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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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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聞溪覺得有些怪。

往日秦老板見她來了, 都是一副嘆息扼腕的模樣,今日她才還沒進門,就被熱情地拉了進去, 又讓人端了碗油茶過來。

聞溪捧著茶碗卻不敢喝,問:“秦老板可是有什麽事要讓聞溪去做?”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 非奸即盜。今日秦老板這樣反常, 必有蹊蹺。

秦老板盯著她看了半天,直將人盯得渾身不自在, 才笑著開口:“我老秦找姑娘你的, 自然得是好事呀。”

她這樣說著讓聞溪心中更沒譜, 放下茶碗就要走。

“哎, 跑什麽呀。”秦老板一把將人抓住, “真是好事兒, 你且聽我說。”

聞溪撇了撇嘴, 姑且留了下來。

秦老板也不敢多講,只把那天的事大概說了一些, 才道L:“那貴人看上了你的手藝,說讓我引薦引薦, 你待如何?”

“那貴人看上我的手藝?當真?”

“我還能騙你不成?那貴人說了, 她得在瓦塔呆一段時日, 你呀,這是走了鴻運了!”

豈料聞溪卻搖了搖頭:“我不去。”

秦老板臉上笑容僵住:“為何不去?這樣好的機會, 你不要?那樣的貴人只要揮一揮手,你這苦日子可就到頭了。”

“不去。”聞溪語氣堅定, “你也說了, 她看上的是我的手藝,可我就這一門手藝, 再沒別的能討好她,不過新鮮一兩回那貴人定會沒了興致。”

“一兩回又如何?就算只這一兩回,也比你賣個幾年的香粉布料賺得多。”秦老板皺著眉,將她手腕抓著晃了晃,“你看看你這手,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手比我這四十多的人還粗,上面的傷口好了又添新的,不疼啊?”

聞溪將手收回來,她秋天要去采藥,春天要制香,其他時候又有別的農活,手早已不再如從前那般好看。

她垂眸看著上面遍布的傷疤老繭,嘴角動了動,說:“不疼。”

“你這丫頭!”秦老板恨她不爭氣,點了點她額頭,“好好的機會擺在眼前不珍惜,非得過你那苦日子?”她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又轉了話頭,“還是說...你看上的是珀木王子?這人往高處走是為理所當然,你心比天高我不反對,但我還是勸你一句,別肖想了,那不是你能攀得上的。珀木王子雖跟我交待過照顧你些,可人家到底是那樣的身份,以後啊,娶的不知是哪國的公主。”

“我沒有...”聞溪不知如何解釋,只道,“我和他不過是朋...”

“你也不必沮喪,我叫你去見那貴人也不單為了討她的喜。”秦老板又笑起來,笑容裏夾著些意味不明的揶揄,“那貴人身邊,有位公子,長得那叫一個好看喲...嘖,我老秦這半輩子也沒見過那樣風華的年輕人。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只怕路都走不動了...”

聞溪笑她:“只怕你那天看見了也沒走動罷?”

秦老板也笑了笑:“那公子當真是個世間少有的絕色,雖說身子看起來不大好,可依他屋中幾位貴人的談吐,定是非富即貴的。可惜我沒生女兒,又看你這樣辛苦,索性生得不錯,才費心想給你找條光明的路子。你若是被那公子瞧上,少不得榮華富貴給你享的。”

“榮華富貴哪是我能享得了的。”聞溪將袖子拉下來,把手腕上的傷口遮住,“這樣的好事,秦老板還是尋個別的姑娘罷。”

秦老板的話聞溪聽懂了,她想巴結那貴人,便想把自己送過去,若那公子真瞧上自己,還能做個人情。若沒瞧上,也算討了貴人歡心。

可她算盤打得實在太好,若是以前的自己,只怕真要信了。

這四海樓是何等的地方,能在樓裏開間鋪了,必定得是當地有些臉面的富人。能讓有錢人敬畏的,只能是有權的。有權的還得分大權小權,依秦老板的態度來看,至少得是個大官,那做官的哪個家中不是妻妾成群,她可不要受那罪。何況也不知那些人是哪國的,若是被賣去了芬尼,到時候連哭都沒處去。

秦老板又勸了聞溪幾句,對方仍無動於衷,鐵了心地要回去挖草,她無奈地嘆了句:“你呀你,不聽老人言,以後有你後悔的。”

聞溪將茶碗中油茶一口氣喝光,嘴角還沾著些泡沫,笑著撇了去,道:“聞溪目光短淺,哪能受得了這樣的福氣。不過秦老板今日的大恩,聞溪已銘記心底,等將來一定報答您!”

“哼,就你嘴甜。”秦老板也不強求,白了她一眼,又說:“可我前面說的那些你也不能忘了,你還有什麽新鮮的玩意兒,通通拿來。最好是能入富家小姐眼的,你眼光不錯,定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我過兩天還得上去一趟,就把你那些東西帶過去,若有被瞧上的,算你運氣好。”

“知道了,謝謝秦老板!”聞溪放下茶碗,將自己帶來的貨放在角落的架子上碼好,隨後又甜甜地笑了笑,“那聞溪就先走了?多謝秦老板的好茶!”

“嗯,去吧。”

“嘿嘿...”聞溪將空掉的包袱背在肩上,臨走前又停了下來。

秦老板挑了挑眉:“還有事?”

“沒。”聞溪摸了摸鼻子,扒在門上小聲問她,“就是有些好奇,秦老板說的那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哼,怎麽,後悔了?”秦老板翻了個白眼,“若後悔了,你先回去準備準備,到時候跟我......人呢?”

她說到一半,門邊早已不見了人影...

聞溪一路歡快地踱著腳步出了四海樓。

上個月還是苦寒的冬天,近幾日卻天氣大好,每日正午都有明媚溫暖的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暖的。

四海樓在周圍整齊排列的房屋中鶴立雞群,脫穎而出。樓頂還刷著層金色的漆,被陽光一曬,像坐金山一樣閃閃發光。

她站在路邊擡頭望著那屋檐下隨風輕擺的鈴鐺好一會兒,直到臉上被曬得發燙,才彎著嘴角笑了笑,轉身往城外走。

-

然而晴朗的日子轉瞬即逝,只隔了一天,又落下了一場雪。

“不是說瓦塔過了三月就是春天了麽,怎麽還能下這樣大的雪。”

半開的窗邊,四皇子望著窗外壯觀的大片白色感嘆。

宋子珩站在他身後,說:“看來景裕兄心心念念的羅林獵場只怕得延誤了。”

“別提了...”四皇子嘆了口氣,“那什麽勞什子獵場不去也罷,眼下有個祖宗得讓我伺候著。”

男人知曉他說的是誰,道:“芷蘭小姐的確是個好動的性子。”

四皇子不置可否,聳了聳肩,說:“想不到我這個年紀了,還能遇上個這麽個折磨人的。這麽大的雪,非得出去漫步,說與江安城的不一樣,我瞧著也沒什麽不同。”

宋子珩無意多言他人家事,只默默地聽著,深灰色的眸子淡淡盯著樓下仍舊忙碌的商販。

窗外銀砂無聲飄落,街邊剛賣烤兔的老板剛掃幹凈的攤位不一會兒就又裏上雪白。

眼前的景致與江安城迥然不同,這樣陌生的邊郡小鎮,他卻沒來由地忽然想起來,第一次...不,是第二次見那人時,也是這樣的雪天。

鏡湖邊的亭子裏,那人紅紅的一張臉,和分明帶著怯卻偏要大著膽子主動與自己說話的模樣。

“子珩?”

四皇子的輕喚聲將他思緒拉回,他神情有些恍然,幹澀道:“天氣變化無常,一會兒我派個人跟著景裕兄。”

“這不是什麽事。”四皇子擺擺手,“我方才在說你呢。”

宋子珩輕輕擡眸。

四皇子看著他又是輕嘆一聲,說:“當年釋兒他娘親去的時候,我心中悲痛傷情不比你淺一分,彼時我也似你這般意志消沈,以為今生就要這樣混沌度過了。可這麽年過去了,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如今還有了蘭兒在身邊。這人哪,有時候就得試著放過自己。當年的事你固然有錯,可你也不能一直將自己困在過去。”他說著指向窗外皚皚白雪,“你看,哪怕地上再狼藉一片,只要雪下得夠大,都能盡掩其中...你心中雪已下得夠久,也該好好埋葬了。”

男人喉間有些發苦,艱難地吞咽了下,道:“多謝殿下開導,子珩一定早日脫出。”

有敲門聲自外傳來,四皇子苦笑:“又是這話...算了,我先走了。你好自珍重罷,等時間久了,你自然也能放下。”

四皇子走後,屋子裏又恢覆了寂靜。

宋子珩佇在窗邊,望著窗外冰雪世界許久未動。

四皇子說的沒錯,大雪能掩蓋一切。

可他卻沒說,等冰雪消融後,原本狼藉的地方只會更加臟亂,甚至泥濘不堪...

雪下得越來越大,有不少飄進了窗內。

沒過一會兒,有仆人進來了,停在他前方小聲道:“大人,人找到了,已經帶過來了。”

男人早已回了桌前,如往日一般隨意找了本書翻看。聞言合上書本,道:“請進來。”

“是。”

仆人轉身,從外面領進來個身材矮小,半駝著背的老嫗。

那老婆婆拄著拐,腳步不太穩,被人攙著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望著前方清俊的男人,看了半晌,又撐著桌沿起身就要往地上跪。

“快請起!”宋子珩擡手示意仆人將她扶起來,“不必如此多禮。”

老婆婆目光中含著淚,啜泣著喚道:“少爺!”

男人胸口湧出一陣熱流,帶著些酸楚,只覺這聲少爺無比親切,許久未笑過的嘴角終於有了絲弧度,回道:“李婆婆。”

李婆婆淚流滿面,將往事一一道來:“當年老爺還在豫州時,老奴就已在府上伺候了,前後攏共快三十年,後來竟出了那樣的事...老奴那日正好與人出門采買不在府中,聽說此事後本欲回去,卻被同行人拉著逃出了城,最後逃到了這邊境小鎮,這麽多年來都一直心驚膽戰地活著。”

她說著又抹了把淚,順了口氣才繼續道:“前些日子孫女找到老奴,說有故人找,老奴還在想是哪裏的故人,竟沒想到是您。少爺這些年過得可好?若早知道少爺還在,當年定不顧一切回去...”

宋子珩臉上看不出表情,也不願提起這些年的事情,只淡淡道了句還好,又與她話了幾句簡單的家常,便說:“今天請李婆婆過來,是我有件事想問一問。”

李婆婆止住哭:“少爺請問,老婆子定知無不言。”

男人思忖了番,才開口:“李婆婆對我娘的事知道多少?”

“夫人啊。”李婆婆收起手帕,認真回想起來,“當年老爺年輕時在蒼州當差,日子過得有些拮據,時不時還要去街上賣些字畫以解生計,就遇見了夫人。夫人是蒼州有名望的大家小姐,本與人定了親事,卻不顧父母勸阻與老爺私定了終身。還好後來老爺官場坦途,才被岳丈一家接納。”

宋子珩點了點頭:“那...娘她有沒有什麽姐妹之類的親眷?”

“姐妹?”李婆婆低著頭,額頭的紋路全擰在一起,“老奴聽說夫人是獨女,未曾聽過什麽姐妹...”

男人站起身,從身後書架上找出一個長盒子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幅畫卷。

那畫還未畫完,李婆婆卻一眼認出:“祝小姐!哦,對了,老奴竟將她忘了...若要說夫人有什麽姐妹,那就是這祝小姐了。”

“祝小姐?”

“對對,沒錯。”李婆婆站起來,靠近幾步,看著畫讚嘆,“果然,這眉眼一模一樣只是這畫似乎還未畫完。”

宋子珩並未點破,看著畫問:“祝小姐與我娘是什麽關系?”

“這祝小姐具體是什麽來歷老奴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羅沽人,偶然間與夫人相識,一見如故,就拜了姐妹。後來夫人跟著老爺去了赤州,這祝小姐也來住了好長一段時間...差不多有一年左右,再後來...”

她說到後面似乎有些猶豫,男人替她說了:“後來她去了皇宮。”

李婆婆訕訕笑了笑,似乎不打算繼續說。

宋子珩這才指著畫說:“這畫由我所作,畫中人也並非祝小姐,而是她的女兒。”

“啊?那...”李婆婆面色一驚,盯著那畫惶惶道:“這、那...那這是公主了?”

男人指尖一頓,僵硬地別過臉看她:“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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