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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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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眼中的驚訝讓李婆婆似乎才反應過來, 立即改口道:“哦不不...不,老奴也不知道...老奴歲數大了,有些事記得就沒那麽清楚, 興許認錯了也不一定...”

瓦塔雖是大周最西邊的小城鎮,可繁華程度絲毫不減其他地方。何況尚在大周域內, 就算離得再遠, 也不可能不知道當朝皇帝是誰。

宋子珩將畫拿起來,確定道:“聞溪是皇帝的女兒。”

他臉上早已恢覆一貫的清冷, 可李婆婆卻只能畏怕的低下頭, 結巴道:“當年祝小姐還住在府上時, 就是老奴在伺候, 有差不多半個月, 她也沒回來, 夫人老爺急得派人四處找也沒消息。半個月後祝小姐總算回來了, 只是身上有些傷。問她是如何傷的,祝小姐不肯說, 卻道路上受人所救,便邀請那人一同回府, 豈料竟是三皇子...

...那、那年三皇子來赤州時, 動靜不小, 又是帶著聖旨來的,府上一時人心惶惶。呆了幾個月後, 仍沒什麽進展,就準備回京了。可就在這時, 皇上來了...那陣子祝小姐身子不大好, 老奴找大夫給開了些補藥,煎好後正準備端去給她, 卻沒想到能遇上皇上...”

她說到此處臉上有些窘迫,停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祝小姐住得院子偏,平時也沒什麽人,就算散步也不會走錯到她院中...”

男人眸子轉了轉,道:“你如何就能確信那人就是皇上?”

“老奴雖是個沒什麽見識的奴婢,可還是認得龍袍的,何況皇上還不只一次出入其中...”

宋子珩坐回椅子裏,目光緊鎖在畫中人臉上。看了半晌後,輕輕笑了。

笑容很淡,卻是前所未有的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的笑。

李婆婆不明白他笑中緣由,也不太敢問。

她記憶中的小少爺不過是個一只手就能抱起來的小孩子,如今儼然長成了個穩重沈著的高位者。不需一言半語,僅坐在那裏就帶著攝人的氣魄。

過了會兒,男人才擡起頭,說:“此事不可與外人提起。”

李婆婆忙應道:“少爺放心,老奴從未跟人說起過。”

“嗯。”宋子珩點了點頭,“過來一趟辛苦,我先讓人送您回房歇息。”

李婆婆訕訕笑笑,退下了。

房間裏有些悶熱,男人又坐了會兒,幹脆也出門透氣。

沒出四海樓,只下樓隨便轉轉。

聽說這裏平日就十分熱鬧,如今正值好彩節,更是人聲鼎沸。樓下中庭擺著張巨型圓桌,邊上圍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賭徒,面前各自堆著或多或少的籌碼,臉上神情更是精彩絕倫。

這類賭局與大周的不同,想來應是當地特色。男人不知哪裏端了杯濃茶站在三樓,看了幾個回合便能將最後輸贏猜對大半。覺得沒什麽意思,便將視線轉向別處。

瓦塔鎮是三國交匯處,鎮上人員魚龍覆雜,其中不乏有亡命之徒。可這座小鎮卻出奇的和平,來了快半個月,連處口角也沒發生過。四海樓更是禁武之地,凡進入者,連武器也不可攜帶。

這般邊陲之地能有這樣的祥和,其背後管理者不容小覷。

上個月有信來報,有暗中勢力欲與芬尼合作,打破三方平衡,這對羅沽與大周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皇帝本來只派了四皇子過來,恰巧聽下人報找到了李婆婆,男人幹脆就一起過來了。

可來了這麽多天,什麽消息也沒查到。宮中還有許多事,若再沒進展,他就得回去了。

一想起那些瑣事,男人忍不住擡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額頭。

他以前總被仇恨包裹,做起事來從不覺累,如今卻動不動便疲憊不堪,甚至常常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權利並沒有帶來一絲溫暖,反倒是忙不完的瑣事擾得心煩意亂...

一陣噓聲自人群散開來,圓桌上有人連輸好幾回合惱了起來,將面前籌碼胡亂揮開,吧噠地灑落一地,隨後在嘲笑聲中憤然離場。

宋子珩目光跟在那人身上。

看裝束像是芬尼的權貴,腰間別的是代表王室碎金流花藤,看來此處不單有消遣不義之財的人,就連權貴世家也不在少數。

那人步伐間也裹挾著滿滿的怒氣,周圍人群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一條路。

可偏有不長眼的,冒冒失失地沖了進來。

只聽一陣連續的清脆聲響,隨即而來的便是一串厲聲的爭吵聲。

那貴族帶的隨從操著一口芬尼話,聽語氣像是在喝罵來人。

撞人的身上裏著厚厚的棉衣,頭上戴了頂厚重的皮草帽,看身形是個小姑娘。

她懷裏抱著個大木盒子,裏面裝著些瓶瓶罐罐,經剛剛這一撞盡數摔到了地上,裏面各色粉末將擦得明亮的地磚也染上斑斕的色彩。

那姑娘顧不得撿地上的東西,不停朝著被撞的貴族道歉。可雙方語言不通,貴族只嫌棄地捂住鼻子撣掉身上的粉末,隨後作罷轉身往門外走。

隨從經過時,卻不耐煩地將她一把推開,那柔弱的身形被這猛地推搡頓時向前撲出去。

粗暴的力道讓她趴在了人群腳邊,有些過於大的帽子也因此落到地上。

姑娘凍得通紅的一張臉豁然露在眾人面前。

啪——

宋子珩手中茶杯倏地炸開,尖銳的碎片和著茶葉,滴滴答答地從指縫流出。

茶水有些燙,將修長的手指燙出一片片紅。

男人連手上茶漬也忘了擦掉,只僵硬地望著大門處——本來離開的貴族也被美貌吸引,回身將地上摔倒人扶起來,臉上還露出了笑容。

而被推倒的姑娘卻有些恐慌,連連推拒著往後退,隨後慌亂地撿起帽子跑出。

帽子戴上之前,宋子珩再次確認了那張夢中流連過千百遍的臉。

他來不及找到樓梯,索性翻身從三樓輕巧地躍了下去,引得周圍人群一片驚呼。

四海樓內禁武,才剛落地沒跑兩步,就有人過來攔下勸說。男人一把推開,卻被視作公然違背規則,一時間湧上來七八個勁裝打扮的人,一看便是候在暗中守護秩序的護衛。

看熱鬧的人群瞬間將視線轉到了這邊。

只見一位身姿輕盈的長身公子被困在七八個大漢中間,那公子臉上沒什麽表情,可輕擰的兩道眉正訴說著他此刻的不悅與煩躁。

他無意被困其間,也不願動手,似乎有些著急地望了大門處一眼,隨後用著看不清的身法穿過一擁而上的護衛,向著大門奔過來。

原先那姑娘站著的地方卻沒見到人,四周男男女女,全然是陌生的面孔。

宋子珩轉身在人群中來回巡視著,想找到絲毫那人留下的蹤跡。

他模樣本就生得極其俊朗,即便是在這異域他鄉,也惹來不少側目。

有膽大的女子上前問他:“小公子在找什麽?”

男人垂眸看著地上的狼藉,再次確認剛剛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感覺到自己還算活著,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急促呼吸,連胸口也鮮少可見地明顯起伏。

彎下身撿起一瓶沒了蓋子的瓷瓶,裏面的粉末細膩地落在手心指縫,似溢出的血液般鮮紅。

護衛早已跟過來,再次將他前路擋住。

男人將瓶子放在鼻尖用力地嗅了嗅,深灰色的眸子一冽,冷冷道:“滾開。”

他周身連空氣也仿佛凝著霜一般冰冷,圍堵的護衛不禁有些瑟縮。

他們其實並不敢真正對客人下死手,更何況男人身手不俗。且氣質出眾,一看就非富即貴,只怕擦破層皮也得掉腦袋。男人一往前,便只好往後退。

就在護衛猶豫要不要出手時,人群後面匆匆跑過來個人,是那天見過的老劉。

“住手!快住手!”老劉飛奔而來,將包圍的護衛喝退,隨即訕笑地望著一臉冰冷的男人,小心道,“宋公子這是有急事?”

宋子珩沒理他,徑直向外疾步跑出去。

四海樓外面也是一派繁華景象,四處吆喝的攤販將不太寬闊的道路擠得滿滿當當,人來人往間,嘈雜聲綿綿入耳。

男人四周看了一遍,沒找到人。幹脆腳下一點順著光禿的樹幹一路向上躍到屋頂,惹得路人一陣驚呼,紛紛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目光所及,俱是一片雪白。人煙所到之處,再也沒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

他似乎有些慌亂,還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徘徊轉圈,腳下積雪被踩得簌簌地往下落,驚得下方行人驚叫連連。

老劉追了出來,望著屋頂的頎長身影,抹了把額角冷汗,大聲道:“宋公子!貴人!宋公子!”

過了好一會兒,宋子珩才停下踟躕的腳步,緩緩落到地面。

“哎喲!宋公子這是突然有何急事?”老劉躬著身上來,“是在找什麽人嗎?吩咐一聲,老劉派人幫你尋來就好,何苦勞煩公子親自動身,真是讓——”

他說到一半突然就噤了聲。

男人轉過臉看了過來,目光迫得他忍不住低頭更卑微了幾分。

鼻尖還縈繞著馥郁花香,夾著淡淡的藥香。宋子珩指尖微動,摩挲著手心光滑瓶身,將瓶子亮出來,道:“我問你,你那相好說的制這香粉的姑娘,叫什麽?”

老劉一頭霧水,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卻不敢多問,只匆匆回想:“小人也不、不太清楚,好像是說姓文...這文什麽小人也沒留意,要不小人現在去幫您——”

“聞溪。”男人替他補充道。

“哦哦,對,好像是這個名字。”老劉恍然點頭,“聽說是兩姐妹,我想起來了,這大的叫聞溪,小的這個叫聞...聞...聞薔...宋公子認識這兩位姑娘?”

宋子珩只覺得一瞬間有什麽東西重重地落了下來,砸在他心中厚積的白雪中,連沈悶的聲響也發不出,雪花卻陡然地四處飛濺,將四處鮮血泥濘的空洞填滿。漸漸地,那冰冷的雪花一點點消融,化成水,慢慢地將幹涸的裂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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