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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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從海邊別墅回來,已經夜裏十一點。瘋子帶著人在城門外,等待乘坐另一輛車的朋友抵達。

深夜的城門下,另一夥民謠音樂人在狂歡。

古城的城管已經下班了,而瘋子方才的酒意還在持續上頭,他突然心有所動,看了眼的城門,摟上祝晨為的肩頭,小聲對眾人說,想不想看看古城的另一番風景,一般人看不到。有人興沖沖地點頭,瘋子眼神炯炯,大手指向城門:“走,我帶你們爬上去。”

這個城門上的觀景臺平日是不開放的,側邊通往頂端的臺階上,一道兩米多高的不銹鋼柵欄鎖住了去路,靠近墻身一側頂上的尖刺已經被人掰斷了,看來當地的年輕人沒少偷爬。

都樂有些猶豫,但見著林箏都上了,她也踩著瘋子的肩頭,咬牙翻了上去,彼時,都樂還不知道,若幹年以前,在同一道柵欄前,年輕的傅老師也幹過同樣出格的事。

城門頂上的光景果然不同於底下所見,夜幕裏古城的白墻黑瓦、萬家燈火盡收眼底,甚是壯觀。城墻下民謠歌手唱著《相思賦予誰》遠遠飄上來,都樂的心跳在舒緩的節奏中慢慢平靜,她聽見那歌詞問道:而今夜雨十年燈,她尤在顧念誰?

膽大的瘋子帶著眾人坐在城墻上,腳下便是懸空近十米的高臺。他們笑著說:“穿拖鞋的可把腳指頭爪緊了,要是落下去有人中彩,明天的地方頭條和城管叔叔辦公室的茶可都沒跑。”

都樂沒有爬上去,她答應過傅紓,要註意安全,要保護好自己,反正孤家寡人,也沒有合影紀念的欲望。她給程珈和祝晨為拍了合照,燈火闌珊的古城前,身著白衫的程珈明眸皓齒,而一頭奶奶灰的祝晨為牽著女友,偏頭淺笑,好似這一眼,白駒過隙,真的就一起白了頭。

都樂是羨慕的,這兩人實在養眼,她將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談笑風生,羨煞旁人。

底下的民謠歌手唱完第六首歌時,瘋子順來的精釀喝完了,幾人打道回府,路上,都樂的手機彈了提示音。她點開微信,葉榆發來了一句語音。

葉榆:哈哈哈,樂樂,你們也偷偷去爬古城門了呀,我給你看張照片。

那照片是五分鐘後才傳過來的,一張十來個人的紙質合影,畫質沒有近年數碼設備拍得清晰,但都樂還是一眼認出來了,背景的青石就是剛剛祝晨為他們所坐的城墻。

還有,照片中的人她亦不陌生:小榆姐姐、況鵬哥、傅老師,以及在她身側,那日在北城雪地裏單膝下跪的紅玫瑰。

葉榆傳這張照片只是想感嘆他們有緣去了同一地,相互安利那種出格偷爬城門的刺激,等她想起賀麥冬這一茬的時候,照片已經來不及撤回了。

她猛地拍了下腦門,草率了,一孕傻三年真不是蓋的。怎麽辦吶,只能祈禱樂樂認不出來,硬著頭皮繼續跟人聊爬城門的話題。

可都樂哪有心思聊下去,匆匆兩句就結束了對話。她滿心思都是那對璧人的模樣,手指放大老照片看了又看,真的好般配啊,都樂的眼神黯淡了。

老照片讓都樂想聯系傅紓的手指縮了縮,而傅紓看著小視頻裏那個噓寒問暖給小姑娘披外套的男人,也酸得沒能將關心的話發出去,人一旦有了七情六欲,憂慮的事情註定不會少。這晚,兩人都失眠了。

D市過後,畢業旅行告一段落,四人在Y省分開,各自回了學校所在的城市。

都樂與傅紓的聊天對話框又安靜了,她沒了能夠打擾傅老師的新鮮話題,只能借著想念況瀅的名義,時不時同葉榆開開視頻,時機好的時候,偶爾能聽到點關於傅紓的消息。

葉榆可太歡樂了,經常錄屏向某人炫耀,作為連接這倆大小別扭的精神紐帶,頓覺自己形象光輝了不少,雞毛小事也沒少使喚傅紓。

又一次同都樂聊完視頻,葉榆嘚瑟地打趣傅紓:“哎,我說傅小紓,眼看著美好端午的假期又要來了,要不況瀅留給你帶好不好,到時候樂樂又想看況瀅了,我讓她直接跟你開視頻。我可太久沒有放下小拖油瓶,過過二人世界了!哎,甜蜜的負擔……”

傅紓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徑直走了。出了門才恨恨地磨了磨牙,不忿地嘟囔,誰稀罕啊!

只是,她們互不聯系,北城這邊,卻來了新客人。

五月和煦的午後,傅紓接到了周季安的電話,約她見一面,隱約覺得這事與都樂有關,傅紓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感。

她們約在了B大校外的一家咖啡館。

周季安進門就看見了她,這姑娘優秀又漂亮,很難不一眼看見:“好久不見,小紓!”

傅紓是先到的,她背對著大門,正若有所思,聽到聲響連忙起身回頭:“季安阿姨,好久不見,您……您先坐吧,喝點什麽呢,這家的果茶和咖啡都不錯。”

傅紓十分詫異,她們年初才見過面,季安阿姨怎麽突然……像是蒼老了十歲,兩頰都凹下去了。

周季安笑著坐下,要了一杯清水,兩人相視,半晌無言。

氣氛十分古怪,傅紓越想越忐忑,正琢磨著怎麽開口比較有分寸,侍應生很快送來清水,周季安點頭道謝,舉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直接進入主題:“小紓,我是為樂樂來的。她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不曉得你知不知道?”

女人心頭一涼,季安阿姨果然知道了,周季安提的隱晦,可她就是聽懂了。

傅紓的眼睛陣陣發澀,她想著,下一句周季安會不會直接挑明,那個人就是她。

季安阿姨是來讓她遠離都樂的吧。不僅僅是遠離,還要撥亂反正,從小姑娘錯誤的人生裏將她清理出去。可是,她已經努力地在遠離都樂了,努力地不見、不提、不關心,只是每天克制地窺探小姑娘為數不多的幾條朋友圈,盼著人平安、快樂,而現在,她連這點權利都要失去了。

她錯了嗎?

傅紓心慌又不甘。

“阿姨,我……”她望著周季安,滿目蒼涼,所有的話僵在嘴邊,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但是,周季安沒有讓她說下去:“小紓,先聽我說好嗎?”

這樣的打斷更令傅紓倍感折磨,如蒙雷擊,分明是陽光明媚的午後,環境高雅的咖啡廳,北城已經有些暖意的五月,空氣卻冷洌得像是莊嚴的法庭,而她,便是那位等待被判刑的罪人。

怎麽去否認自己也動了心?

今天,無論周季安說什麽,她都將無法辯解,無論周季安要怎麽指責她,她都得認了。

只是,想到自己和都樂的聯系又不得不斷了,傅紓一時有些難以接受,她難過地閉上眼,眼前的世界,多希望它是假的。

傅紓的掙紮被周季安全然看在了眼裏,心裏便有了數,小紓大概是知道都樂喜歡她的,都樂還騙她說傅紓不知道,她在自己面前都藏不住,又何論當事人呢,唉……

想著,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抽出裏面的紙張,遞到傅紓面前說:“我可能沒有時間了……”

審判的重錘沒有落下,傅紓有些意外,她沒聽懂周季安說的沒時間是什麽意思,逐接過檔案袋,粗粗掃了兩眼,那是一沓CT影像報告、化驗單。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肺內炎癥、小細胞癌……可合起來一串串晦澀的醫學術語、專用名詞,她看不懂。

傅紓知道,一切帶了“晚期”字樣的結論,都不是好事,她霎時怔然,惶惶然叫住周季安:“阿姨!”

傅紓問她都樂知道與否,周季安搖了搖頭,她心裏有些猶豫,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那樣的請求,對於傅紓而言,終究是過分的,小紓會答應嗎?

周季安端著玻璃杯又喝了一口,隨機抽一張報告低頭看了看,繼續說道:“發現的時間有點晚,已經沒有太多治療的意義。人的一生不過須臾,這樣紙張對我來說,過了確診那天的恐慌,之後慢慢的也能接受,畢竟,時間不多,遺憾也不多。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樂樂,我陪不了她多久了,小紓。我原先想著,她要是趕在我離開之前成了家,身邊有人照料、相互扶持,那我也安心些。偏偏她要選這麽一條難走的路,我攔不住她……”

周季安撫摸著紙上的黑字,提起都樂又定定看向傅紓,寂靜無光的眼裏,終於有了波瀾。

她來北城約見傅紓其實挺忐忑的,畢竟是自己女兒先出格,周季安舉棋不定,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挺自私,但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於是,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樂樂爺爺輩的老人都過世了,幾位叔伯都在國外,剩下的,除了她舅舅一家,都是些不大來往的旁親,你知道那孩子的性格,遇事連我都不怎麽提,又怎麽會去找他們關照呢,而她爸爸……幾年前我們分開了,其實也可以說,十幾年前就分開了,只是你去代課的那一年,才換了證。這個人,權當沒了,自然也不會有靠不靠譜一說。”

“小紓,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就是你了,長姐為大,所以阿姨想求你件事,如果我不在了,能不能請你幫我照看都樂?我知道這麽說很自私,當年也是我將你卷進她生命裏的……”

長姐為大,周季安的聲音警鐘般將這四字砸進她耳朵裏,傅紓的心思似被鑿穿的泰坦尼克,漸漸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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