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惜回到夜瀾殿時幽煞正守在殿外，她知道鬼帝肯定回來了，既是幽煞守在殿外，鬼帝應是睡下了，她放慢了腳步剛要走進去，幽煞卻瞅了她一眼，悶聲道：“不必刻意放輕腳步，帝君沒睡，特意在等你！”

淺惜一驚，探頭往裏面看了看，外殿沒有鬼帝的神影，幽煞又道：“不用看，帝君在內殿。”可想而知，幽煞的突然出聲又嚇了淺惜一哆嗦，她回頭望向幽煞，略有些威脅的意味道：“幽煞，你今日的話有些多。”

沒曾想幽煞並不怕她，反而道：“你惹帝君不悅，我當然話多。”

淺惜深感莫名其妙，她何時又惹得帝君不悅？奈何此時幽煞卻不多說了，她只好挪著步子往裏走，不知為何竟有一種心虛的感覺，孜墨殿下對她表白又不是什麽不能見人的事，為何一回到夜瀾殿她卻有種對不起鬼帝的感覺呢？這感覺委實有些莫名其妙，她不過是夜瀾殿的一個婢女而已，即便在凡間和林望成了夫妻，但這是鬼都夜瀾殿，她和鬼帝只是主仆，嗯，只是主仆！

推開房門，前腳還未踏進去，便看到鬼帝歪歪斜斜的靠在軟榻上，目光定格在幾步之外圓桌上的那株曼陀羅華上。

今日的鬼帝身穿一襲白衣，潔白的如同凡間的初雪，閃耀著動人的光芒。許是因鬼帝在婚宴上喝了許多酒，目光有些迷離，且滿屋子都是酒氣。淺惜輕輕地關了門，走過去倒了一杯茶遞給他，低聲道：“帝君，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鬼帝沒有接她遞來的水，而是指著桌上的曼陀羅華，面無表情道：“看著它，你想到的是慕容玨還是林望？”他忽而自嘲的笑了笑，“總之不會想到本帝！”

淺惜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曼陀羅華開的極好，她每日輸給曼陀羅華的真氣果然沒有白費。可是，慕容玨早已投胎轉世，她也很少再想起凡間的那些事，鬼帝為何又要提起？既然他問，她不能不答，只能道：“沒有想起誰，只是習慣了有它陪著。”至少這株曼陀羅華能證明她在凡間的那些年真切的活過，真切的等過愛過。她沒有刻意忘掉什麽，只不過都過去了，物是人非，豈止是悲涼可以形容的場景，即便再回去也不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場景了。

“習慣它陪著？有本帝陪著你，不好麽？”他回頭望著她，眼含真意，卻是面無表情，看起來更像是在說一句玩笑話。

淺惜沒答，喝醉的鬼帝說一些胡話，她自然也不會當真。而鬼帝也沒有追問，只是搖晃著站了起來，淺惜想去扶，伸出的手又輕輕收了回來，眼睜睜的看著鬼帝踉踉蹌蹌的走向圓桌，直接跌坐在椅子圓桌上。淺惜從未見鬼帝喝醉過，有些擔心，遂將剛才他沒接的水端了過去，直接塞到了他手裏。

鬼帝看了她一眼，一口喝盡，放下茶盞後便瞅著曼陀羅華，眼帶寒意，淺惜想將曼陀羅華挪過去，卻又怕惹惱了鬼帝，只得在一旁看著。鬼帝瞅著瞅著便對著曼陀羅華打了一個酒嗝，隨著那酒隔出來的還有一股白色的氣流，帶著濃濃的酒氣流進了曼陀羅華白嫩的花朵之中。內殿雖大卻是門窗緊閉，並沒有風灌入，曼陀羅華卻突然像是在經歷著暴風雨的摧殘般猛烈的搖晃起來，揚起的風氣掃在淺惜的臉上有些疼，她只好用袖子遮住臉，卻好似聽到了嗚嗚咽咽痛苦壓抑的聲音，像是女子的抽泣，又像是無言的控訴與抗議，更像是一種破繭而出的歡愉。

待到風氣不再掃在臉上，淺惜疑惑的看向鬼帝，用眼神詢問他對曼陀羅華做了什麽，難道他竟小心眼到如此地步，連她養的一朵花也要毀了？她聽玄玉說過，若是一直用真氣這麽養著，說不定會養出些靈氣，鬼帝若是給毀了，她非得和鬼帝過不去！

淺惜很生氣的想說點什麽，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了一道耀眼的白光，白光過後她眼睜睜的看著一個□□裸的人形從桌子上滾了下來，那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身體，可是脖子上卻頂了兩個腦袋，一個面目清秀一個俊郎帥氣，分明是一張男人的臉和一張女人的臉。淺惜吃驚的捂住嘴巴，望著地上赤條條的男人或女人，又望向鬼帝，驚呆的一句話也說不出的！

鬼帝似乎也很是吃驚，只不過表現的沒那麽明顯，只略睜大了眼睛，而後倒了吼了一聲，不過吼的卻是淺惜，一邊吼著還一邊拿了桌上的錦布蓋了淺惜的眼。

那人雖有兩個頭，可身子卻是個真正的男人，反應過來的淺惜蒙著錦布沒敢掀開，胡亂的指著地上的人問：“你你你，你到底是誰？”

地上的人晃了晃兩個頭，兩個頭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而後動作利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歡喜的奔到淺惜面前：“主人，我是你養的曼陀羅華啊，我體內有你每日為我輸入的真氣呢！”他一開口便是男女同聲，雖說聲音很好聽，但男女聲混在一起，聽著便有些不太讓人接受。

淺惜驚道：“你…………你成精了？”

那人又奔向鬼帝，一把握住鬼帝的手，兩張臉笑的很是誠懇，卻是有些瘆人，他興奮道：“帝君，謝謝你！我本以為主人的真氣得將我養個上千年我才能修成人形，沒想到帝君一個酒嗝都能將我渡化成人，果然是上神，委實厲害！不過帝君太著急了些，我還沒想好做男人還是女人呢，突然便成了人。”他微有些苦惱：“這兩個頭可如何是好？”

鬼帝面無表情的抽回手，瞧了瞧曼陀羅華花精，沈著聲緩緩道：“既然身體是男人，便做男人罷，將另一個頭隱藏起來便可。”

“可是我覺得做女人也挺好的，你看主人多好看！”

淺惜在心裏暗暗得意，那是，你主人我當然好看！

鬼帝看不慣花精□□的身體，揚手變出了一件白衣，手一揮便套在了他的身上，他怪叫道：“這是什麽，穿在多礙事，我不穿！”

可真是一個不諧世事的傻花精，許是做花做的久了，連人要穿衣裳都不知道。淺惜扯掉錦布，制止花精大力扯著衣裳的手，耐心教導道：“人妖仙都是要穿衣裳的，否則會被人恥笑的，你既做了人，便要守人的規矩，以後我會慢慢教你。”想了想，她又道：“你體內既有我輸給你的真氣，想必也是有些內力的，你試著能不能用一種聲音說話，男女同聲實在有些瘆的慌！”

他點頭，嘗試著催動體內的真氣，在淺惜的輔助下很快便能用一種聲音說話，不過他很聰明，兩種聲音竟然可以切換自如，女頭為主時便是女聲，男頭為主時便是男聲。淺惜覺得他既是男身，最好還是將女頭隱藏起來比較好，他對男人女人沒什麽概念，欣然答應了淺惜的建議。

鬼帝則是有些不悅，見他離淺惜這樣近，暗自使用術法將他彈到一邊。他只感覺到一股強力強行將自己彈開，怪叫了一聲，膽大包天的瞪向鬼帝，眼裏沒有絲毫懼意。他比不得他人，花修成人，不懂世間之事，哪知自己面對的是冥界最高的掌控者且位居上神，豈是他一個小小花精能得罪的。

淺惜自是知道鬼帝的用意，沒甚在意，臉上卻是添了幾分笑意。

瞪完了鬼帝，花精拉住淺惜，乖巧的問：“主人，你說做人好還是做花好？”

淺惜笑著道：“你既已做了人，又是帝君給你的仙氣，自然比別人幸運些，好不好，日後你自會知道。”

花精點頭，又道：“主人，不管好不好，總之我是要跟隨你的，以後我保護你，你在哪我便在哪，好不好？”

“好！”淺惜見他撒起嬌來和冉冉沒什麽兩樣，心裏一陣歡喜，當即應了。只不過總不能花精花精的叫他，想了片刻，便道：“我給你起個名字吧。”

“好啊好啊，主人快給我起個名字！”

“叫什麽好呢？”淺惜從未給人起過名字，想用念惜的名字，但又覺得那樣她更會時常想起林望，又想了幾個仍覺得不好，忽聽得沈默多時的鬼帝突然道：“他既是曼陀羅華花精，便叫羅華罷，也好記些。”

淺惜拍手：“好，以後你便叫羅華罷，全名曼陀羅華花精。”

得了新名字的羅華有些不大滿意，這名字也太敷衍了，不由得他又瞪了一眼鬼帝，瞪的鬼帝擡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因屋子裏突然多了一個兩頭人，鬼帝又喝的多了，淺惜照顧完這個還得看著那個，不過羅華省事多了，睡覺時又變回了一朵曼陀羅華，乖乖的躺在她的枕邊，一點也不占床位。但羅華畢竟是男兒身，已睡下的鬼帝突然想起什麽般起身到了淺惜的隔間，將安靜躺在淺惜枕邊的羅華一捏，隨手扔在了自己的床角，並勒令其今後不許沾淺惜的床分毫！

淺惜心疼的看著被摔出了人形之後又被恐嚇變回原形的羅華，心中暗暗決定要為他做一個窩。

第二日淺惜服侍好鬼帝後便帶著羅華四處招搖，見了鬼便說自己新得了一個花精做朋友，眾鬼婢鬼差都忙著向她道喜，見羅華頂著兩個頭後道了喜又紛紛逃避，羅華哼哼唧唧的笑話這些鬼都忒沒見過世面。

淺惜送冉冉去學堂時怕羅華嚇著冉冉，硬逼著他將女頭藏了起來，之後去見玄玉時他非說悶的慌，又將兩個頭都亮在了外面，當時恰巧白沫又來鬼都串門子，和玄玉二人圍著羅華好奇的這摸摸那看看，扯扯耳朵揪揪眼，扯的羅華甚是不耐煩。

淺惜邊嗑瓜子邊看著她們將羅華調戲的由精神抖擻到生無可戀，一點沒有要幫羅華解圍的意思，反而看戲看的樂呵呵的。

研究完了羅華，玄玉搶了淺惜的瓜子，邊嗑邊問：“他真的是哥哥一口酒氣，不，一口仙氣給吹出來的？”

白沫又搶了玄玉的瓜子，也邊嗑邊問道：“他的兩個頭可比天吳的八個頭差遠了，不過唯一精彩的便是可男可女，我喜歡！淺惜，將他送與我玩吧。”

“不要！”羅華驚慌地跑過來抱住淺惜的大腿，順便隱了自己的女頭，白白凈凈的一張男人臉上盡是委屈和不願，懇求道：“主人，你救救我吧，我才不要和她們玩！”

“餵，你個死花精，這便是你的不對了，別的鬼呀妖精呀想跟我們玩還夠不著呢，你怎麽倒還不樂意了！”玄玉不滿的吼他。

白沫也吼他：“就是，你若不願，我便將你打回原形！”

“好了，好了，你們怎能屈打成招！”淺惜實在看不得羅華如孩子般可憐兮兮的小臉，笑著摸了一把，替他打發了玄玉和白沫。玄玉見淺惜調戲羅華，直嚷嚷著流氓呀流氓，並要去向鬼帝告狀。淺惜毫不畏懼的掃了她一眼，牽著羅華的手大搖大擺的走了。

淺惜帶著羅華在鬼都瞎逛了半日，途徑書房時恰巧碰到了鬼帝、魅影、鬼魅從裏面出來，鬼帝走在最前面，看到他們並露出什麽表情，鬼魅也依舊一張面癱臉，只眸底有著淺淺的驚訝，表現的最明顯的便是魅影了。他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扇子，幾步走到羅華面前，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上看看下看看，看的羅華毛骨悚然，瞬間覺得做人好可怕！

淺惜瞪了羅華一眼，示意他趕緊將另一個頭隱回去。

魅影看了半晌，問道：“鬼都何時來了一個這樣的怪物，兩張臉倒是生的耐看。”

淺惜笑笑：“我養了快百年的曼陀羅華，成精了。”

魅影略有些驚訝：“修為不低呀，不到百年竟能修成人形，上輩子做了什麽好事吧。”

羅華嘻嘻笑了兩聲，甚是驕傲的看向自家主人。

一身墨衣的鬼帝負手走向他們，清冷的臉龐不帶一絲往日的柔情，冷笑道：“憑他，你覺得會如此快修成人形麽？”

羅華不滿的要上前說什麽，淺惜趕緊拉住了他，以免天真無邪的他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來，畢竟鬼帝說的是事實，若不是得鬼帝的相助，一百多年前的自己和如今的羅華，都不會修成人形，這恩她是要記得的！

淺惜拉著羅華行禮：“我這便帶羅華回去，不敢打擾帝君和魅影長老議事。”

魅影搖扇輕笑：“不打擾，聽說小狐貍來了，我得去找她，沒心思再議事了。”

鬼魅也道：“帝君，樂瑤上仙不日便到，屬下先去做準備。”

鬼帝點頭，默默允了。淺惜細心的發現鬼帝的眼眸在聽到鬼魅說的那個名字時略帶了些欣喜和期待。樂瑤，是誰？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從未見鬼帝何時只聽了一個名字便露出了這般愉悅的神色。

淺惜心情覆雜的回到夜瀾殿，期間嫌羅華太吵，強行逼他變回了原形，而後塞進了袖中。不知為何，淺惜的腦海中總會想到樂瑤這個名字和鬼帝欣喜的神色，連帶著做菜的速度都慢了些。等她讓鬼帝將飯菜端去前廳時，鬼帝已靠在矮榻上睡著了。

羅華從淺惜袖中蹦出來，搖身一變恢覆人形，流著哈喇子便要往桌上撲去，淺惜及時拽住了他的後衣領，無奈道：“等會再吃。”

“為何？”羅華兩張嘴同時撅了起來，老大不願意的站到淺惜身邊，直盯著桌上的飯菜流口水。

淺惜好笑的瞪了他一眼，走到鬼帝身邊輕輕推了推他，柔聲道：“帝君，吃了飯再睡吧。”

鬼帝緩緩睜開眼睛，帶著睡意朦朧的語調道：“奶奶去廟裏還未回來，再等等。”淺惜一驚，鬼帝的眼中也忽而恢覆了清明，擡眸看了看四周，這才知剛剛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夢，他已不是林望，又何來的奶奶。好在羅華一心只撲在飯菜上，並沒有聽清楚鬼帝說的話，令鬼帝少了許多尷尬，淺惜心中卻多了感傷。她隱藏起難言的心緒，遞上帕子讓鬼帝擦手，並用眼神呵斥向牛肉伸出爪子的羅華。

羅華苦著臉收回手，感嘆做人真累，不如他做花時來的自在。雖那時每日只長在花盆中，卻不用受這般誘惑，受了誘惑不說，還得拼命忍著，甚是辛苦！

“冉冉今日為何沒來？”看著滿桌菜肴，鬼帝胃口似是很好，隨口問道。

“學堂傳了話來，冉冉今日的課業有些多，學的是六界仙階官品，許是對這方面不太熟悉，夫子便讓他飯後再學一個時辰，我已讓幽煞將飯食送過去。”

鬼帝輕道：“讓幽煞送，他會偷吃的！”

淺惜一驚，幽煞竟還有這嗜好？不過鬼帝也沒再說什麽，只專心品嘗起菜來，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見鬼帝滿意，淺惜這才示意已等不及的羅華可以吃了。

羅華迫不及待的舉起筷子，一塊牛肉還未送到口中，便聽到守在廳外的鬼婢來報說弦妃娘娘來了。淺惜暗示羅華要有吃相，剛要起身迎接弦音便被人握住了手腕，她回頭，鬼帝正一手晃著白玉酒杯，一手若無其事的將她拉回軟凳上。

淺惜只能默不作聲的坐回去，弦音進來時見她並未起身行禮，只禮貌的點了頭，弦音的眼中微微帶著怒意，可那怒意在轉到鬼帝身上時又變作了似水柔情，從鬼婢手上接過了還冒著熱氣的吃食放到鬼帝面前，輕輕笑道：“帝君近日公務繁忙，妾身不敢前來打擾，便親自熬了帝君愛喝的湯，帝君嘗嘗。”

“弦妃有心了！”鬼帝接過粥遂又放下，掃了略顯局促的淺惜一眼，而後示意弦音坐。

羅華不高興了，扯著淺惜的袖子小聲道：“主人，我不喜歡這個人，虛情假意，我們出去！”

淺惜驚訝於羅華居然會看人，又恐羅華那不長腦子的真的會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來惹了弦音，便輕輕推了推他，扯著他一同站了起來，微微低頭道：“帝君和娘娘慢用，我們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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