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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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女人放置腿上的手猛地攥緊了自己的長裙,季安阿姨這話是什麽意思,先問她知不知道樂樂的暗戀的同性對象,又要將都樂托付給她,“長姐為大”,季安阿姨這是想要自己出面,斷了都樂的念頭?

她拼命安慰自己,沒關系的,這才是最好的結局,一年來,她也是這麽做的,不是嗎?至少,她還能看著那孩子成長,為人妻,為人母,並在往後幾十年,表達自己不遠不近的關心。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嗎?

傅紓忽然覺得窒息。

可這一幕落到周季安眼中,卻是讓人安心的,她確認了小紓對都樂,不是沒有感情。

那孩子眼裏隱隱有些陰郁,卻不是厭棄與排斥,她定定神,終於將自己組織了好幾天的話說出口:“我知道她喜歡的人是個好孩子,如果兩情相悅,那我無話可說,但是理智告訴我一貫縱容都樂,可能會傷害到那個孩子,會讓這份感情,成為那孩子的負擔,所以,之前我阻止過她。”

所以,“長姐為大”,是我自私之餘,希望能給樂樂搭好的,留在你身邊的最後一個臺階,周季安在心裏默默說道。

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她大概不會這麽容易接受都樂的感情,遑論對話傅紓。但女兒朋友圈裏傅紓一條條關心的評論,讓她有了一絲希冀,小紓會不會是知道情況的,會不會真的有那麽一點能夠托付的可能呢?

她平靜又溫和地看著傅紓,仍落了一目掙紮,怕人誤會,又繼續說道:“可是,生死之外無大事,確診以後我想了很多,她沒有錯,只是不符合傳統觀念的期待而已,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不管是兩情相悅還是一廂情願,那都是她們之間的問題。阿姨想求你件事,我這裏有張卡,想請你幫忙保管,如果樂樂和她喜歡的人成了,那麽,這張卡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的彩禮;如果不成……阿姨希望,將來她再遇到合適的人,你能幫阿姨多掌掌眼,送她出嫁。”

這樣的請求,周季安想了許多天,不管這倆孩子成不成,今後如何,她總不能道德綁架傅紓,這也是她能為都樂做的,最後一件事。

傅紓身軀一震,這才從前後的巨大落差中緩過神來。彼時,周季安已經將銀行卡塞進她手中,緊緊覆住,她看著這雙骨瘦如柴,滿是針眼的手,壓制已久的眼淚終於決堤。

嫁妝、彩禮,周季安為什麽要千裏迢迢來找她說這件事,她怎麽可能還聽不懂。

周季安說自己自私,可是,旁人又怎麽分得清什麽是自私,什麽是大度呢?她甚至沒有打算再試探自己對同性戀愛的看法。一句長姐為大,就把所有的選擇、支持、退路和尊重盡數給了自己。

她今天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來聽周季安的指責,等待周季安給自己判處無期,沒想周季安卻親手撬開了枷鎖,放她出去,放她向擁有都樂的大千世界走去。

傅紓除了點頭,已經說不出什麽了。只是,這種支持在周季安的身體狀況面前,並沒有多少令人喜悅的心思,她問周季安,為什麽不讓都樂知道。

為人母的怎麽可能不給孩子想好退路呢。

周季安道:“再等一段時間吧,等她聘書下來,也可能等不到了……我選了保守治療,其實沒有幾個月了,我想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告訴她,不然她一定會選擇回來陪我,那我走後,她要怎麽辦,總要給她多留點精神寄托,有的忙總比她一下失去目標要好,你也不要告訴她。”

周季安的良苦用心傅紓自然明白,小姑娘軸得很,季安阿姨是想給都樂上緊發條,逼著她過好自己的日子,在她走後,不至於傷心、頹廢太久。她不是不能夠給都樂安排好退路,到時候,小姑娘肯不肯來北城都可以,但是,這種自以為是的安排頗有施舍的嫌疑,對都樂未必是件好事。

傅紓咽下喉間的酸澀對周季安說:“好,我不告訴她,但是我希望您能來北城治療。”

周季安笑得釋懷:“不了,沒必要了,已經擴散了。”

傅紓很堅持:“阿姨,你必須來,就當……為了樂樂。”她手上還有項目,沒辦法說放就放,不管不顧追去溫城照看周季安,周季安在自己身邊休養,總比一個人在家裏好,北城的醫療資源足夠先進,她還是想努力一下。

周季安拗不過這姑娘,思考良久點頭答應了,她沒什麽戀鄉情結,能讓小輩們安心,在哪裏離開不是離開。

她此行安排的匆忙,溫城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善後,喝完那杯清水就要趕著回去了,傅紓送她去機場,臨到安檢處,傅紓拉住她再一次強調:“阿姨,你答應過我的,安排完事情就來。”

周季安笑著點頭,輕輕擁抱了她。

這樣的別離總是容易讓人破防,傅紓難受得眼眶發燙,貼在周季安耳邊低低地說:“你一定要來,阿姨……她也從來都不是我的負擔。”

周季安聽出她在保證什麽了,險些也忍不住紅眼,從北城到溫城,三個半鐘頭的飛行旅程上,她一直在想,那個懷抱是真的溫暖啊,不怪都樂放不開。

**

入了六月,周季安在傅紓的再三催促下,終於北上,這孩子固執地讓人無奈。

周季安入院的第二周,葉榆找上門了。

她已經好幾個周末沒見到傅紓,約好的聚會日也沒有人影,明裏暗裏追問了幾次,才發現她在賀麥冬的醫院,這人怎麽又跟賀麥冬糾纏上了,不是已經被她們說得心動,要去追求真愛了嗎!

默默替都樂心疼了三秒鐘,葉榆下班就殺去醫院,這不去還好,一去就看見賀麥冬有說有笑地圍著她轉,看得人火冒三丈。

說實話,雖然賀麥冬條件好,但是渣男是不配被原諒的,這次,她堅定地站都樂的邊。

葉榆黯了黯眼神,捂好口罩上前二話不說就拉走了傅紓:“你什麽情況啊,怎麽又跟他聯系上了,不嫌晦氣嗎,沒病沒災的天天往醫院跑,傅小紓,你腦子進水了嗎!至不至於啊,不就是談個戀愛嗎,心理那關過不去,還要靠渣男給自己洗腦?”

傅紓停住腳步:“你誤會了,我有事找他幫忙,你別瞎說。也千萬別到都樂面前瞎說!”

她才知道都樂為什麽一回去就銷聲匿跡,不找她了,都是小魚兒這家夥幹的好事,沒事瞎發什麽陳年舊照。只是,她最近兩頭奔波,又出了這樣的事,一時間也顧不上跟小姑娘解釋了。

葉榆氣笑了:“我誤會?那你倒是說說,北城醫院這麽多,有什麽大病大災的非惡心你來找他幫忙?傅小紓,你搞沒搞清楚,出軌這種事只有零次和無數次,這種花心的紅頂商人,家庭那麽覆雜,咱們這種平民小百姓躲都來不及,你還上趕著,真要去給他當受氣小媳婦了?你清醒點好不好,再黏上不剮層皮你甩得掉嗎!”

“癌癥。”傅紓擡眼深深看了她。

“癌癥哪裏不能……你說什麽,癌癥!誰得癌癥了?”葉榆楞了楞,傅紓要因為癌癥找賀麥冬,確實說得通,畢竟人家醫院在國內這一領域挺權威,可是,最近也沒聽說誰得了癌癥呀,她家小崽子這周才跟著況爸況媽回蘇市過了端午,視頻裏面她也見著傅家長輩和傅老二了,健康得很,家裏人肯定能排除了,那到底是誰患病?

總不能是傅小紓吧!

葉榆瞪大了眼,臉色漸漸白了:“傅小紓,你不會……”

傅紓:“不是我,是樂樂的媽媽,你見過的。”

傅紓的心情很不好,剛才她又一次和賀麥冬溝通了周季安的情況,會診結果不是很理想。它被發現得太晚,已經出現了骨轉移,加之季安阿姨此前的治療太消極,如今基本已是回天乏術,只能盡量減輕病人的痛苦。

葉榆:“什麽癌,樂樂知道嗎?別是肺癌啊,我爺爺就是肺癌離開的,確診到離世,不到一年。”

傅紓的心思沈了沈:“肺癌,小細胞癌,樂樂還不知道,季安阿姨不讓我說,她想拖到樂樂的聘書下來再做打算。可是,剛才賀麥冬說情況已經不太好了,小榆,我很矛盾。”

眼看著周季安日漸消瘦,低燒不斷,吃了吐,吐了又硬吃,還時不時咳血,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季安阿姨早就油盡燈枯了,吊著一口氣,只是為了看小姑娘穩定下來,但凡這口氣松了,那後果……

可是她幾次想聯系都樂,都被人壓了下來,她甚至都不敢做任何讓周季安過激的舉動。

季安阿姨現在已經連說話都有些費勁了,傅紓很害怕,答應她瞞住都樂,不讓都樂陪在跟前,會成為小姑娘一輩子的遺憾。孝養怙恃這種事,終究不是她能替代的。

一旁的葉榆聞言,亦是蹙緊了眉頭:“又是小細胞癌啊,和我爺爺一樣。這種癌最痛苦了,發現的時候基本都是晚期……”

她想到爺爺,一時有些難過:“小紓,你該讓樂樂來的,不讓她知道,會後悔的。”

盡管爺爺病逝的那段灰暗回憶令人痛苦,葉榆怕她們留下遺憾,還是嚴謹地將那年病床前發生的一切盡可能詳細地覆述給傅紓,又一再交代傅紓盡快聯系都樂來北城,這話雖然不吉利,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了,誰能撐得過時間呢?

照季安阿姨目前的狀態,熬到都樂穩定,其實有點勉強了。

傅紓喉頭哽了哽,回頭遠遠看了住院部一眼,只瞧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北城的天氣是真的有點糟糕啊,霧蒙蒙的,平白給人添一份迷茫。

小榆此刻還攥著她的手腕,有陣陣溫度自手臂傳來,傅紓忽的想起了那日遞給她銀行卡的那雙手,幹瘦卻不失溫度,不能等它冰冷了也握不住親人的手啊……

她深深吸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拿起手機點開了那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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