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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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

一到夏天,南明市就跟蒸籠似的,濕熱難耐。

天晴久不下雨,氣溫每天都在峰頂處小幅徘徊,整個市區都籠罩在高溫之中。

池舟在南明市中的補課被迫停了,宋懷君找了池舟做單獨談話,談話的重點是讓池舟考慮夏令營的事兒。

池舟當然知道這是尹喬的意思,夏令營安排在八月份,沒幾天時間了,池舟得趕緊做出決定。

這天晚上,池舟在藝術園練完琴,盛泊淮來接他,順便把人接去藍谷街了。

一頓飯吃得心事重重,盛泊淮那雙精明的狗眼不可能看不出來,吃完也沒回去,把這位揣著心事的大少爺拎上了小區的天臺。

火鍋店開在居民樓樓底,莫雯就住在這棟破舊的小樓裏,頂樓那間房就是她的住處,天臺這塊也跟著成為了她的後花園。

這地兒盛泊淮是知道的,以前有啥不順心、煩躁的事兒,他就會來這兒自我消化,一個人,一瓶酒,一陽臺的花啊草的,一會兒就治愈了。

莫雯看著盛泊淮把池舟領上曲去,忍不住問了句:“不是吧?這麽個私人領地也不藏了?”她說著偷瞄了一眼前面的池舟,然後一手擋著嘴,小聲問:“真動感情了?”

“別動不動就扯感情不感情的,就是因為你腦子裏只裝了愛情這兩字兒所以一直賺不了大錢。”盛泊淮居高臨下的,跟教訓人的領導似的,聳聳肩,“沒辦法,我現在是個教育家,專門負責給迷茫期的小屁孩兒指點迷津。”

莫雯給了他一個白眼,轉身走了。

盛泊淮把池舟拎上去,卻一直不開口。

池舟就問他:“帶我上來幹嘛?”

盛泊淮兩手叉腰,迎著風,侃侃而談:“知道我為什麽老帶你來這兒吃火鍋嗎?”

池舟不知所以然,“我怎麽知道。”

“我爸媽是開火鍋店的,所以我從小就愛吃這個,其實下面的這家店都不太正宗,最正宗的火鍋店還得是我家重慶那塊兒,有機會一定帶你去嘗嘗。”

“哦,”池舟遲疑地回應。

“我從小就在重慶長大,活了十八年都沒有出過那座山城,後來上大學的時候專門挑了個省外的大學,就是想逃離那裏,出來看看。”盛泊淮頓了頓,繼續:“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那時候聽說長三角這邊的人特甜,人就跟那青團似的,說話都黏糊糊,人也溫柔,不像我們重慶那邊,你在路上多跑了兩步,蹭了人家一下,都能討得一頓破口大罵。”

池舟狐疑地看著盛泊淮,一來不知道這家夥又在搞什麽鬼,一來又對這家夥說得話尤其感興趣。

“來了發現還真這樣,這地方的人說話是比我們那兒溫柔。”盛泊淮是拿著酒上來的,沒拿杯子,仰頭直接喝了一口,“上大學的時候參加了一國際項目,出國玩了一圈,發現國外他媽的也好玩,那些黃毛兒家夥玩起來真放得開,喜歡就喜歡,討厭就FUCK,活得特恣意,特瀟灑。”

池舟這時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盛泊淮,你到底想說什麽?”

盛泊淮一哂,“趁年輕,多出去走走,多看看世界,很多人在你這個時候說不定只能在餐館裏端盤子,根本不知道還有夏令營這玩意兒。”

池舟沒來得及說話,盛泊淮又繼續道:“你這麽小,還不確定未來要幹什麽的年齡,一定不要畫地為牢固步自封,不要每天沈浸於無用的迷茫時刻,也不要每天抱著腦袋空想,猶豫不決,優柔寡斷。有什麽新鮮的東西,直接去做,去體驗,去領悟。總之,多嘗試總是沒有錯的。”

“盛泊淮,”池舟喊他,“是不是我媽讓你來說服我的。”

“這個不重要,”盛泊淮聳聳肩,“重要地是我說得都是真理,對你這種小年輕很有用的。”

池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盛泊淮,沒說話。

晚上七八點的城市光影最是暧昧,天邊還懸著一片夕陽色,地上已鋪滿霓虹。天臺的風也不涼快,帶著熱氣從人身上刮過,但也舒服。

“喝一口。”盛泊淮把酒遞給池舟,那樣子就跟讓人喝涼白開似的。

池舟接了過來,“喝了又想彈琴。”

“怕什麽?”盛泊淮背倚在護欄上,抱臂望著池舟,“你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實在不行,我給你買架鋼琴。”

一口酒下去,辣乎乎的,沒被酒嗆到,倒是被這句話嗆到了,池舟望著盛泊淮,問:“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池舟輕輕地“嘁”了一聲,轉過頭去,俯瞰整座南明市。

盛泊淮摟上他的肩,將池舟往右邊轉了轉,指著遠處一個方向說:“看見那棟樓了嗎?”

“那棟磚瓦樓?”

“對,現在還是水泥磚瓦樓,以後會是南明市的地標,全國十大最美建築之一。”

那棟樓距離此處大概有幾公裏遠,位置就在南明市的中心地帶。

“怎麽?”池舟轉過頭問他。

這麽近的距離,池舟能聞到盛泊淮身上的酒味,還有這家夥早上抹的香水味。

“記住那棟樓,”盛泊淮揣著四平八穩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因為那地方以後會有我的一席之地。”

池舟登時一笑,覺得盛泊淮這家夥酒沒喝幾口就開始吹牛,床還沒沾就開始說夢話,他快速估量了一下盛泊淮這家夥現在的職業前景和財產積蓄,笑著問:“怎麽?你要去買個十平方米的廁所?”

盛泊淮一拍池舟的腦袋瓜,“你目標太小,我要一層樓。”

盛泊淮說這話時表情嚴肅,目光如潭,手撐在護欄上,那樣子,活像一匹野心勃勃的馬在眺望欄桿外的世界。

池舟扭頭怔怔望著盛泊淮,那一刻,像有熱油澆在身上,渾身上下滾著燙人的餘溫。

那一刻,他好像從盛泊淮的神情上咂摸出了嚴肅的味道,他想,盛泊淮是認真的,沒有在開玩笑,也沒有騙他,這是盛泊淮的野心,也是他在追逐的事業。

池舟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隔著一層霧似的遙望未來的路,但奈何年齡和閱歷限制,怎麽也看不清,未來像海市蜃樓懸在天空一側,極致美好但卻不切實際,虛虛實實地飄在天空,一眨眼就能消失不見。

這時候,有一個人站在你旁邊,像一團火一般洋洋得意地炫耀著他不切實際的夢想,三分耀武揚威,七分狼子野心。

愛情是一種錯覺,以為你愛的是這個人,其實愛的是這個階段的需要。

但那時池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在十七歲的時候愛上盛泊淮,覺得那就是愛情,是一輩子的事。

-

尹喬聽說池舟答應去夏令營了,自然喜不自勝。

她問盛泊淮怎麽搞定的,連她這個媽媽說話都不管用,怎麽你一天就搞定了。

“可能我年輕,跟小孩子沒啥代溝。”盛泊淮吊兒郎當地回答。其實,他心裏也門兒清,池舟能立馬答應,一來是自己妙語連珠,著實會忽悠人;二來,是那小家夥的感情在作祟。

盛泊淮這兩天正惱著怎麽處理小家夥對他的那點心思,恰好碰到尹喬讓他幫忙這事兒,謔,這不正好,讓孩子出去走走,見見更大的世界,認識更多更優秀的人,別整天把那顆蠢蠢欲動的小心思放在他身上。

小家夥錦衣玉食長大的,前途一片光明,又著實單純,盛泊淮平時什麽人渣畜牲玩慣了,見不得這種跟月亮似的的人。

他握不住。

時間一溜煙地走了。

池舟出國那天,是盛泊淮去送的。

尹喬去省外錄節目,請不了假,回不來,就千叮嚀萬囑咐讓高允天送池舟去機場,洋洋阿姨的女兒已經提前一周過去了,這會出國池舟是獨自一人。

高允天在電話上答應地十分爽快,但實際上人正在北戴河度假,跟程嫣一起的,於是掛了電話轉頭就把任務甩給了盛泊淮。

盛泊淮這幾天其實也沒閑著,忙得暈頭轉向的,轉到研發部去以後,工作的事情自然就多了起來,從創意到策劃再到節目落地執行,每一環節他都把著關,看那樣子是要把研發部掀起改朝換代的勢頭。

盛泊淮天天淩晨回家,這個點池舟已經睡下了,他也沒打擾就輕手輕腳的去淋浴洗漱,然後往沙發上一躺不起了。

出國的前一天晚上,盛泊淮照舊淩晨一點到家,那天晚上他開了門,剛在玄關換了鞋,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過來,正要扔包脫衣服,就見沙發上坐著一個活人。

盛泊淮啞著聲問:“你這是演貞子呢?”

池舟一臉平靜地說:“我睡不著。”

“怎麽?”盛泊淮看池舟那樣子,也不像有什麽出國焦慮癥,盡量開著輕松的玩笑,“又想彈琴?”

池舟看看他,又看看地,斟酌幾秒,說:“也可以。”

盛泊淮二話不說就把人載到藝術園區去了。

那晚盛泊淮困得要死,在琴房的沙發上閉眼休憩。他像一頭雄獅和一群野獸打了幾天幾夜的架似的,懨懨地坐那兒。

平時梳得光可鑒人的頭發耷拉下來,深邃的眉眼好似也沈重了幾分,但五官依舊英挺,如雕塑般精致硬朗。

池舟坐在琴凳上,十七八歲的臉像一盞燈那樣楚楚動人,他穿著睡衣出門,簡單的白t和短褲,裸露的皮膚比牛奶光滑,比脂膏白皙。

後來的池舟才會明白,為什麽當時的他如此清醒,睡意跟退潮似的,一去不覆返。

因為這一去,也許就意味著接下來的幾年都要在國外生活了。

他開始彈琴,以往彈琴可能是為了學新曲子,為了練基本功和技巧,又或者是為了比賽,為了炫技。

今晚他任著心情彈,選了一首矯情的。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池舟希望盛泊淮聽見,也希望他安心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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