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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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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改造, 商業用地、工業用地、企業產公產私產各種產權錯綜覆雜,最難做的就是拆遷工作, 尤其是普通市民的房屋拆遷。

在西城區改造正式宣布前, 市電臺先一步做出前期宣導片,樣片出來的第一時間, 沈沫作為投資方項目科長, 帶領項目組去審片。

新南市廣播電視臺,會議室光線昏暗,大屏幕正在播放精心制作的專題先導樣片。

宣導片總共三個部分, 開頭煽情音樂,畫外音講述新南市起源,歷史大進程一幕幕閃過。

八十年代第一批住進樓房的礦職工,九十年代新興市場的繁榮, 鏡頭快進,西城區逐漸頹敗……臟亂差的衛生,出行不便,陳舊落後的公用設施和居住環境, 一切都迫不及待要改變。

剩下三分之一片長是新規劃藍圖, 前後對比, 給市民展示西城區新面貌。

樣片播放完畢, 大燈打開,市電臺的會議室寬敞明亮。

“大家有什麽意見?”女制片主任四十左右年紀, 精明幹練, 對審片人員熱情詢問。

來審片的除了投資方還有新南市各相關部門, 大家代表各自單位,紛紛提出意見。

“第三部 分的綠化草坪先不要公布精確面積,具體方案還在研究。”謝世寧提議。

“記下來,馬上更正。”制片主任吩咐助手。

“西城區在八十年代建造第一批樓房時候,曾獲得各方面大力支持,資料片有記載,一定要加進去。”市委提議。

“好!這個意見相當寶貴!”制片主任誠意點讚,轉頭又吩咐助手:“記下來!”

長會議桌另一端,年輕助手長發穿套裙,坐姿優雅,只是一直忙著敲鍵盤記錄,好半天沒擡頭,沈沫總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眼熟。

“沈科長,您有什麽提議?”制片主任主動詢問,虛心請教的語氣。

帶任務的宣導片不像給外邊商家拍宣傳片,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各方面訴求都要顧及到,上面婆婆看著,這一屋子姑嫂妯娌哪個都不好惹。尤其這位投資方的沈科長,那可是皇帝的女兒低嫁,進門還帶著大筆嫁妝,別看在自己府上,小花園怎麽蓋怎麽修你還真得聽她意見,誰讓人家是公主呢?

沈沫不知道制片主任的糾結心思,認真看過宣導片,慎重提出自己意見。

“第二部 分鏡頭視角太片面,西城區不是城中村,更不是棚戶區,雖然設施陳舊,但也不至於拍的跟難民營似得。”

她沒學過傳媒,但是能強烈感受到畫面的欺騙性,每一幀都是實景拍攝,確確實實都是西城區的日常生活,由於取景的角度不同,給人也是完全不同印象。要不是從小在西城區長大,她早就被宣傳片裏的破爛環境震驚,這種地方怎麽可以住人?

“具體指哪方面?”制片主任問道。

沈沫搜索記憶。“首先是綠化,西城區最多的就是生長期幾十年的大樹,小康路的那顆百年垂柳,旁邊假山上有個小涼亭還是文物古跡;再就是人文,新街木棉樹下面的石桌石凳,一群老頭下象棋,實驗小學的文藝匯演……這些畫面怎麽都沒有?”

“沈科長,宣導片的拍攝有具體指導方針,不是您想拍成什麽樣就拍成什麽樣。”助理忍不住出聲。

沈沫再次肯定,這個聲音的主人她絕對認識。

“哦,那麻煩你科普下,動遷宣導片的指導方針是什麽?”

“讓市民意識到居住環境的陳舊和不便利,盡快接受動遷和改造,感謝政府為他們改善生活環境。”助理沈著道。

市政部門代表隨之附喝:“老城廂市民對他們居住幾十年的環境有種特殊情懷,再加上學區房價格虛高,很難讓他們對環境有正確認知,宣導片可以幫助他們正確認識現有設施的陳舊,以及給生活帶來的不便利。”

一片附和聲中,謝世寧發聲支持沈沫。

“我個人讚同沈科長的意見,生活的不便利居民自己有體會,刻意渲染反而過猶不及。”

制片主任皺眉:“話雖如此,但是西城區居民背景身份覆雜,多數都是下崗工人和小商小販,素質參差不齊,不下猛藥的話動遷工作會很難做,這也是市裏對宣導片的主要要求。”

沈沫搖頭:“我想你們肯定沒認真研究過新南市的歷史,第一批進城的老革命,第一批響應號召下崗的工人,他們都集中在西城區。”

“看見畫面上在棋牌室下棋打牌的那群老頭兒老太太沒?當年礦廠委工會,給地主資本家做思想工作,把土皇帝洗腦成無產階級的就是這些人,你們以為宣傳片裏的小伎倆他們看不出來?”

“那些本地小商販,多是以前礦上的叉車師傅,下崗後跑長途開大貨,超載行駛有慢無剎,拎著腦袋賺錢,百米開外攔路搶劫的假交警,一眼就能識別。雖然他們文化不高做生意不精明,至今也沒能賺到錢搬出去,但是膽子大敢玩命,如果宣導片讓他們感覺到被放棄被愚弄,效果恐怕會適得其反。”

那些人都是沈沫的舊街坊老鄰居,從小她聽著這些叔叔爺爺的故事長大,夏天大樹下,冬天棋牌室,車馬炮一招一式,套路都記得滾瓜爛熟,宣導片太過小兒科,播出來就是個笑話。

“沈科長,您覺得我們該怎麽做?”制片主任意識到工作疏忽,滿心憂慮下誠心請教。

“認真了解西城區歷史人文,正確對待老城廂改造,至於怎麽做,你們是專業。”沈沫毫不客氣把問題踢回去,她可是投資方哎!只提要求,不給建議!

散會後工作餐,位於廣播大廈一樓大廳的會議招待中心,沈沫端著餐盤,一邊和謝世寧閑聊,一邊在自助臺上選餐,正在說話,忽然聽到有人叫她。

“沈沫,好久不見。”

沈沫驚訝回頭,見是剛才的那位助理,近距離打量片刻後才遲疑道:“程雅潔?”

“是我,畢業不過三年,老同學你都忘了?剛才在會上我一直找機會和你說話,誰知道你竟然沒認出我。”程雅潔輕松調侃,依舊笑容親和力,姿態優雅。

沈沫皮笑肉不笑:“哪裏是我健忘?分明是你變化太大,這麽漂亮,我都不敢認了。”

難怪之前覺得面熟,原來是老相識。程雅潔除了聲音沒變,完全換了一個人,下巴尖尖,雙頰滿是玻尿酸,假體山根誇張內眼角和嘴唇,豐胸翹臀,跟在學校時判若兩人。

沈沫回過頭沖謝世寧道:“遇到個熟人,我們改天聊。”

她完全沒有要介紹的意思,程綠茶一點沒變,上來就在男生面前給她上眼藥,說她不念舊,連老同學都忘記,你那張挨了不知多少刀的整容臉,誰能認識?

謝世寧笑著點頭:“好,電話聯系。”說完沖程雅潔禮貌點下頭,端著餐盤走開。

程雅潔望著謝世寧遠去背影,狀似無意道:“你男朋友?”

“我高中同學。”沈沫道。

“許劭呢?你們怎麽樣了?”程雅潔打聽。

“他在美國。”沈沫簡短道,完全沒有跟她攀談私事的打算。

“好久沒和老同學聊天了,坐下一起吃吧?”程雅潔熱情邀請。

“好啊!”沈沫痛快答應。

兩人落座,邊吃邊聊。

“你怎麽來電視臺工作了?沒回老家嗎?”沈沫好奇問。

“我想憑自己能力做一番事業,不想被父母規劃人生。”程雅潔勵志道。

畢業後,父母三番兩次催促她回去,不惜一切代價在當地動用關系幫她找工作,只是她已經不習慣小城市默默無聞的生活,女神、校花、粉絲……無數光環讓她留戀,她需要聚光燈。

淘寶網店還在經營,只是新一批女神校花層出不窮,粉絲很快將她健忘,又開始追逐新的偶像,銷售額一路下滑,支付房租和日常生活開銷都成問題。好在前男友顧念舊情,華聯商場又是新南電臺的廣告投放大戶,幾場酒局疏通關系,輕而易舉就幫她得到這份工作。

原以為鎂光燈下攝影機前,她會很快找到自己的光環,沒想到,小小市級電臺居然也美女如雲,身後背景都不容小覷。每天電臺門口聚集豪車,接送女友上下班的男人看起來都身價不菲,臺裏明爭暗鬥,每天上演各種宮心計,入職兩年多,她仍然是見習記者,很少有上鏡機會。

這次宣導片是市裏的重大任務,意義非同尋常,裏面僅僅十幾秒的采訪鏡頭,已經搶破頭,她正在發愁沒門路,沒想到居然遇到沈沫。

“要說起來,咱們這些老同學都好久沒聯系了,真該找個機會好好聚聚。”程雅潔誠懇建議,眼神流露出對校園生活的懷念。

“是啊,畢業就各奔東西,平時忙著工作,還真沒時間聚會。”沈沫笑著客套,既不是同班同學,也沒有深厚友誼,跟她聚個毛?

兩人一來一往正假惺惺客套,又有人過來,短發的年輕女孩端著自助餐盤,坐在沈沫對面,熱情和她打招呼。

“沈科長你好,剛才在會上聽過你發言,我覺得你說的非常有道理!”女孩子語速很快,嗓音爽朗幹脆,

沈沫擡頭查看,突然就是一怔,這個也面熟!再仔細看看,確定是頭一次見面,沈沫還是百般疑惑,怎麽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是?”

女孩還沒說話,程雅潔先一步開口:“她是我們臺的實習記者,應屆生,今年才剛入職。”

女孩不理程雅潔,繼續沖沈沫笑道:“沈科長,您對西城區這麽了解,有機會我想向您請教,可以嗎?”

沈沫還沒說話,程雅潔再次搶先回答,一副訓導新人的語氣:“沈科長是我老同學,我們正商量校友聚會,吃飯時間不談公事,這樣簡單的禮儀你也不懂嗎?”

“是嗎?真不好意思,沈科長,我有沒有打擾到您?”女孩快人快語。

沈沫沖女孩笑道:“沒關系,不過現在我要吃飯,吃完飯還要趕回單位開會,有時間的話我們再聊,好嗎?”

女孩點頭答應,道謝後幹脆利落離開。

“這些剛出社會的應屆生,各個幼稚莽撞,真是讓人煩!”程雅潔抱怨。

沈沫笑笑沒說話,和程雅潔敷衍幾句,吃過飯就告辭。

停車場,沈沫剛要上車,就聽見明快聲音叫她。

“沈科長!”

沈沫回過頭看,又是剛才那女孩。

“沈科長,現在正是堵車時候,從電臺回你們單位要不少時間,我跟你一起走,在路上聊可以嗎?”

沈沫對女孩的執著不由讚賞,爽快道:“上來吧!”

女孩開心上車,坐到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沈沫啟動車子,不禁好奇再次打量,她還是覺得這個女孩子面善,似曾相識的感覺很強烈。

“你是哪裏人?”沈沫問。

“沂東。”

“在新南市上的大學嗎?”

“是!新南傳媒大學,而且讀書前我還在新南市打了一年工。”

“哦?”沈沫驚奇。

“當初考上大學,家裏沒錢不讓讀,收了彩禮讓我嫁人,我偷跑出來在新南市打了一年工,掙到錢又偷跑回去重新高考。”

女孩坦然說出自己的經歷,沒有怨恨,沒有羞愧。

“真不錯!”沈沫誇讚:“你叫什麽名字?”

“魏小蕓。”女孩爽朗道。

沈沫心念所動,試探問道:“你在新南市還有別的親戚嗎?”

“沒有親人,自從逃出來那刻起,我就是孤兒!”魏小蕓爽快道。

沈沫開心:“我喜歡你,以後需要西城區的資料,盡管找我!”

“多謝!”魏小蕓激動。

下午上班前趕回單位,沈沫跑到衛生間匆匆換過衣服,重新補妝後,這才搭電梯趕往中礦大廈頂層的會議中心,那裏還有一場會議。

大會議室長桌會議,市政各相關單位和區政府的負責人都在。

“小沈,就等你了!”高書記招呼。

“抱歉!我上午去市電臺看宣導樣片,回來時堵車耽擱了。”

沈沫匆匆解釋過後趕緊落座,接過手下組員遞給她的會議資料,高書記簡短解說後,投影儀打開,抓緊時間開始會議。

具體項目方案播放完畢,市領導做陳述發言。

“由於歷史原因,新南市現在形成的布局是東富西貴,東城區的大型商業中心和公共設施,大家有目共睹,西城區貴在地理位置和教育資源……”

“西城區人口密度大,舊公房老少三代同住,人均住房面積不足十平方,嚴重低於城市水平,另外就是學區,目前市場上西城區的學區房每平米售價已達到六萬……”

市領導說完看向項目組,市政府對西城區不是沒有過打算,正因為那片人口密度大,又是學區,拆遷要有底氣,要不是中礦做後盾,他們還真不敢拆。

沈沫放下筆,鄭重表明態度:“學區可以重新規劃,再不行就另擇地點重建學校,總之,拆遷補償必須嚴格按照國家規定標準賠付,至於其它附加價值,中礦不會買單。”

她清楚自己的立場,不會因為自家也有拆遷房就爭取學區補償。

一下午的討論會,沈沫精神抖擻從會議室出來,打算去單位食堂隨便吃口東西,晚上市政會議廳還有個會議。

到食堂買好餐,端著餐盤剛坐下,手機就響起,沈沫還以為是媽媽,沒看來電顯示就直接接聽。

“媽,我不回家吃飯,晚上市政那邊還有個會,我今晚去公寓睡,你不用等我,自己早點休息。”

電話那端靜靜聽完,好半天才出聲:“沫沫,我是爸爸……”

沈沫皺眉,拿起手機看一眼,果然是沈建成。

自從畢業後,沈建成一家搬到南城區,沈沫就再也沒見過他,一年到頭,不過是春節時候電話問候一句,這個血緣上的爸爸早就是陌生人。

“哦,爸爸,你找我有事?”沈沫問。

沈建成和藹道:“工作這麽忙嗎?要註意身體。”

沈沫再次提醒:“有事直說,我很忙。”

沈建成有些尷尬,還是說出來意:“沫沫,是這樣,你弟弟過兩年就到入學年齡,我想和你商量下……”

“你去找我媽商量,小事她替我打理,她的話就是我的意思。”沈沫打斷,沈建成和她商量什麽她心裏有數,單位裏多的是事情等著她處理,顧不得這些瑣碎小事。

電話那端沈默,沈建成沒說話,沈沫等待三秒鐘後直接掛斷,抓緊時間吃飯。

晚上在市政開會,散會時候已經九點多鐘,沈沫回到公寓,泡完澡從浴室出來,直接把自己摔倒大床上,睡的天昏地暗。

第二天上午,沈沫睡的正香,結果被手機鈴聲吵醒,來電話的是厲秀英。

“媽媽!”沈沫起床氣。

“沫沫,你回家一趟,你爺爺奶奶還有大伯姑姑他們來了,還有你爸爸,他們有事找你。”電話裏厲秀英極力壓制怒火。

沈沫啪的一聲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忍不住嘴裏罵句:“媽的!”

多少年改不了的臭毛病,動不動就不請自來登堂入室,不預約不打招呼,好像逛商場進電影院似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一輩子都學不會尊重別人的生活空間!

沈沫氣呼呼腹誹,到底還是起床洗漱,順便呼叫物業。

保姆電梯打開,物業帶著保潔人員進來打招呼:“早啊,沈小姐。”

“早!要幹洗的衣服在沙發上,麻煩你走時候幫我拿下去。”沈沫交待。

“沒問題,您放心!”物業忙答應。

沈沫換好衣服,打開監控,拎起包包乘電梯出門。

物業大堂安安靜靜,穿制服的客服和保安各司其職,層層監控沒有閑雜人員出入,沈沫穿過大堂,搭乘電梯道地下停車場,開車從車行出口駛出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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