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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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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詔獄

夜色已經極深了, 聞臨還在房中來回踱步。

極度的不安情緒已經幾近將他吞噬。無論如何他也沒想到自己的自作主張竟會有如今的結果。

一陣腳步聲傳來,他忙開了門,正是舅父蘇瞿。

蘇瞿只憤恨又無奈地斜了他一眼, 便掀袍坐下飲茶。

聞臨道:“舅舅,這麽說?”

蘇瞿口幹舌燥, 想說話卻覺得自己嗓子都要燒起來。今日雨勢之大, 聞臨卻始終閉門不出,可是外面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自己都心裏發慌。直到看到蘇瞿才感覺到好受。

“此事你為何不與我商議便行事?”

瓷盞撞向木案時的刺耳聲音, 令聞臨的眉皺得更緊。

聞臨猶豫道:“我哪裏想到元蘅會亂攀咬人?我沒想扯到陸家的。只是上回查出元蘅有個舊相好的人, 此次從衍州來帶了話, 說是知道了元蘅身旁那婢子的身份。我想著這不是正好, 將此事公之於眾, 一了百了。我得不到的, 也輪不到他聞澈。”

蘇瞿冷笑:“你真以為元蘅是情急之下胡來的?她早就想好怎麽將陸從淵拉下來了。如若不然,今日能呈上那般多陸氏的罪狀?小到田產, 大到赤柘,樁樁件件哪個不是有備而來?沒有個三年五載這些東西根本查不出來。她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那個婢子的身份是誰戳破的, 而是趁著今日鬧到這個地步, 要魚死網破了!”

“魚死網破……”

聞臨的聲音發抖, “陸從淵會怎樣?我如今不能沒有紀央城!舅舅……父皇不會,不會動陸家的對不對?”

蘇瞿嘆道:“此番元蘅猶如蚍蜉撼樹, 怎可能真的動搖陸氏根基?只是經此一事,就怕陸家人要記恨你。畢竟元蘅是個瘋子, 若不是此番惹了她, 她也不會死死拖著陸氏下水。”

“元蘅這個瘋子……”

在今日之前,聞臨就猜到皇帝會是個想護著元蘅的態度。畢竟當初要用女官, 便是皇帝想要得到一個真正可用的親近之人。而就算是護下來了,此事也會成為禦史們口中的把柄,時不時都要拿出來議上一番。皇帝為了平息眾怒,勢必會削弱衍州兵權。

屆時元蘅的仕途以及元氏的氣運才真正是走到了盡頭。

本想觀虎鬥,誰知成了甕中人。

聞臨重重地錘了桌案,閉目不語。

蘇瞿又恍然想起朝雲殿前的元蘅與聞澈,覺得實在是不成體統。看著今日皇帝的怒氣,元蘅就是不死也得少層皮。可偏偏淩王要牽扯進來,便會大不相同。

“不過殿下也不必憂心。那聞澈愚不可及,已被禁足。此番我們只是擔心能否得罪陸氏,而聞澈卻是明目張膽地得罪所有人了。此局我們未必沒有贏面。”

***

雨停了之後,北鎮撫司大獄外泥濘汙濁。

一個身著紅衣的緹騎背靠著已經有斑駁裂痕的椅背,一手推了身旁人遞過來的酒,一邊數著自己掌心那幾枚銅板,最後心煩意亂地將銅板扔回桌上,痛罵著為了辦這破差事,連家中媳婦生孩子都不能陪著。

另一個陪同看守之人已經尤為疲倦,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用拇指用力摩挲著鞋面上的泥漬,目光掃向那個咬著牙哭泣的女子,道:“閉上你的嘴!再吵用刑了!”

身上已經盡是傷痕的漱玉連話都斷續,仍舊拼著自己的氣力說:“我怎樣都行!可……可否能給她一口水喝,或者請太醫……”

“請什麽太醫!當這是哪裏啊!”

“她可是禮部正三品……”

那個緹騎沒由著漱玉說下去,譏笑一聲:“那又怎樣?關的就是正三品!若不是她燙得快死了,今日這刑罰她還得挨個嘗呢!我們錦衣衛大獄,只遵皇命,有本事現在來道旨意赦免你們出去,沒本事再說話就上鞭子了!”

漱玉痛苦地閉眸,肩背上的傷口崩開,渾身都是血跡。

轉身看過去,隔著牢獄還能看到正沈睡不醒的元蘅。可能是淋了場大雨的緣故,元蘅從被送進來之後只模糊著醒了一回,面色蒼白地朝著漱玉笑了一聲,之後便再度昏迷。

後來那緹騎旁的錦衣衛還在發牢騷。把喝空了的破了個口的酒碗推一邊去,用破布扇著風:“這活可真不是人幹的。用刑也不是,不用刑也不是。上頭沒個準話,日後倒黴的還是咱們。”

“放寬心,錦衣衛關過幾個三品以下的?有甚倒黴不倒黴的?”

“謔,咱們上頭主子是誰你忘了?錦衣衛調令還在淩王府那位手裏頭呢。若不是朝雲殿前那等場景,這些閑言碎語說給我我也不敢信。若是動她,日後淩王與咱們算後賬怎麽辦?”

那緹騎忙來捂他的嘴:“你這個要殺頭的嘴!咱們的主子只是陛下!這錦衣衛調令怎麽?陛下一句話,什麽調令都給他收了。如今他禁足王府,泥菩薩過江啦,誰還管這位!再等她一等,明天還不醒,就還用冰水給她潑醒,我瞧著有用。”

忽然看守的獄卒小跑了進來,說侯府景公子來了。

那錦衣衛有些煩,擺了擺手:“送走送走,真當詔獄是酒肆茶館了?”

“景公子說帶了陛下口諭。”

此時兩人一驚,這才頗為猶豫地起身,往外探了探身子,然後擦了擦桌案出去見人。

啟都中誰不知安遠侯府宋景是個紈絝公子,半點都不成器,連這幾個錦衣衛也沒把他放在眼裏。但是諒他也不敢假傳皇帝口諭,才將他放了進來。

今日一見,宋景與傳聞中的並不相同,一身的錦袍齊整端正,竟有幾分他父親當年的英姿,看著不怎麽好拿捏得罪,於是那錦衣衛才開了口:“世子當真的有陛下口諭?”

宋景眼風掃過他,竟無端將他看得後脊發涼,一言不發地從衣袖中取出一塊金令。而跟著宋景來的長隨小宗反而厲聲道:“世子的話你都不信?”

確認了令牌,這人忙不疊地引路,心中慶幸尚未對元蘅動刑,不然這世家女的處置著實不太好交待。

才進去,各種刑具上沾著斑斑的血跡,尚有人因受不住刑罰而痛喊之人。雖未見人,但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已經足夠叫人心悸。

“還跟著?本世子還能劫了詔獄不成?”

宋景冷聲呵退了身後的兩人。

那錦衣衛猶豫片刻,只好抱拳稱是,退出了牢房之外。

人才走,宋景便如同受不住一般顫了下,強撐著鎮定找到了漱玉。他簡直不敢看過去,才下了詔獄沒足兩日,漱玉渾身已經幾乎沒有完好之處,手臂間盡是血痕,頭發也是極度淩亂的。

“漱玉……”

漱玉費力地睜開眼,在看清宋景模樣的那一瞬,眼角竟是溫熱的:“景公子……”

宋景半蹲下來從縫隙中伸手進去,將漱玉的手握進了自己的掌心。僅僅是這樣相對無言的安撫,已經足讓漱玉感受到情深義重。

因手部受刑,漱玉被握住的手還使不上力,但還是在他掌心輕碰了一下,輕聲道:“你別哭啊……”

宋景卻垂眸落淚不止:“疼不疼?”

漱玉覺得心口被人劃傷了,卻抽噎著搖了搖頭:“你別哭。”

知道漱玉就是姜攬月的那一瞬,宋景說不上心裏什麽感受。自己一直以來的心上人,是早就與自己有過婚約的。只是世間多的是陰差陽錯,不知是緣分太深還是太淺。

或許註定要這般糾葛。

宋景道:“有我在,有侯府在,你不會有事。”

在這種境遇下的所有承諾,漱玉都承受不起,最後只是自己落了淚,淚痕與血跡融合滾落。

“姑娘還沒醒。她淋了雨,你去,看看她……”

聽此言,宋景慌忙起身沖著漱玉指向之處找到元蘅。

她來時的官袍已經沒了,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裏衣,從被押送進來之後便沒有清醒。宋景試著喚了一聲“蘅妹妹”,但是沒有應。

伸手碰了下額頭,那般燙。

本就有舊疾,在雨中淋了一日,如何能好?

早就猜到時這種境況,所以宋景來時特意帶了藥,但是隔著獄門,元蘅也尚未醒,根本就沒有辦法服下。

“來人!”

“人呢!”

獄中空寂,宋景的聲音格外冷硬。那在外守著的緹騎忙小跑進來問有何吩咐。聽聞是要開鎖餵藥,緹騎卻尷尬地笑了一聲:“陛下口諭中可有用藥一說?我等守詔獄這麽些年,只打死過人,沒治過病。”

“是麽?鎮撫司大獄的規矩,本世子確實不懂。但是有些規矩你得明白。”

宋景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陛下既然松口讓本世子來見人,就說明從未動要殺元蘅的心思。今日你們這刑罰還沒用,人若是就這麽病死了,怎麽跟陛下交待?拿你的命麽?”

折扇抵上緹騎的肩,輕拍了兩下,卻是警示。

思忖片刻,他還是將鑰匙奉上了。

餵溫水的時候元蘅嗆了水,連聲咳著,才終於睜開了眼,瞧清楚是宋景,她才勉強一笑:“表哥,我還以為我死了。”

宋景抹了把眼角的濕潤,道:“你死不死不知道,爺爺險些被你氣出點事來。那麽大年紀了還要去朝雲殿為你求情,結果連陛下的面都沒見著。”

“那你怎麽來的?”

“假傳口諭。”

元蘅直接急促地咳了起來:“你竟……”

宋景嘆道:“不差這一樁罪了。金令是上回殿下落在勸知堂的,本想何時就還回去,這下不是派上用場了?”

聽到提起了殿下,元蘅的記憶才又逐漸清晰起來。她昏睡之前對聞澈最後的記憶還是,他在朝雲殿前不管不顧地吻了她,之後便將傘留給她,自己淋雨走向了那長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長階。

巍峨皇城,漫天的雨霧。

那人的背影何等瘦削,卻偏生那般挺拔。

直到後來的很多年元蘅也沒忘記那樣的場景。

他說要為她掌燈。

那是元蘅頭一回真切地明白,她從此就算為北成而死,為衍州而死,為元氏而死,也不會成為游蕩世間的孤魂野鬼了。有人挑了燈,會千年萬年地尋她。

“他呢……”

問出口的時候,濕潤滑落面龐。

宋景輕嘆:“忤逆陛下,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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