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子時已到，恭請聖上，李天下——”

這一天，終於來了......

“宴雲謠，歌皓齒，且行樂......”

掃平朱梁，初登大寶，如今的李亞子正處在人生的巔峰，戲腔中滿是人生的快意。

“可我真的想知道，在人生的巔峰，突然一跌到底，你會是一種什麽感覺呢？” 鏡心魔看著眼前沈迷在戲中的李存勖，手裏輕輕打著拍子相和，面上似乎沈溺其中，思緒卻漸漸飄散。

李存勖，你知道嗎？我曾經不是這幅模樣，我也有父母兄姊，我也和尋常孩童一樣，愛在草場中打滾，回家後在父母面前撒嬌。可這一切，都被你的好父親葬送了。

想到此處，鏡心魔的面容逐漸變得猙獰，但沈浸在戲中的李存勖並未發覺。

那時候，他還叫敬樂，只是太原城外一戶小農的兒子，雖然戰亂頻仍，但在飄搖的亂世中他們一家活得還算平靜。因是家中幼子，父母兄姊都對他很是寵溺，頗過得些天真爛漫的日子。

那時節，大哥剛剛娶親，新嫂子最是個和氣不過的；姊姊也議親了，每天歡歡喜喜地在家繡嫁妝，家裏彌漫著溫馨的喜氣，熏得他每天小臉都是紅撲撲的。

那天，他去街上給姊姊買絲線。他樂呵呵地想著，還能餘下些錢，買三串糖葫蘆，他一串，姊姊一串，再給新嫂子一串，她們必定高興。

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哼著歌蹦跶著往家走。

可剛進村子，無邊的血色便映入他的眼簾。往日熱鬧祥和的小村莊變得一片死寂，遍地都是血跡殘屍。看著眼前的慘狀，他只覺得渾身震悚，大腦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也動不了。當然，他的臉色也幾乎與地上的死人無異。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恢覆了一點直覺，拼命地往自己家跑去。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跟頭，手裏的絲線和糖葫蘆也不知什麽時候摔進了血跡塵埃裏。就算如此，他的心中仍有一絲希望，也許，會有人幸存下來呢？

然而，越接近家，路上的慘狀越使他心涼。等他真正到家的時候，心裏已是一片死灰。

院子裏是爹娘和兄姊以及剛過門的新嫂子的屍首，他們的身上滿是已經幹涸的血液，眼睛猶自瞪得老大。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魂魄仿佛是和他們一起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到自己的眼眶中滑出了兩行淚，滑過他已經冰涼麻木的面龐，喉嚨中也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為什麽，這究竟是為什麽？蒼天啊，如果你真的想對我的家人下手，那又何妨把我一起帶走？

他抱著親人的屍體，放聲痛哭，絲毫不顧忌是否會引來追殺。直到有人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悚然一震，回頭看去，卻是鄰居家的狗剩。

一聽到喊殺聲，爹娘便讓狗剩抓著水井裏的吊桶躲到了井裏，不知過了多久，他只感到自己雙手從疼痛到麻木，再到毫無知覺，這才敢從井裏爬上來。

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嗎？敬樂直勾勾地盯著他，眼裏已經沒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他們是晉王的人，奉命肅清細作。狗剩在井中聽到幾個小頭目這樣說。

在亂世中，殺良冒功之舉多如牛毛。這些草芥之人，上位者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命令是否得到了實施。執行命令的人也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是否能討上司的歡心，能否在戰亂中多得些油水。只有死去的那些人，能感受到恐懼和痛苦，能聽到加害者的獰笑；只有失去親人的那些人，能體會到那種痛徹心扉，從此便有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鏡心魔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挖出一個個墓穴，埋葬了自己的親人，也埋葬了那個曾叫敬樂的自己；他只記得自己那些天日日徘徊在晉王府附近，討飯撿食，卻怎麽也不肯離開。他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報仇的機會，也許這天永遠不會到來，但他一定會等下去。

所以，那天，當那個戴面具鬥笠的人找上他時，他毫不猶豫地便跟他走了。

那人說，他為他蔔了一卦，算得他日後必成他的一大助力，作為交換，他會幫他覆仇。他教他蔔卦、武功，告訴他有關不良人的使命。他逐漸沈浸在那人描繪的盛世大唐裏，他想，在那樣的世界裏，一定不會有人像他的親人那樣淒慘地死去吧。

那人提拔他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一，他毫不猶豫地為自己選擇了天罪星的名號，改名鏡心魔。他知道，有些事早已成了心中的魔障，只有血刃仇敵，為親人報仇，只有親眼看著那盛世回來，他才能贖盡此生罪孽，才能真正放過自己。

當得知晉王府為世子挑選侍從時，大帥看向他，他知道，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

李克用，也該讓你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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