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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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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 公主殿下還沒來得及搞事呢,就得知了一個壞消息。

長信王舊疾覆發,不治身亡, 留下一個女兒孤苦無依, 慶元帝得知此事便派人將這個孩子接入京城, 也特地叮囑了公主殿下, 多關照一下這個小姑娘。

公主殿下有任務, 自然就沒法出去搞事, 但她把桑樅和徐景行派出去, 全權代表她的態度, 再加上謝宴疏,也夠池國使臣喝一壺的了。

誰讓這群人死皮賴臉還不肯走呢, 留下來就留吧,好好收拾收拾一頓, 叫他們知道大周絕對不是這麽好算計的。

公主殿下對長信王只有一丟丟印象, 於是遇事不決就直奔貴妃的麟趾宮。

貴妃早就知道公主殿下要來,早早就命人把宮門關上了。

公主殿下看著大門緊閉的麟趾宮, 手中攏著個小手爐,委屈巴巴地看向江綿:“小綿兒,你的姑母好無情, 這大冷的天兒, 把你關在宮外受寒受凍。江大人一定非常心疼,還有江夫人,她要是知道你在宮裏受委屈, 那得哭成什麽樣兒啊……”

江綿:……就也不必, 我姑母攔著的是誰,小殿下難道你不知道嗎!!

江綿愈發麻木了, 公主殿下的心真的被汙染了,學會了一些臟套路。

褚明華今日是非要見到貴妃不可的,她又不認識長信王的女兒,怎麽照顧?貴妃雖然久居宮中,但是這些事她真的會比自己理手一點的啦,有事找貴妃,一定好使。

貴妃內心os:不,不好使,不想見,回吧。

江綿看著公主殿下和貴妃鬥智鬥勇的樣子,有幾分羨慕。她其實是很喜歡姑母的,從小就是,可她也不太知道如何跟姑母相處。

她小時候就被送到宮裏來給公主殿下做伴讀了,其實也做好了要受委屈的準備。

她出身江氏不錯,可她要伴讀的人是公主,這樣的身份是有難以跨越的差異的。尤其是家中旁系的姐妹總說公主殿下蠻橫,南康郡主也不得公主殿下一個好臉色,又說什麽公主殿下嬌氣難伺候,總之是說了一大堆公主殿下不好的話。

那時的江綿懂事也害怕,畢竟年紀還小,宮裏素來嚴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也就是入宮之後,見了公主殿下之後,江綿才知道外界對公主殿下的誤解和傳言有多離譜。這分明是個會十分體貼身邊人,也充滿著善良,又活潑如朝陽的一樣的人,她就忍不住總是靠近再靠近一點。

她和公主殿下第一面其實也不是伴讀,是很早之前,她母親帶她來看貴妃。那時公主殿下也還小,五歲多吧,特別喜歡貴妃,跟著貴妃走,貴妃走哪都有個小尾巴拽著。

她第一眼見公主殿下就覺得,這個小公主真的雪玉可愛,比家中那些姊妹好多了。

那時候的貴妃,不如現在這般自在,似乎眉宇間總有一股子愁思在。貴妃生得漂亮,又自帶一股子清冷卓絕的氣質,江綿小時候見了她也是覺得這是個高不可攀的冷美人。

江綿還記得貴妃那時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帶著點她看不明白的情緒,小孩子敏感,對於這樣不明白的情緒總是帶著些害怕的,她只同江夫人提了一次,往後便也不大隨江夫人入宮見貴妃了,直到後來成為了公主伴讀。

她父親江淮對這位貴妃妹妹,是非常關切,叮囑她入宮的話,記得一定要去給貴妃問安,這是作為臣女的本分。

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若不是貴妃宣召,她作為公主伴讀其實是不能到處亂走的,她只能跟著公主殿下。

然而當她真的入宮,依照她父親所言去給貴妃請安的時候,她發現大家似乎都並不覺得這有什麽,時日一長,也就習慣了。

江綿也漸漸了解了一點這位貴妃姑母的性子,當然,主要還是靠公主殿下和貴妃娘娘鬥智鬥勇。

作為公主殿下的伴讀,貴妃娘娘的侄女,江綿在這兩個人發生分歧的時候,總是想要找個洞鉆進去的。

公主殿下也就罷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罷了,誰能拿她有什麽辦法呢?沒見聖人都不摻和這兩人的官司麽。

可貴妃娘娘,竟然也會扯她來分辯誰對誰錯。

說真的,每一次,每一次遭遇這種情況,江綿都想說,你們沒錯,我的錯QAQ

江綿一時陷入了往日的情緒裏,一個沒註意公主殿下就演起來了,站在麟趾宮門口搖搖欲墜的樣子。

等江綿回過神來一看,好家夥,這苦肉計都用上了!?

江綿連忙上前扶住公主殿下,叱道:“都沒長眼睛不成,沒見公主殿下快要暈過去了嗎!”

驚蟄等人也紛紛上去關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嬌嬌弱弱地倒在大雪的懷裏,擡手顫顫地指著麟趾宮的門,虛弱地說道:“貴妃娘娘,朝寧真的好想見你……”

江綿忍不住嘴角抽搐,她要是貴妃,也經不起公主殿下這番折騰了,這是要玩死她啊。

江綿扛不住了,江綿先認輸,她撣了撣衣服,攏著大氅,親自上前敲響了麟趾宮的大門。

公主殿下在江綿身後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就不信了,小綿兒去敲門,貴妃能忍心把她關在外面?那可是她親侄女!

果然,麟趾宮的門就開了,也不知道是貴妃心疼江綿還是貴妃頭疼公主殿下。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殿下成功的進了麟趾宮。

公主殿下把大氅解開,順手就扔給了驚蟄,然,江綿就在身後,她險些被公主殿下的大氅兜頭蓋住,還是驚蟄手快接了大氅,才免了江綿眼前一黑。

公主殿下察覺自己差點幹壞事,回頭住腳,沖江綿吐了吐舌頭。

江綿能怎麽辦呢,自家公主殿下啊,寵著唄。

貴妃正好此刻出來,江令侍拉起了紗簾來,貴妃緩步繞了出來,見兩個小姑娘在擠眉弄眼的,淡淡地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公主殿下聽到了貴妃這邊的動靜立刻就轉身看過去了,見貴妃來了,就像只歡快的小蝴蝶一樣翩然飛去。江綿在後頭,規規矩矩地走過去。

貴妃心知逃不過,就把公主殿下接了個滿懷,但還是忍不住吐槽她:“瞧瞧你哪有公主的樣子。”

“你也沒有貴妃的樣子呀~” 公主殿下軟綿綿地笑。

貴妃捏了捏兩個小姑娘的手,都熱乎乎的,她才看了江令侍一眼,江令侍就命人去煮姜茶來。

咦,貴妃宮裏的姜茶可難喝了。

公主殿下瘋狂搖頭:“我不喝!”

貴妃冷笑,“不喝就別問了。”

公主殿下屈辱地答應了:“我喝……”

江綿低頭偷笑,何必呢,都有求於貴妃娘娘,總還招惹她。

貴妃看了江綿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開始閑聊:“說吧,又想知道什麽。一個徐景行還不夠你消息靈通的,非要來問我。”

公主殿下親親熱熱地同江綿擠在一個軟座裏,歪著身子看向貴妃,再說出口的話就正式了幾分:“娘娘消息比我靈通多了,我就是想知道長信王之女是個什麽情況。她是英雄遺孤,來京城誰也不能欺負了她去。”

貴妃聞言看向公主殿下,江綿總覺得貴妃這個眼神仿佛是透過公主殿下想到了別的什麽人,可是她不明白,貴妃想的是什麽人?

知道公主殿下的心意,貴妃其實也是明白的,對此她也沒有什麽隱藏,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長信王麽,從前草莽起家,跟著聖人一起辦事兒。長信王妃倒是身份貴重,長信王這個王爺有一半兒也要歸功於她家。長信王跟王妃一同戍邊,這份功績也不比武寧侯府少,只是長信王妃娘家都在邊關,所以他只在京城任職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回去了。”

公主殿下若有所思,低聲道:“信上說,長信王是舊疾覆發……”

貴妃看了公主殿下一眼,又斂住目光,垂頭,輕聲道:“這舊疾也好說,當年聖人與戾王爭帝位,戾王暗算聖人兩次都未成功,長信王命大,替了聖人一箭僥幸不死,但如今終究還是撐不住了。”

此刻公主殿下與江綿兩人都不再懶散,而是端坐在了軟座上,聽得一絲絲當年慶元帝爭帝位時的話,也只當時有多兇險。

而江綿註意到了貴妃的神色有些落寞,她敏而多思,回想了一下貴妃剛剛的話。聖人遭暗算兩次被救,而長信王命大……那就是說,另一位就替聖人死了。

江綿心裏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難道剛剛貴妃姑母是在想那個人嗎?可是,為什麽要看公主殿下呢?

褚明華聽完心中頗為感觸,自古帝王之爭就是如此殘酷。兄弟相殘的事,史書也沒少記,她父皇很難,她知道,可到底有多難,今日窺見一角,她才覺得自己真的被父皇保護得很好。

“長信王妃呢?娘娘對王妃了解嗎?”

“是個烈性女子,若不是遇見了長信王,大概會招婿上門吧。” 貴妃腦海裏下意識就浮現出了一個場景,紅衣女子配著雙刀,馬術精湛,勒緊韁繩從那長河一躍而過的瀟灑背影。

可惜了。

長信王妃,是跟著長信王一起走的。

所以長信王之女,是一夜之間失去父母,成為孤兒。

想到長信王妃的舉動,褚明華與江綿都沈默了。

過了半晌,褚明華才緩緩地說道,“她一定很痛苦。”

貴妃也沈默,或許是,或許不是。能舍下一切去死,本就是很難的事。

世上的人總是不一樣的,在乎的東西也不一樣,所以這世上有千萬種人,她們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中的一個。

“她是不是比我小一些啊?” 公主殿下突然問道。

貴妃頜首,“小一些。”

“好啊!我當阿姊了!”公主殿下拍案,“我終於能當回阿姊了!”

貴妃無語,江綿無語。

公主殿下一看旁邊兩位‘戰友’的臉色不太對勁,她古怪道:“怎麽了?有什麽不對?”

貴妃收了神色,淡淡道:“我以為你會難過一會兒呢。”

公主殿下正色以待:“難過是其次,如果能照顧好那個小娘子,才是最重要的。”

江綿點頭,“不知那位小娘子叫什麽?”

貴妃笑了笑,道:“溫綽,叫溫綽。”

#

自潁渠關的官道上一隊皇家羽衛裝扮的護衛正護著一輛低調的馬車往京城的方向疾馳,大隊人馬離去只留下飛揚的塵土。

馬車上裏主座上坐著一個小姑娘,身形嬌小薄弱,氣質清雅,瞧著就像是一朵易碎的芙蕖。旁邊半坐著的是奶母,形容憔悴,眉心高高隆起,愁思都寫在了臉上。

“姑娘剛失雙親,宮中便派人來接您入宮,雖是皇恩浩蕩,可奴聽說宮裏的朝寧公主不是個好脾氣的,奴只擔心姑娘會在宮裏受委屈。”

小姑娘聞言,擡頭看了看奶母,原本就蒼白的臉色也難免帶上一絲不安。

奶母見小姑娘聽進去了,心中更是愁苦,她家姑娘這般嬌弱,若是真的落在那朝寧公主手上,豈非羊入虎口?

這想法一旦產生,奶母心裏就浮現出各種不善的局面,連帶著說話都有些不自信了。

“奴起先聽王妃說過,公主極得當今寵愛,刁蠻惡毒,京城城但凡王孫子弟無一不被她揍過,姑娘若是犯在她手上可如何是好?”

“只希望太後娘娘是個講理的,不然姑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奶母的話,小姑娘只皺眉頭聽著,卻聽她說那位尊貴的公主殿下還扯到了慈安天下的太後娘娘,她出言制止:“奶母,不是什麽人都能由你我議論的。”

小姑娘一發話,奶母怔了一下,立刻低頭認錯:“奴僭越。”

聽到奶母認錯,小姑娘也無心回應,她此刻滿心惶恐也只能強作鎮定,不知未來要面對的究竟是何局面,又會有怎樣的命運。

朝寧公主……小姑娘垂眸,她也聽阿娘說過一二,當今唯一的公主,更是聖人心尖尖,所需所求無有不從。

她低頭看著一直握著阿耶遺物的雙手,這是她唯一的退路了……

眼看著京城越來越近,小姑娘的心也愈發攥緊,全然不曾瞧見旁邊奶母仿佛下定決心為護主不惜一切的模樣。

至京城城外,侍衛長便叫停了隊伍,勒馬回頭,行至馬車前,恭敬問道:“已至京城城外,小娘子可要於驛館歇腳。”

侍衛長奉皇命接長信王遺孤入宮,自穎渠關到京城這一路少說也有月餘。月餘下來,侍衛長自然也接觸到了長信王遺孤。

只是小娘子生性軟和,又是弱不禁風的身子,反倒是身旁的奶母替她做主多些。

這一問,侍衛長也不曾多想,只覺得多半又是那奶母開口代主行事。

卻不曾想,他聽到了一個纖弱又堅定的聲音——

“入宮。”

侍衛長一楞,有些意外,回話便遲了些,又聽小姑娘問話:“可有不妥?”

侍衛長即時回神,看了一眼馬車外的白布,有些心軟,不過是與他女兒一般大的年紀,凡事也還是著人提點,便斟酌著開口提醒道:“姑娘熱孝,只是宮中規矩森嚴,喪葬之物不得入宮,否則怕落個大不敬,請姑娘留心。”

馬車裏,小姑娘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對外道了謝。

奶母心有委屈,小聲道:“委實太霸道了些,姑娘才失雙親,戴孝乃為人子女的本分。”

小姑娘未曾打斷奶母的話,卻在奶母說完這話之後,肅然道‘天威不可冒犯,奶母這般不敬可曾想過後果’,這一句才叫奶母徹底閉口不言。

這句訓誡的話恰恰好也落在了侍衛長的耳朵裏,他想,原來這位小姑娘也不是全無脾氣的,或許會與公主殿下投緣也說不準。

長信王夫婦鎮守穎渠關多年,然去年末,長信王舊傷覆發,聖人特派院正趕赴穎渠關也未能救得回來。長信王妃悲痛之下,自盡追隨夫君而去。

可憐夫婦倆的獨女溫綽,年僅十二,痛失雙親,誰人不嘆一句心疼呢。

慶元帝知皇後曾與長信王妃有過閨中之誼,加之長信王夫婦為國捐軀,自然對長信王府的唯一遺孤十分關切,這不就命皇家侍衛長去接她入宮撫養。聖人了解皇後的性子,若她活著一定會跟自己做一樣的選擇。

宣政門前早早就站了兩排宮人,為首的正是聖人身邊最為得力的大監崔吉,崔吉左邊站著的是朝寧公主身邊的侍中驚蟄,右邊站著的是個身形纖細的小宮女。

小宮女似是等得著急,伸長了脖子張望,誰知崔吉與驚蟄雙雙咳嗽一下,小宮女立刻低頭。

不多時,便見得皇家護衛隊來了,跟著的還有一輛馬車。

“來了!”小宮女低聲提醒。

崔吉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小宮女吐吐舌頭,眨眨眼,樣子全然不畏懼崔吉這個大監。

“聖人重視,可別出了紕漏。”

崔吉無奈,只得回頭又警告了眾人一邊,這話麽,需要著重聽的人顯然只有他身邊的這個小宮女。

小宮女此刻倒是乖覺,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驚蟄看了她一眼,瞧她沒動靜,悄悄松了一口氣。

馬車在距離宣政門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停了,侍衛長過來請溫綽下馬車。

溫綽此刻已經脫掉了孝服,只著一件素色衣衫,整個人顯得有些過於單薄了。

奶母先下了車,在馬車處扶她下來,她一下來便見著威嚴宏大的宣政門,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

侍衛長見小溫綽楞神,便咳嗽了一下提醒她,她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地上,才慢慢地向前走。

崔吉等人見著溫綽過來,便齊齊行禮:“奴/奴婢給小姑娘請安。”

許是舟車勞頓,溫綽面色有些蒼白。

崔吉觀察了一下溫綽的神色,便從袖中掏出一道明黃的聖旨展開,道:“溫氏女綽接旨。”

溫綽一楞,立即跪下聽旨。

“長信王夫婦鎮守穎渠關多年,護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勞苦功高,朕聞噩耗,心甚痛之,實為國之憾矣。長信王國之棟梁,溫綽為忠臣遺孤,朕亦有女,感念其年幼,即日起,收溫綽為義女,封郡主,號榮安,封地安陽縣,享公主食邑。”

這道聖旨,直接把溫綽給打蒙了。

她想過聖人會封她為郡主,不曾想聖人竟然還會收她為義女,享公主食邑。這樣的待遇已經遠超她能得到的了。

溫綽此刻心中情緒錯綜覆雜,雙眸含淚,叩拜謝恩:“溫綽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溫綽接旨起身之後,崔吉驚蟄才齊齊叩拜:“奴/奴婢請榮安郡主安,祝郡主此後萬事順遂,平安如意。”

溫綽紅著眼睛叫了起,眼簾突然看到崔吉大監身後一個小宮,瞧著與她差不多大,一眼看去,小宮女容顏堪稱絕色,哪怕是樸素的青色宮女裝也掩蓋不住她容貌精致漂亮,更是在眉目間透出來一股子靈動。

見溫綽望來,不躲不避,還沖她笑了笑,燦爛得宛如朝陽一般,不由得讓人心生好感。

“郡主,請吧,聖人在文德殿等您呢。”崔吉側身,給溫綽讓出一條路來。

溫綽頜首,正要走,那小宮女上前來攙住了溫綽的手,沖她一笑:“我給郡主帶路。”

溫綽本就對這小宮女心生好感,對方主動上前來,溫綽看了崔吉一眼,崔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並未多說什麽,她也就任由小宮女攙著走了。

然,溫綽沒說什麽,奶母看到小宮女的動作便心生不滿了,她家小姑娘此刻已經是聖人親封的郡主,這小宮女怎得這麽沒有分寸?

奶母本想上前把那小宮女拉開,可崔吉就站在旁邊,畏懼這位大監的氣勢,奶母只得狠狠剜了那小宮女一眼。

恰巧這一眼又落在了崔吉和驚蟄的眼裏,兩人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就把奶母與溫綽隔開。

這才剛走進了宣政門沒多遠,溫綽就有些吃力了。

皇宮內院幾乎有一座城那麽大,溫綽本就體弱,這不就有些跟不上了。偏她又怕聖人和娘娘等太久,硬撐自己在走,只是半個身子的力量都快掛在小宮女身上了。

溫綽也心中驚奇,這小宮女看著嬌小纖瘦,不想也很有力。

剛過了宣政門,小宮女突然就停了下來,溫綽正想問怎麽了,卻聽得崔吉下意識問了一句,“殿下,怎麽了?”

溫綽以為崔吉這句話是在問自己,哪想小宮女竟開口道:“郡主都走累了,轎攆呢!”

崔吉一聽,立刻說道:“是奴疏忽,請郡主恕罪,轎攆備好了的,就在前頭一點兒。”

溫綽自然不會怪罪崔吉,只會跟崔吉道謝。

崔吉見狀也只能招手讓轎攆過來,正好轎攆大著,溫綽牽著小宮女的手就上去了。奶母自然地就跟著上去,叫驚蟄給擋住了,瞧著對方面上淺淡生疏的笑容,奶母也做不出非要上去的架勢。

而驚蟄見奶母退開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就與崔吉分別站在了轎攆的左右兩側。

溫綽來過皇宮,但那是很小的時候了,並未給她留下什麽記憶,此番看什麽都是陌生的。

反而是身邊這個小宮女同她嘰嘰喳喳地介紹,這是哪兒,那又是哪兒,以後可以在哪玩兒,緩解了她不少緊張感。

溫綽看著這個與自己一般大的小姑娘,心裏有些熱熱的,她想,等會兒她能不能跟聖人把這個小宮女要到自己身邊呢?

她喜歡這樣像小太陽一樣的人。

溫綽從穎渠關趕來,心裏其實是不安的。

只是她沒想到,剛入宮就遇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小宮女,讓自己感受到了善意。

“你叫什麽名字?” 溫綽看向小宮女。

“嗯?” 小宮女似乎沒想到會被溫綽問這個問題,楞了一下才告訴她:“啊,我叫月十。”

“月十”

“對,五六七八的那個十。”

這回輪到溫綽楞了一下,隨即她淺淺地笑了一下,“這個名字倒是很特別。”

驚蟄與崔吉在旁聽著她們公主殿下忽悠這位新晉榮安郡主,差點憋不住笑。

月什麽十,這是拆了明華二字的偏旁,現編的吧。

“郡主你叫什麽?” 月十眨眨眼,神色輕松。

這個小宮女讓溫綽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可即便如此,溫綽也只是猶豫了一下,就告訴了月十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驚蟄看著都忍不住搖頭,這位榮安郡主也太好騙了不是,以後就落在她們公主殿下的手掌心了。

溫綽心裏有點猜測,也不敢多想,只到了文德殿時,驚蟄來扶溫綽下轎,一旁的崔吉下意識想去扶褚明華,被她瞪了一眼,才迅速換了個動作。

不然的話,溫綽望過來時就露餡兒了。

溫綽看著文德殿三個大字,定住了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鼓足了勇氣跟著崔吉一同進去。進去的同時,溫綽想,若是她猜測錯誤,那她一定要把月十留在身邊。

她與她投緣。

溫綽進去,奶母自然也跟著進去,路過公主殿下時,還故意瞥了她一眼。

褚明華眉頭一挑,沖著奶母露出了一個挑釁的笑容。奶母欺善怕惡,頓時心頭一顫,不敢再看,連忙跟了上去。

驚蟄留在公主殿下身後,看著奶母行狀,也是微微蹙眉。

公主殿下回頭就看到驚蟄小眉頭皺得老高,她‘噗嗤’一下笑出來,點了點驚蟄的眉頭:“眉頭都皺成川了。”

驚蟄連忙賠罪,“小殿下恕罪。”

褚明華沒放在心上,她與驚蟄的想法是一樣的,這個奶母不太行,長時間下去,怕溫綽被影響呢。

就是不知道溫綽是不是很依賴這個奶母啊,若是的話,要辦她就有點兒棘手咯。

公主殿下從偏殿進了文德殿,江綿與谷雨夏至幾人都在,見她進來了,就都上去給她更衣。

江綿看公主殿下神色倒是輕松,她笑道:“看來小殿下對這位榮安郡主應該挺有好感的。”

公主殿下展開雙臂讓夏至給自己更衣,聽到江綿的話,笑開了,道:“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娘子,挺聰明的,估計猜到我的身份了。”

江綿看向驚蟄,驚蟄無奈地搖搖頭,“小殿下也沒想藏著掖著,同榮安郡主說話都你啊我啊的,小郡主聰慧,想來應該能猜到。”

江綿也跟著搖頭,公主殿下卻挺高興的,“她一開始沒猜到的時候就讓我一起上轎攆了,人不錯誒。”

江綿笑道,“如此,榮安郡主性情應當十分溫厚了。”

公主殿下點頭,夏至正好給她換好了外裳,換了小滿上前給她梳頭。

都是八大宮侍在忙,公主殿下是嘴也沒閑著,“瞧著她很小的樣子,身邊跟著個奶母,差點意思。”

江綿與公主殿下相交多年,知道公主殿下這話裏的意思就是這位奶母其身不正的意思,不過榮安郡主剛到京城,若是發落了她身邊的人,怕是會讓她覺得不安。

她看向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微微笑,“所以這事兒就得交給谷雨幾個去辦了,多盯著點,小錯敲打,大錯就不能留人了。”

江綿頜首,這樣就最好了。

褚明華想了想,又覺得還是不太妥帖,她同江綿對視了一眼,又道:“還是請姜宮令提點一下,若是實在沒救了,屆時交給溫綽自己解決。”

姜宮令,是先皇後身邊的人,如今也還留在鳳棲宮,也統管昭鸞宮的總務。只不過因為驚蟄幾人做得很好,姜宮令也不會主動插手昭鸞宮的事。

如今來了個溫綽,她身邊的奶母,叫驚蟄等人去提點多少有點兒不合適,姜宮令自然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江綿笑了笑,她的公主殿下就是這麽溫柔體貼又善良大方的人!

偏殿裏公主殿下在更衣打扮,而正殿,溫綽面對慶元帝,緊張得心都快跳到喉嚨口。而她的奶母早就已經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

實則慶元帝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人,除卻政事手段非常,日常中他並非一個冷酷的人。

慶元帝看到溫綽小小一個人,跪在下面,又想到了長信王是為了救他才落下舊疾,因此而亡,面上也難免帶上了一絲悲傷。

“溫綽,起來說話。” 慶元帝看了崔吉一眼,崔吉立刻命人搬來了椅子給溫綽坐下。

溫綽沒想到慶元帝這麽溫和,她楞了一下,還是規規矩矩地行禮謝恩。

可慶元帝看到她這麽謹慎的模樣,沒忍住往偏殿看了看,他的朝寧也還是個小姑娘,與溫綽的性子真是南轅北轍。

“朕與長信王兄弟相交,他夫婦二人故去,朕十分痛心。” 慶元帝看到溫綽就想到朝寧,語氣愈發溫和:“今後你就住在宮中,有朕這個義父,還有太子與朝寧作伴,就像在家中,萬事都有朕做主。”

溫綽本就淚點低,又正值熱孝,見慶元帝溫和如尋常長輩,此刻也忍不住紅了雙眼,眼淚噠噠地往下掉。慶元帝哪裏見過這種小姑娘哭起來的樣子,不像朝寧哭得他耳朵疼,心也疼,這小姑娘就悶聲哭,看著好不可憐,有點無措。

他看了崔吉一眼,意思就是朝寧怎麽還不出來?他招架不住這種小孩兒。

崔吉也不知道為何公主殿下遲遲還未出來,又聽到下首的這位榮安郡主溫綽,溫溫柔柔地問道:“聖人,我,我能跟您要個人嗎?”

溫綽到底也是邊關兒女,淚點低是她本人的體質問題,性格方面她並不拖拉。

慶元帝連連點頭,只要不哭都好說:“你說。”

溫綽看了崔吉一眼,輕聲說到:“方才有個叫月十的宮女,我很喜歡,能不能請聖人讓她跟著我。”

慶元帝壓根兒就不知道公主殿下假扮宮女去迎接溫綽的事兒,這會兒就看向崔吉。

崔吉頭都大了,可偏偏公主殿下還沒來,他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榮安郡主,此事怕是得等公主殿下來了才能定下來。”

慶元帝不明所以,道:“朕記得朝寧身邊沒有叫月十的宮女。”

崔吉這會兒是真的不好跟慶元帝解釋了,萬一榮安郡主誤會了公主殿下和聖人這可怎麽是好?

幸好公主殿下及時從偏殿出來,接上了慶元帝的話,“父皇,兒臣來了。”

慶元帝看到愛女心情就好了些,同朝寧一同走了過來,給溫綽說道:“榮安,這是朝寧,朕的女兒,你以後叫她阿姊就是。”

溫綽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話,才擡頭看了一眼,看到月十站在慶元帝身邊,衣著華貴,氣質驕矜,她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這樣才對。

她應該是這樣光芒萬丈才對。

公主殿下見溫綽不說話,看了崔吉一眼,崔吉給公主殿下使了個眼色,公主殿下頓時有點兒心虛起來,她今日這一出,嘿嘿,是背著父皇去的。

溫綽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然後下意識就要給公主殿下行禮,被公主殿下穩穩地端住了雙手,“哎呀,不用不用行禮,你叫我一聲阿姊,姊妹之間不必多禮。”

而奶母在看到那個小宮女居然搖身一變變成了朝寧公主時,臉都嚇得煞白煞白的了。

糟了,她對公主殿下做了些什麽?她還說公主殿下沒規矩?公主殿下不會因此覺得她們家小娘子教養不足吧?

奶母想著想著,自己把自己嚇得腿軟,直接癱倒在地,見公主殿下的目光望過來,便立刻磕頭請罪:“請公主殿下恕罪,奴,奴不是有意冒犯公主殿下的。”

奶母這一出,讓慶元帝和公主殿下都心生不喜,但看著溫綽一臉無措的樣子,又軟下心來。

公主殿下覺得畢竟是自己先忽悠溫綽的,奶母,也就是護主而已。

“起來吧,是本宮假扮宮女在先,你不知者無罪。”

慶元帝整個人頓了一下,看向崔吉,崔吉立刻跪下請罪:“請聖人恕罪!”

公主殿下饒完那個又要來救這個,她拉著慶元帝的衣袖撒嬌:“父皇不要怪罪,我是想去接溫綽,又怕我以公主之身前去會嚇著她,才會讓大監幫我假扮宮女的。”

溫綽看著公主殿下和慶元帝相處就好似她和她阿耶阿娘一樣,有些意外,又有些想念她的阿耶。

小姑娘紅著眼眶,還是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真的太可人疼了。

慶元帝能說什麽呢,結果的確如公主殿下所料,榮安郡主對公主殿下假扮的宮女月十很是喜歡。

“罷了罷了,榮安原諒你,這事兒就過去了。”慶元帝也有意讓公主殿下和溫綽好好相處,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了溫綽。

溫綽輕輕搖頭:“不,不會放在心上,多謝聖人與公主殿下垂愛,溫綽銘感五內。”

公主殿下搖搖頭,糾正了溫綽的說道:“叫義父,還有阿姊。”

溫綽眼睛又是一滴淚掉下去,小聲的開口:“義父,公主阿姊。”

“哎,好孩子,以後朕和朝寧就是你的家人。” 慶元帝擡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髻,“一路趕來也累了,跟你阿姊去休息。”

溫綽望向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被這種軟乎乎的眼神一看立刻就投向,拉著小姑娘的手,立馬親近起來:“父皇給你選了一座宮殿,就在昭鸞宮旁邊,不過我覺得你先去昭鸞宮看一看,若是喜歡,跟我同住昭鸞宮也可以。”

慶元帝見愛女如此積極,也笑了:“你倒是很舍得。”

公主殿下坦然地點頭,“我的妹妹,自然沒有什麽舍不得的。”

溫綽被褚明華牽著離開文德殿,外邊是公主的鑾駕,江綿也等在一旁。

褚明華捏捏溫綽的手,笑了笑,同她說道:“這是江綿,我的小姐妹,也是我的伴讀。溫綽,榮安郡主,往後就是我妹妹了。”

江綿與溫綽互相見禮,公主殿下美滋滋地把兩個小姐妹都打包上了鑾駕。

在鑾駕上看著溫綽小小一點兒,忍不住感嘆道:“榮安這模樣,說是江南的小娘子也有人信的。以後我叫你小不點兒吧,這是阿姊給你的專屬稱呼怎麽樣?”

溫綽有些不適應公主殿下的自來熟,但並不反感,她溫吞地點頭,就是同意了。

公主殿下扭頭看向江綿,笑道:“小綿兒,你看,來了個小不點兒,你們小字輩的又多一個人。”

溫綽一楞,公主阿姊的專屬稱呼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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