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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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為今之計, 只有把那六支用煙娘的顏料做的鉛筆取出來,剩餘的九支彩鉛做成一套。”門房裏,沈老兒如是說道。

氣氛有些凝重, 喬承、陶崇和趙冬全都看向喬寧,等她拿個主意。

喬寧卻緩緩搖搖頭:“那六支彩鉛是整套中成色最好的六支, 彩鉛的價格貴, 有一半成本出自煙娘的顏料, 倘若去掉那六支, 整套彩鉛的檔次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的確,顏料鋪子其實有很多, 當初她逛了不少地方,只有煙娘那裏的顏料最為動人。

“何況,我並不覺得煙娘調配的顏料有什麽不好。”喬寧還是有些生氣,小臉蛋嘟嘟的, “他們嫌棄煙娘,可煙娘不僅一手撐起紗雲夢鄉,還能得好顏料,這樣的女子世人為何要瞧不起她。”

沈老兒默默嘆了口氣, 他常去聚商街的酒樓吃飯, 自然也常常經過紗雲夢鄉,那煙娘是個有心的人, 不僅樓中布置雅致,還常在北城門處搭棚施粥,是個善人, 很多人對她其實並不反感。

陶崇也立刻表明立場:“喬小娘子, 我可沒有瞧不起煙娘的意思,更沒有嫌棄咱們的彩鉛筆, 反而覺得那六支彩鉛的顏色很高端。”

喬承也點點頭:“書中說‘甘露時雨,不私一物’,並沒有教我們要給人們分三六九等,所以是他們做的不對,阿姐才是對的。”

喬寧微微彎了彎嘴角,輕輕撫摸喬承的小腦袋。

王昀聽著喬寧和喬承的話,有些若有所思,默默低下了頭。

片刻,沈老兒突然拍板:“好,那就聽寧丫頭的,咱們沒做錯事,問心無愧,那彩鉛該怎麽賣就怎麽賣,只賣給如時雨甘露般不私一物的人。”

喬寧露出笑容:“謝謝老伯。”

*

王昀懵懵懂懂回到家,就見他娘親提著醉香樓的吃食同時回來了。

家裏富不富裕他其實不知道,說富裕吧,家中的房屋在巷子最裏面,也不大,不像是有錢人家,說不富裕吧,他娘又日日在醉香樓或者聚商街上的其他酒樓買吃食,幾乎從未下過廚,普通人家哪有日日吃酒樓的。

他擡眼看向他娘,年輕貌美,比同齡孩子的娘年輕許多,衣裳鞋子雖說簡樸,可卻是實打實的好料子。

他這個年紀還理解不了什麽叫“一舉一動皆是風情”,否則,一定會覺得奇怪,為何自己普普通通的娘,會這般風姿綽約。

煙娘見到王昀就笑了,聲音柔和道:“兒啊,今日散學有些晚,可是又跟喬承一起留堂背書了?”

王昀搖搖頭:“阿娘,今日沒有背書,我和喬承弟弟在寧兒姐的文具店逗留了一會兒。”

煙娘愛撫著親兒子的腦袋,微笑道:“喬小娘子是個好人,你在她鋪子裏玩阿娘放心。”

她又交代王昀自己玩一會兒,自己把買回來的吃食稍微一熱,母子倆就可以一同用晚膳了。

等飯菜端上桌,煙娘去喊王昀,卻見王昀坐在凳子上發呆,她輕腳走過去:“昀兒今日怎麽沒有畫畫,平日回家不是總要畫上一會兒,還說要臨摹九央君的畫兒麽?”

王昀手裏拿著那套彩鉛筆,擡頭問道:“娘,他們都說這彩鉛筆,是寧兒姐從青樓買的顏料做的。”

煙娘一楞,沈思片刻才道:“也許吧,昀兒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王昀才十三四歲的年紀,想問題有時候很簡單,有的問題想不通便很苦惱:“我不想和青樓的東西沾邊。”

煙娘心一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些年她將這個秘密隱藏得很好,白天王昀上書院,她便去經營生意,等王昀下學,她便洗去一身胭脂味換上樸素的農家衣衫回家,且從不在公開場合與兒子想見。

這般辛苦地瞞了數十年,王昀慢慢大了,她也打算把青樓的秘密告知與他,慢慢滲透,讓他接受自己娘親是個青樓老板娘的事實。

可眼下看來,這孩子對青樓很是排斥。

煙娘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江德的青樓有什麽不好?和喬小娘子的文具店一樣,都是做生意罷了。”

誰知王昀反應激烈:“不是的!文具店是賣文具的地方,文具是讀書人的工具,而那青、青樓卻是賣、賣……賣姑娘的!”

“胡說!”煙娘見兒子這般反應,心中也有些氣,“你可知紗雲收留的姑娘都是無家可歸的,是紗雲給了她們一個家,老板承諾她們,若是有才藝便可只賣藝不賣身,無論何時有了贖身的能力都可以一走了之,根本不是賣姑娘。”

王昀一楞,反問道:“你、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煙娘才反應過來,和王昀說的多了,有些喪氣道:“娘也是聽街坊鄰居說的,這些先不說,先吃飯吧。”

王昀卻道:“我不想吃,想出去走走,娘你別跟著我!”

再說徐升這邊,煽動書院學子抵制彩鉛筆和花香橡皮成功,整個人都開心地飛起,腳步輕快地來到聚商街,想要找薛二娘報喜。

天空飄著毛毛雨,聚商街上人不多。

徐升剛一到聚商街上,就看到王昀步履匆匆地埋頭走路。

他知道這王昀與喬寧堂弟走得頗近,所以並不打算招呼他。

正要進筆具閣中,突然瞧見一姿色過人的女子追上王昀,神色慌張地跟他說了幾句話,而後帶著王昀趕忙鉆回了小巷子。

“看什麽呢?”薛二娘從店鋪中走出來,就見這位新合作夥伴在發呆。

“剛才那是誰?”

方才帶王昀離開那女子動作太快,薛二娘沒瞧見正臉,只看到一道婀娜的背影。

她喃喃說:“似乎是紗雲夢鄉的煙娘,不過看衣裳又不像。”

徐升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什麽,對薛二娘說:“二娘我先不奉陪了。”

說完,他便尋著方才王昀兩人離去的方向,飛奔了過去。

*

文具店這幾日仍有不少來買彩鉛筆的學生,不過買時都會問一問,一套彩鉛中是否還有紗雲夢鄉的顏料做的那六支。

喬寧執著地說有,和往日沒有區別。

顧客們糾結半晌,有的選擇單買幾支,有的則忍痛不買,一時間竟很少有人買那顏色最好看的六支。

彩鉛筆的售賣速度慢了下來。

沈老兒也是第一次見識喬寧的硬脾氣,笑道:“老夫就喜歡丫頭的倔。”

這話正好被商嶼聽到,他默默想:她還是有些難過的。

又過了幾日,德馨書院的學子們突然躁動起來,據說九央新作了一幅畫,臨摹版本剛流傳到江德。

“九央?”徐升也聽說了,“九央不是我們京城人嗎?他又出新作品了?”

都說這次江德最先得到九央那幅畫的是個書販子,在他的攤位上被奉為“鎮攤之寶”。

徐升起身,跟著知情的同窗一同來到那書販子的攤位面前。

“還真是九央的手筆。”

九央的文章和畫作一般都先在京城流行,徐升時常能見到,倒是認得真偽。

這幅彩鉛畫的的確確是九央親手畫的,又被人臨摹拓印。

“為什麽是彩鉛畫。”徐升有些不爽,他雖不是九央的崇拜者,可名氣如此之大的文豪用的是彩鉛筆,對喬寧來說終究算是好事。

那幅畫不僅用彩鉛筆畫就,畫的是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配有一句詩作:風前弱柳一枝春,花裏嬌鶯百般語。

“這還是九央第一次畫美人,哦不對,是第二次,先前給喬小娘子畫過一幅,那次可是親手畫的。”

“誒,這首詩是不是寫廣陵瘦馬的詩?”

“是啊,沒想到九央君還是個風流公子。”

“我也想像九央君那樣風流,風流才情,像傳說一般,這樣的人就該青史留名。”

“別說了,我忍不住想要臨摹這幅美人圖了,誒,我的彩鉛筆用完了,你陪我再去買一套來吧。”

“……”

喬寧突然發現,滯銷多日的彩鉛筆突然賣得好起來。

一開始,來買彩鉛筆的人還偷偷摸摸,生怕被別人看到,指名要一整套的彩鉛筆,包括紗雲那六支。

後來漸漸的,學子們開始正大光明地買,有時候還三五成群,結伴來買,更有不少人專門來買紗雲那六支彩鉛筆,美其名曰:風流才情、不拘一格。

連沈老兒都驚訝連連:“嗬!風向變了。”

喬寧也納悶,短短幾日的功夫,學生們對紗雲顏料的態度,直接從抵制變為追捧了。

“怎麽回事?”

沈老兒攤攤手:“不清楚,似乎是因為九央的一幅彩鉛畫。”

喬寧瞬間想到商嶼。

這些日子沒怎麽見商嶼,難道他去忙這些了嗎?

這個人……真是,喬寧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及至徐升來文具店,想要看喬寧的笑話時,才發現彩鉛筆的生意是如此之好。

被他那番言語策反的大部分都開始買彩鉛來用,把他氣的夠嗆,一番心血白費了。

正要氣呼呼地離開,突然看到廊下不遠處站著王昀,那小孩兒猶猶豫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徐升那日跟蹤王昀,著實發現了個驚天大秘密。

王昀見徐升朝他走來,扭頭就要走,卻聽徐升笑吟吟道:“這不是王童生嗎?”

王昀頓住腳步,警惕地看著來者。

“來買彩鉛?”徐升道,“看你猶猶豫豫的,怎麽?是不是仍舊嫌棄那臟東西?”

王昀咬咬嘴唇,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硬生生地說道:“不用你來管。”

徐升笑意收斂了些:“你不買彩鉛筆,咱就是朋友。”

王昀卻不賣這個面子,轉頭就要走:“我買不買鉛筆是我的自由,還有,我是不會和你這種人做朋友的!”

徐升看著王昀遠去的背影,略帶恨意地磨了磨牙,算什麽東西,區區童生也敢這麽跟自己說話。

他提高音量高喊了聲:“王昀!”

王昀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腳步不停,急步離去。

“那你知不知道,你娘就是紗雲夢鄉的老板娘,煙娘。”

王昀腳下一個踉蹌,呆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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