某萬分慚愧,還望海涵。略備薄酒以表歉意,請大家莫要介懷。”

一番話如驚雷般炸響。眾人各懷心思,礙著丞相的面色,不敢多問,紛紛告辭而去。

清潼早已把持不住,掀了蓋頭跑出閨房。“哥,出了什麽事?”

“進去,我慢慢跟你說。”江昱龍摒退眾人,拉清潼坐下,想要先安撫她。

清潼心亂如麻,恨不得立即去找羅翌問個清楚。

“清潼,羅翌悔婚,出征去了。”

“你說什麽?他悔婚?我不信,我不信。他不會的。他不會一言不發舍我而去。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把他追回來。”清潼謔地站起,卻被她哥哥強按在凳子上。

江昱龍正色道:“清潼,你冷靜點。哥哥不會騙你。你現在出去也見不到他,反而會讓全京城的人恥笑。你乖乖留在府裏,等哥哥的消息好嗎?”

“不,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

清潼哭鬧不止,江昱龍險些攔不住,只得命人將她鎖在房裏。

屋裏的紅燭搖曳生姿,絲毫不知傷心人的苦楚,竟將人影拖得無比修長,孤零零地映在白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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