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老城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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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後上班, 沈沫聽到驚人消息, 他們中礦集團投資了新南市舊城改造項目,城市新規劃, 西城區要拆遷。

作為投資方,沈沫帶領項目組去市政參加會議。

市政院內的小會議廳,相關部門各單位幾百來號人,沒有攝像機, 沒有記者,大家帶著工作牌, 輕松出入。

沈沫在大廳裏遇到謝世寧,去年他已經在城建局正式入職,同樣參與這次的西城局改造工程, 兩人打過招呼,進去各自落座。

大會開始,主席臺上市領導宣讀相關條例和工作安排後, 投影儀開始展示西城區規劃新藍圖。

圖書館,商業中心, 高層住宅,公園、人工湖、立交橋、快速路……地標建築,和現在的西城區天翻地覆變化,沈沫振奮。

官方還沒對外正式公布, 小道消息已經插翅而飛, 厲秀英整天舉著手機和老街坊議論, 陳秀芬幾乎長在沈沫家, 兩個老姐妹天天泡一起研究拆遷政策。

“你說咱們是要房子啊還是要錢啊?”

陳秀芬拿不定主意,她聽到風聲,補償金優厚,她家房子加上商鋪,估摸著拆遷款至少能拿三百來萬。水產店拆了,下蛋的雞沒了,錢放在手裏就不是錢了,她得給兒子以後生活做好打算。

“西城區的房子可是帶學區的!重點小學在哪兒就得給我哪兒的房子,我外孫將來還得上學呢!”厲秀英早就拿定主意。

新南市小學,創辦於1942年,五十年代更名為第一實驗,雖然如今新南市國際學校私立學校林立,各區片都有小學,但能稱之為重點的就是這一所。

厲秀英當年就是在這裏讀的小學,和自家閨女是校友。

至今她還記得語文老師講解課本中紅樓夢節選片段時候,同學們聽得如癡如醉的場景,華美服飾精致飲食、祭祖守歲、元宵取樂……在那個流行的確良布料的年代,她一直想不通軟煙羅這麽好的料子幹嘛糊窗戶?做條裙子多好看?

以至於後來和沈建成結婚,親耳從大學生丈夫嘴裏聽到,紅樓夢是講述剝削階級對勞動人民的剝削和壓榨時候,她險些沒笑岔氣。

女兒學習馬馬虎虎,一路重點能考上大學,不能說跟學校沒關系,房子好蓋,幾十年的師資積累可不是說有就有,教育資源比什麽都值錢。

“誰都知道學區房值錢,你要就給?萬一和以前小洋樓騰退似得,死活就要你搬出去,你能咋辦?”陳秀芬擔心。

厲秀英也禁不住心裏打鼓,轉頭看向女兒:“沫沫,這不是你們單位投資的嗎?你跟我們透露點內幕消息,就我和你陳阿姨在家聽聽,保證不出去亂說!”

沈沫使勁咽下嘴裏的蘋果,瞪著眼睛看她媽,哭笑不得,這些天,全小區的老太太都攔著她這麽問。

“媽!跟你說多少遍了,中礦只是拿錢給新南政府,至於他們怎麽拆怎麽蓋,我也不知道啊!”

“有什麽區別?既然你們單位花錢,房子怎麽蓋,多少錢一平,帶不帶學區還不都是你們說了算啊?”厲秀英聽不懂。

“我們是給新南政府拿錢讓他們拆遷,修快速路高架橋,地鐵公交、電信供暖等等這些基礎設施,然後他們再轉讓規劃好的土地,賣給開發商蓋房子,兩碼事,我們的手伸不了太長。”

沈沫費力解釋,舊城區改造龐大而覆雜,比重新建一座新城市還要麻煩,歷史進程留下的建設痕跡,遺留的各種問題,就像耄耋老人更換全身器官以及大動脈甚至毛細血管。一級開發二級開發這些估計解釋了她媽也聽不懂,等公布時候不就知道啦?都心急什麽?沈沫郁悶心想。

“這不就是你們投資蓋房嗎?”厲秀英果然沒聽明白。

“這麽跟你解釋吧,我們中礦就是丈母娘,跟市政合作把閨女養大,然後收聘禮給嫁妝,打扮花枝招展的把她嫁給開發商,至於他們今後生出的孩子帶不帶……學區,我現在不知道啊!”

沈沫及時收嘴,差點口無遮攔把粗話當她媽的面說出來,不過雖然話說他們中礦不知道生男生女,但是基因還是能決定的!

厲秀英這回倒是聽明白了,於是更加憂心忡忡,仿佛她就是那個悲催的丈母娘,含辛茹苦養大女兒,好不容易等到女兒出嫁,結果遇上不講理的婆家,閨女搶走,外孫也不給她帶,一天沒準信兒她心裏就一天不踏實,睡覺都睡不好!

陳秀芬更是左右為難,無比後悔當初不該一時心軟答應兒子娶外地媳婦,如果是本地姑娘,兩家湊一起,什麽都有了。

魏時芳這些天眉開眼笑,難得對程易辰小意逢迎,對女兒也和顏悅色,中午飯桌上對著公婆恭敬有加。

“爸,吃菜!”

“程易辰,我幫你盛飯。”

“悅悅吃蝦!”

熱情招呼一圈後,魏時芳把紅燒排骨擺在婆婆面前,討好笑臉道:“媽,厲阿姨怎麽說?她家要房子還是要錢?”

新南市的拆遷政策她了解過,無外乎三種選擇:安置房、原地回遷房和拆遷補償款。安置房地點不會太令人理想,北城區和南城區都說不準,面積上會給予補償。回遷房還在西城區原址,只有適當補貼,不會再給優惠,新戶型都是大面積,弄不好還得往裏貼錢。

拆遷補償款就比較實惠,房子隨便他們拆,錢裝口袋裏誰也搶不走,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她老家村裏征地,戶口有一個算一個,出嫁閨女、新生奶娃,拆遷款人人有份!家裏算上女兒一共五口人,丈夫又是獨子,拆遷款下來,他們一家三口至少能分二百萬!

去年弟弟考上新南的師大,已經交了女朋友,將來畢業在新南市安家落戶,買房結婚都得要錢,她這個當姐姐的怎麽著都得出份力。她知道婆婆凡事都和厲阿姨比較,沈沫獨生女,家裏用不上房子,這次拆遷一定是要錢。

陳秀芬擡起眼角看了眼兒媳,平靜道:“你厲阿姨打算給外孫要學區房。”

兒媳的小算盤她心裏門清,新南市的拆遷是按照房屋面積給產權人補償,和親屬戶口這些都沒關系,不管要錢還是要房,這都是她和老伴的晚年保障,絕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魏時芳夾菜的手稍稍停頓下,隨即笑道:“其實不用迷信這些,當年我小學的環境和沈沫沒法比,也沒輔導班啥的,下學還要做家務幹農活,結果我們還不是考到同一所大學?我數學還滿分呢!行不行的還是得看個人努力。”

程工皺眉:“你是特殊情況,有幾個孩子做家務幹農活的同時,高考還能數學滿分?他們也努力啦!小學階段最重要,大學也不是終點。”

魏時芳輕笑,語氣捎帶一絲嘲諷:“爸,瞧您說的,哪就這麽嚴重?真要這麽說的話,程易辰當初也重點小學重點初中,結果呢?他怎麽就上職校了呢?”

打人不打臉,程工自己大學學歷,當時忙工作,沒顧上孩子學習,兒子上職校對他來說是最大的遺憾,現在被兒媳當面揭短,老臉掛不住,氣呼呼悶聲不吭。

陳秀芬最不能容忍別人貶低她兒子,當下不客氣道:“真要教育不重要,幹嘛把你弟弟弄到新南市讀高中?怎麽不讓他在你們老家繼續努力?我兒子上職校怎麽啦?認真學習踏實做人,不偷不搶沒惦記別人家的東西!”

魏時芳被戳到痛處,低頭悶聲吃飯,一句不吭。

當初她弟弟能來新南市借讀多虧公公的人脈關系,丈夫只是幫忙跑跑腿,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偏婆婆斤斤計較,時不時就要翻出舊賬拿來說事。

程易辰早就習慣老婆和他媽針尖對麥芒,婆媳爭執他完全當耳旁風,自己思索半天後,琢磨半響才說出自己意見。

“媽,要不咱們也要回遷房吧?悅悅隨我,本來腦子就不好,要是再沒個好學校,以後還真說不準怎麽著呢。”

陳秀芬沒表態,緊皺著眉頭發愁。

新南市現在的學區政策,房產登記在父母名下,小孩才能在本學區片就讀,這麽一來,房子就必須落在兒子名下,婚後財產就不是那麽容易說清楚。

看看孫女,她不舍,看看兒媳,心裏又犯堵,百般糾結該不該要房子。

悅悅仰頭望著祖母,奶聲奶氣道:“奶奶,我要小紅花,還要去大禮堂唱歌跳舞!”

陳秀芬看著和她長相酷似的稚嫩小臉,心裏軟和的一塌糊塗:“乖孫兒!奶奶依你,都依你!”

“有你什麽事!不該管的瞎管,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魏時芳指桑罵槐,沖女兒發脾氣。

悅悅驚恐望著媽媽,抽著嘴角醞釀情緒,好半天都沒敢哭出來。

“你怎麽和孩子說話的?跟你說多少回了別當著悅悅的面大喊大叫,記不住是吧?”程易辰大聲斥責,和妻子三五不時的吵架,他也習慣了說話揚聲大喊。

悅悅明白爸爸是在給她撐腰,同樣大聲她一點都不怕,有了依仗,委屈再也憋不住,扯著嗓子就大哭起來。

“悅悅乖,爸爸抱,不哭……”程易辰心疼抱起女兒,耐心哄勸。

“吃飯時候別說話,都好好吃飯!”程工煩躁。

“我要加班,你們吃吧!”魏時芳摔了筷子離開。

正是周末,下午程工和陳阿姨回西城區找老街坊打探消息,程易辰和悅悅留在家,父女倆正玩的高興,派出所來電話,讓他趕緊回單位。

程易辰手忙腳亂換衣服,臨出門前才想起來家裏沒人看孩子,拿起電話給魏時芳打過去。

“我單位有急事,你趕緊請假回來,悅悅沒人帶。”

“奶奶呢?”

“和我爸出去了,還沒回來。”

“我正忙著呢,回不去!”魏時芳沒好氣。

“你一到周末就加班,家裏有急事請個假怎麽不行?”程易辰生氣。

“就你那點破工資,憑什麽單位一個電話就隨叫隨到?你怎麽不請假?”魏時芳氣沖沖質問。

“少跟我廢話!悅悅怎麽辦?”程易辰暴躁。

“看著辦!”

電話被掛斷,程易辰懊惱的想罵娘,無奈之下,只好撥通沈沫電話。

沈沫接到電話開車趕過來時候,正好看到父女倆可憐巴巴站在小區門口。

“姑姑!”悅悅開心奔跑過來。

“小公主!”沈沫開心擁抱。

程易辰陰著臉走過來:“沫沫,單位裏有急事,我忙不開,你幫我帶半天孩子。”

“沒問題,忙你的去吧!”沈沫一口答應,周末無聊,她正在外面閑逛。

程易辰拿了兒童座椅放到沈沫車子後座,再三叮囑後才開車離開。

“姑姑,我們去哪裏啊?”悅悅坐在車裏奶聲奶氣詢問,扭動著小身子四處觀望。

“姑姑帶你去逛街好不好?”沈沫笑道。

“我要吃薯條!”悅悅咯咯的笑。

“沒問題!”沈沫愉快答應,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觀察。

悅悅今天穿了件土黃色小裙子,化纖面料淘寶款,腳上的黑色短靴至少大了兩個碼,紅色棉服看樣子能穿到小學畢業,稀疏短發紮了兩條發辮,用的居然是塑料橡皮筋。沈沫皺眉,他們夫妻怎麽帶的女兒?

車子停到銀泰,沈沫抱悅悅下車,兩人搭乘電梯上樓,直奔麥當勞。一份兒童餐,小姑娘吃的異常開心。

吃完東西,沈沫拉著悅悅到童裝區,悅悅撒歡跑開,對著鮮艷小裙子睜大眼睛好奇張望。

“你喜歡哪件?姑姑送你。”沈沫豪爽。

悅悅指著一件粉色公主裙怯怯問:“這個貴不貴?”

沈沫心酸,兩歲的小朋友,看到喜歡的衣服居然問貴不貴?

“你喜歡嗎?”

“嗯,喜歡……”悅悅眨著眼睛點頭,聲音小小的。

沈沫招呼導購,拿來合適尺碼的裙子給悅悅穿,再配上白色小靴子連褲襪和合身的粉色小外套,買單結賬,舊衣服全換下,悅悅裝扮一新。

五樓專櫃,施華洛世奇水晶,沈沫挑選一只鑲鉆皇冠發卡給悅悅戴上,舉著鏡子給她看。

“公主陛下,您喜歡嗎?”

“好漂亮啊!姑姑我喜歡!好喜歡好喜歡!”悅悅激動的手舞足蹈。

沈沫買單付賬,心想果然小孩子好哄,人造水晶不值錢,今天出來的匆忙,下次有機會她一定要帶悅悅去次新興批發市場,水晶鉆石的發箍發卡要多少就有多少!她從小逛到大的地方,就要拆了……

進口超市,沈沫帶悅悅買零食,兩人挑選一堆果凍巧克力排隊結賬,被旁邊婦女的購物籃撞到,悅悅吃痛,忍不住大哭。

“哭什麽?我又不是故意的!誰家孩子啊?怎麽不看著點!”中年婦女橫眉豎眼。

悅悅越發委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沫低聲安慰:“乖,不哭了啊!姑姑教過你的,公主要學會和小動物對話,現在應該說什麽呀?”

“阿姨,對不起!”悅悅眼含熱淚,奶聲奶氣哽咽著大聲道歉。

中年婦女滿面羞紅,低頭就要走,被保安攔住。

“你撞到小朋友,人家還給你說對不起,懂不懂禮貌?不說清楚你別走!”保安強硬。

周圍排隊結賬的群眾義憤填膺:“沒素質,道歉!”

中年婦女被迫無奈,低聲和悅悅說了聲對不起,飛般逃開。悅悅的禮貌被肯定,開心大笑,抱住沈沫的腿害羞。

晚上把悅悅送回去,沈沫依依不舍。

魏時芳打量熟睡的女兒,不悅抱怨:“不是跟你說過別亂買東西給她嗎?你們把都她慣壞了!”

“悅悅這麽乖,就買件衣服而已。”沈沫心虛解釋,以前確實被警告過。

“小孩子見天長,哪用得著穿這麽貴的衣服?你跟我婆婆一樣,只圖自己高興,不考慮別人!”魏時芳生氣。

現在她越來越討厭沈沫,兩家住得近,婆婆沒事就帶著女兒去她家串門,隔三差五就帶回來一堆童話書和亂七八糟的水鉆發飾。沈沫想起一出是一出,什麽事都摻和,偏婆婆就愛聽她的,多了半個小姑子似得,想想就讓人心煩!

沈沫早就不耐煩:“她奶奶開水產店,爺爺高級工程師,爸爸民警,媽媽白領,穿件好衣服怎麽啦?你弟弟還山溝裏的貧困生呢!花錢在新南市借讀,上大學泡學妹,一身阿迪耐克,他憑什麽?”

“丫頭片子養的眼界太高嫁不出去!你和高蕾蕾還有童歡,你們三個不都是例子嗎?”魏時芳瞪著眼睛大喊。

“愚不可及!”沈沫低罵一聲,生氣走開,她現在越來越懶得搭理魏時芳,要不是程易辰,她才不會犧牲半天時間幫他們帶小孩。

回到家,厲秀英正在看電視,見女兒陰著臉回來,忙詢問怎麽回事。

沈沫正在氣頭上,說完今天的事,把魏時芳罵了個夠。

“有她這樣的媽,悅悅早晚得離家出走!”

厲秀英好笑:“我當什麽事呢,瞧把你給氣的,那是悅悅親媽,人家的孩子怎麽帶,輪的著你指手畫腳?不高興自己生去!”

沈沫撇嘴,這算變相催婚嗎?催就催吧,她現在才顧不上理會這些俗事,還有大事等著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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