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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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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同行

“元蘅無論如何也得保全她!此番是有人針對我來的, 若不是我執意將她留在身邊,她亦不會遭此難。此事元蘅絕不會讓牽連侯府一絲一毫!”

安遠侯一直悶著聲咳,什麽話都沒有再說, 卻只是再也不肯看向元蘅一眼。

回雪苑換了官袍之後,元蘅先去了趟禮部。

果不其然, 眾人都在。

漱玉的案子說大不大, 只是個當年僥幸偷生的一個孩子。但是說小也不小,畢竟是當初的姜家犯下的是謀逆罪。私藏罪臣之女的是元蘅, 元蘅又身在禮部。就怕此案要查, 禮部又要背上什麽罪名。

周仁遠不在, 在正堂中坐著的是沈欽。

聽見動靜他看過去, 正好看見正在收傘入內的元蘅。即便是前幾日曾鬧出了那樣的不愉快, 沈欽說到底還是在意她的。

雖是如此, 但元蘅並不理會他, 而是與他擦肩而過往值房中去了。

因著下雨的緣故,值房中很暗, 元蘅輕手輕腳地合上了窗子擋風,點了燭火之後去研墨。

看清楚元蘅在寫的辭官折子時, 沈欽一直緊繃的那根線驟然就斷了。他幾乎按捺不知自己的慍怒, 將那封信抽走奪去:“你瘋了!”

元蘅語氣很淡:“還給我。”

沈欽卻將那封信撕碎, 面頰都怒成了緋紅:“元蘅你瘋了不成?你難道看不出陛下是想放過你嗎?今日這辭官折子寫下去容易,那可就是認下這滔天之罪了!這是何等的汙名, 你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你已官至如此,往後不管是想升遷還是想嫁人, 皆有路可走。何必為了一個奴婢忤逆聖意?”

擱下手中的筆, 元蘅仰面看他:“她不是什麽奴婢,我拿她當妹妹。”

“荒謬!”

元蘅道:“世上最荒謬的是忠良之後不得活!今日就算是豁出我的命, 我也要查清楚當年的真相,換她堂堂正正地回來。這有什麽錯?”

沈欽被她這番話氣得頭暈:“你身上是只有你一人的命麽?安遠侯府百餘人,衍州元氏百餘人,他們的命你是拿著說笑的?今日你若有一步踏錯,侯府和元氏都要陪你擔下這罪名麽?”

元蘅抿著唇,指尖被捏得發白:“那我就該坐視不理,縮在府中,眼睜睜看著漱玉被處死,什麽努力都不做麽?我……我有分寸的,早先我便與陛下說過,朝堂沈浮,我肩上只擔我一人的命。侯府與元氏數百年來從未愧對北成,我一人的罪,我一人能擔。”

這麽多年的同僚,沈欽也算知悉元蘅的秉性。身旁最親近的人出了事,無論如何也不會為求自保而冷眼旁觀。可是這畢竟牽扯到了當年的案子,不僅難做,還可能沾染一身汙穢。

“你心在此處,我明白,欲剜舊瘡而肉白骨,雖艱難也不悔,自然可以。可是事關這些爭鬥本就是汙濁的,清麗佳人何須沾染?”

清麗佳人……

元蘅將這四個字默念了一遍,覺得諷刺,於是再度對上沈欽的視線:“知道阻而退者、知方寸而困囿者,還是惟願避退而旁觀者?”

“你何苦嗆我?”

元蘅答:“曾經我以為你最明我心。”

這場雨像是下不到盡頭,她在殿外跪了多久,雨便下了多久。濃雲蔽日,宛如一張巨網,鋪天蓋地的陰冷網羅了整個皇城。

朱紅色的宮墻在這一片淒冷中挺立著,顯得更加刺目。

身上單薄的官袍已經被雨水淋透了,風不住地從領口往裏面鉆,就像是要把她生生吹去一層皮。雨水順著發絲往下垂落,浸濕她的全身,最後身上衣物盡數黏在身上。

雨很大,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元蘅的唇已經被凍成了灰紫色,但是她卻仍舊直視著面前這座高殿,吸了一口氣,再次朗聲道:“臣奏請重查舊案!”

見殿中之人沒有回應,她終於下定決心,道:“為此,臣願辭去此職,此生再不入啟都!”

殿中忽然傳來書冊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有瓷盞被狠狠摔碎。

不一會兒,一個宦官小跑了出來,將傘撐在元蘅的頭頂,勸道:“元大人吶,陛下已經動怒了,您就……”

見元蘅紮著一派堅決不動搖的架勢跪著,他又勸:“只殺那個姜姓餘孽,不牽連到您的身上,已經是陛下開恩了。您在朝中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何必拿自己的仕途作踐呢?”

元蘅依舊沒起身,大有皇帝不見她,她就要在這裏耗到底的決心。

殿前身著明黃龍袍之人,一臉的沈郁之色,遙遙地望著那個跪在雨中的女子。

他雖是皇帝,卻也沒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稍有哪裏出了岔子,那些搖筆桿的文官禦史就能用唾沫星子淹了他。

而他最清楚元蘅的聰慧,尋常時許多事都是一點即通。他已經給她留足了餘地,只要她能心領神會照辦,此事就可化險為夷。

可今時她偏要忤逆!

“讓她跪著!誰給她撐傘與之同罪!”

說罷,皇帝拂袖離去。

小宦官聽見這一聲呵斥,也顧不得再勸,為了保命連忙收了傘往回跑。豆大的雨滴再度砸在她的身上,不知怎的,她覺得很疼。分明是為了保護漱玉才將她帶離衍州,可是元蘅卻忘了自己身邊才是最危險之處。

若是早些讓她離開就好了……

本以為要在這裏淋上一整夜的雨,可是周遭的雨聲還是密密匝匝,卻再沒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哪個不要命的還敢在這種時候給她撐傘?

擡眼看過去,視線模糊間,是聞澈。

於元蘅而言,這場雨就停在他出現的那一瞬。於無數次艱難境地,她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決定,偏生就有人像是今日這般,從雨霧深處走來,執意要牽她的手。

固執、愚蠢、卻讓人心軟。

聞澈趕進宮中的時候,雨又下得密了些。可是在雨中跪著的人,單薄的背依舊是挺直的。緋色的官袍因著雨水的浸泡成了深色。

聽聞元蘅跪在朝雲殿前請罪,聞澈幾乎是不顧任何人的阻攔便來了。但是在真正看到元蘅的那一瞬間,心口又像是被什麽給紮了一下。天地蒼茫一片,就只有這殿前這丁點大的身影,最戳他的心。

她面色是那樣的白。

這人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什麽都想自己做。但是分明只要她服個軟,沒有人會不依她。哪怕是對著皇帝,只要她好好求情,偷偷放了那個姜姓餘孽也沒什麽不可以。

可是她偏要魚死網破,偏要將那些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秘辛公之於眾。

肩上被人披上了一件氅衣。

“你總是明白怎麽殺我。”

聞澈的聲音很淡,但是尾音在顫,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該有的儀容姿態。

對視的那一瞬,聞澈感覺自己的眼眶忍不住地有些微熱,便將目光別開了,故作冷聲道:“元大人好能耐,今日若陛下不依你,是不是還要死諫?”

為什麽她可以那麽輕易地說出再不入啟都這種話?就好似這裏除了她的抱負以外,再沒有任何能讓她留戀的東西,和人。

他眼角的微紅,被元蘅看到了。

元蘅的愕然轉瞬化成恐懼,壓低聲音道:“聞澈,你快回去!”

她很少在外這麽喚他,素日裏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同那些官員一般恭敬地稱他一聲“殿下”。有時候被他逗得氣極了,也只會咬牙切齒地道一句“淩王殿下,你是小孩子麽?”

“回去準備給你收屍麽?”

“聞澈……”

元蘅幾乎將自己的薄唇咬得失了血色,卻也沒說出什麽辯解之言。她明白今日若是不將陸從淵的罪狀公之於眾,她就永無寧日,跟她有關的任何人都不會有好下場。留著一個與赤柘西塞通敵的權臣,北成也絕不會有好下場。

“你知道旁人怎麽說我的,女子入仕,禍國殃民。”

元蘅的面色很平淡,旋即笑了,“可是當年在紀央城外的累累白骨,不是我殺的。在校場外哀泣的婦孺,不是我毀的。被征了田產無處伸冤的農人,不是我害的。放過了罪魁禍首,日後被滿門抄斬的就不只是一個姜家了。旁人不敢查,我敢。我本賤命一條,若能為石階,鋪這一條路,就不算枉送。”

話音落,兩人都許久沒有開口說話。

聞澈忽然半蹲下來,平視著元蘅的眼睛,看了許久。直到她有些受不住,微微挪開了眼。

“冷麽?”

聞澈將她身上的那件氅衣攏緊,將她凍得青紫的脖頸偎好。

親昵的距離,將堅冰融化稍許。

他忽然不顧一切地將她抱緊在自己懷裏,在極度的緊繃之下卸了力,後背不住地顫著,連抽泣聲都是斷續而細碎的。元蘅覺得自己脖頸處落上溫熱的濕潤。

是眼淚。

聞澈慣會逞強,鮮少在她面前如此,更何況還是在朝雲殿前,眾目睽睽之下。

“這是朝雲殿外,別人會看到……”

她的手被這人握住了。

他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數年如一日練習刀劍磨出來的。薄繭挨著她的手背,將她凍僵的手暖回了一些紅潤之色。聞澈在雨中吻了她:“所有人都看到才好。”

“元蘅,你做你的石階,我給你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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