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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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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翌日, 喬寧和喬承來的都很早。

怎麽說呢,對前者來說,今日算做小本生意以來第一個裏程碑吧。

賺了不少錢, 貼補家用綽綽有餘,還能兌現之前答應沈老伯的承諾, 讓老人家吃上醉香樓的雅間包廂。

不過吃上包廂才哪到哪, 喬寧自信, 自己的生意一定會越做越大。

至於喬承一大早便興奮地睡不著覺, 完全是因為這頓大餐給鬧的。

他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可跟著寧兒堂姐吃的就是香啊, 況且這還是阿姐自己掙得錢,更是讓人期待不已。

沈老兒一早便擺上攤子,今兒雖說要吃醉香樓,可也不能耽誤做生意, 卷筆刀和香味橡皮迅速席卷書院,時刻都有人來挑選著買。

“沈老伯越來越勤勞了。”喬寧擱下手中的油紙包,裏面是照舊為沈老兒帶的肉包子,又拍拍喬承的肩膀, 叮囑他好好去聽學, 自己便守在攤前,照看一天的生意。

她一來沈老兒便省心了不少, 那些個學生們看不到她總會問,“寧兒姐不在啊”、“喬小娘子今日來晚嘍”……這不知這丫頭用的什麽法子讓學生們個個這麽喜歡她。

想了想,八成是因為賣東西實誠, 對待童生溫和耐心, 對待秀才寬和有禮,伶俐的小丫頭總能得到大家夥的青睞。

沈老兒滿意一笑, 兀自啃起自己的包子。

喬寧在跟幾個來買卷筆刀的學生聊天,談到陶崇又用卷筆刀在眾人中比試,也不知道這種機械化加工出來的工藝標準有什麽好比的,惹得雙方歡笑不止。

差不多到了先生講學的時間,路上不見了學生的蹤影。

喬寧剛松一口氣,就又見一位八字胡的老者迎面走來,她笑著問:“您也是書院的先生吧?來看看鉛筆?還是橡皮擦?可以隨意挑選呢。”

那八字胡背著手,在攤前左看右看、轉來轉去,並不回答自己是什麽身份,也不說想要些什麽。

喬寧只好耐心陪著,也不催促。

轉悠半晌,柴德廣見喬寧並沒有說任何話,而他自己的性子已經被磨到極點,語氣頗為不善道:“是誰允許你在此擺攤的?書院清靜之地,豈能讓你等商賈之人汙染。”

喬寧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合著這是位找茬的,便解釋說:“老者勿怒,我本意是想征得這書院掌院首肯,奈何有人說他去臨縣出遠門了,只得等他回來再向他請罪。”

柴德廣根本不聽解釋,腦中只有薛智添油加醋告的狀,胡須倒豎:“我就是你口中的掌院,現在本掌院回來了,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喬寧恍然,原來眼前這位便是久聞大名的柴掌院,只是這掌院面色不善,言語中頗有興師問罪的意思,怕是不善。

沈老兒在門房中吃著包子,聽到門外的動靜,辨別聲音後暗道“不好”,柴德廣那老古董怎麽這會兒回來了。

他忙起身走出去,笑道:“柴掌院,你去臨縣書院拜訪回來了?”

柴德廣一看是沈老兒,難纏的勁頭收斂幾分,相熟十數年的老交情還是要給點面子的,不過這面子不多,他依舊強硬:“我說沈老兒,趁我不在,你就這麽縱著一個小丫頭在書院放肆?”

沈老兒把喬寧不動聲色擋在身後,這是老前輩們的較量,小輩不便插話:“怎麽能叫放肆呢?喬寧買的是筆具,試問哪個學生不需要用筆具?這攤位擺在書院門口,還節約了他們外出買筆的時間呢,若是有學生打著買筆的旗號在聚商街上逗留良久,那多不好。”

這話說得一點不假,先前德馨書院的學生可沒少在聚商街上逍遙,如今註意力全在新筆具上,倒是不怎麽跑出去了。

柴德廣清楚自家學生的德行,沈老兒幾乎是挑痛處戳的,說得他老臉一紅,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架勢:“沈老兒你伶牙俐齒我不跟你爭辯,總之這裏是書院清靜之地,我絕不允許你們在此擺攤,快快收了去。”

見硬的不行,沈老兒給喬寧使了個眼色,來軟的。

喬寧秒懂,走上前去:“柴掌院,沈老伯總說您深明大義,等回來一定能理解我們擺鉛筆攤子對學生們的好處,您先別急著拒絕我們,應當考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啊。”

柴德廣猶豫了一會兒,但最終的回答仍舊是“不行”:“撤,馬上撤。”

*

門口風雲湧動,風波尚未波及到講堂,講堂中仍舊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景象。

陶崇在削了無數次鉛筆之後,終於把愛不釋手的卷筆刀放下了,只消停兩秒,這人便又拿起新買的香味橡皮左看右看。

他買這個橡皮是蘭花香味的,顏色呈現淡淡的雅白色,色澤溫和,形似一方玉牌,整體觀之實在雅致得不能行,細嗅起來有淡淡的幽香。

蘭為花中君子,陶崇也正是看中這一點,才選了這種香味的來買。

他覺得這塊橡皮擦簡直太符合自己的品味了,翩翩公子,高雅聖潔,自從擁有了這塊橡皮,這人連一舉一動都“做作”了許多,力求做到“人中蘭花”的派頭。

捧著書本裝腔作勢了一刻鐘,陶崇再也讀不進去了,見閻行不在,便貓兒著腰偷偷溜到第一排,實在和“人中蘭花”之姿……相差甚遠。

“承弟弟,你的是塊什麽橡皮擦啊?給哥哥看看。”他嬉皮笑臉道。

自從喬寧推出卷筆刀和花香味橡皮,倒是把學生之間的比試削減了一項,便是那“削鉛筆比試”,因為卷筆刀卷出來的鉛筆當真差別不大,這項比試便沒了什麽意義。

可香味橡皮的橫空出世卻又增加了幾樣比較,比形狀、比顏色、比香味。

喬承也擁有一塊香味橡皮,是喬寧單獨拿給他的,他今早剛給帶到講堂來,就在筆袋子裏裝著。

這小家夥看起來在認真背書,實則一顆心都惦念在那橡皮上,仿佛狹小的筆袋子裏藏著什麽稀世珍寶,看一眼心中就會升起一股隱秘的滿足。

可這會兒陶崇來問橡皮的事,喬承這顆雀躍的心便藏不住了,答道:“是甜梨花味的。”

陶崇長長“哦”了聲,梨花清甜,聞起來格外沁人心脾,跟喬承這甜美小君子簡直絕配,喬小娘子果然會看人。

他仍是好奇:“梨花味當真不錯,我的是蘭花味的,不如咱倆都拿出來,讓對方看看如何。”

喬承想了想便同意了,從筆袋子裏摸寶貝似的摸出自己的橡皮,慢慢展開手心。

王昀也被激起了好奇心,湊近了見識兩位的香味橡皮。

“噗——”

陶崇沒忍住笑了聲,而後立刻擺手道歉:“對不住啊承弟弟,我不是故意笑的,只是你這橡皮……太可愛了。”

王昀也笑了:“承弟弟,你這橡皮果真是寧兒姐送你的,原來在寧兒姐眼裏,你是這麽單純可愛的模樣。”

喬承同樣在看對方的橡皮擦,那塊如白璧玉牌一樣的蘭花香味橡皮,淡淡的清幽是不錯,可這玉牌形狀太單調了些,遠不如寧兒阿姐給自己的好看。

再低頭看自己的,玉雪可愛的一只小白兔,通身潔白,散發著甜甜的梨花清香,兔耳朵和兔尾巴俏皮地翹著,腦袋上還有一點鮮紅是兔兒眼睛。

喬承小手摸摸兔腦袋,一本正經道:“我也覺得比陶崇哥哥你的好看些。”

陶崇:“……”

行吧,小孩子的眼光,說好看就好看吧。

蘭花的清幽和梨花的清甜隱隱散發出來,王昀聳聳鼻子突然道:“我怎麽聞著這香的氣味這麽熟悉?好似日日能聞到似的。”

喬承很是驚訝:“不可能啊,這橡皮阿姐才做好一日,你怎麽可能日日聞過?”

陶崇壞笑道:“我聽說這香料還是喬小娘子從‘紗雲夢鄉’買來的,嘿嘿,莫不是王小童生你去過那裏?”

王昀急的一張臉都紅了,就差去捂陶崇的嘴:“傑宗兄你別瞎說,我怎麽可能去那種地方。”

陶崇捉弄完王昀,哈哈一笑:“逗你的,不過倘若你真去過也無妨,喬小娘子還去過呢,又不是去做壞事,清者自清嘛。”

王昀這才平覆下來,只是心中仍舊犯嘀咕,不知道自己為何聞那香料覺得異常熟悉。

“對了陶崇哥哥。”喬承問道,“你知道商嶼哥哥近日怎麽沒來書院嗎?我還想向他請教鉛筆字呢。”

聽喬承一臉無畏的提起商嶼,王昀簡直敬佩極了,在他印象中商嶼可是不茍言笑、不好相處的一類人,借他個膽兒都不敢主動請教商嶼鉛筆字。

陶崇則“哼”了一聲:“我哪知道那廝跑哪去了,怕是犯了事兒被衙門帶起來,因此見不著人了。”

這便是氣話了,喬承聽得出來,默默不回答。

陶崇這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突然想打什麽好玩的事兒,壞笑著道:“商錦年不來,我卻時刻惦念著他,那不,我連橡皮擦都給他買好了。”

喬承和王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商嶼的書案上孤零零放著一物,正是陶崇新給好兄弟買的香味橡皮。

“你們猜是怎麽香味的?”

王昀率先搶答:“商大佬那麽高冷,寒梅適合他。”

“錯。”陶崇搖搖頭,“適合他的我才不會給他買。”

王昀:“……”

寧倆可真是好兄弟。

兩個童生均搖搖頭,誰知道這陶傑宗會按什麽理來出牌。

陶崇蔫壞:“是茉莉香味的哈哈哈,淡紫色的滿月形狀,是不是很美很仙啊。”

喬承&王昀:“……”

感覺到了嚴重的違和感。

“本來沒有茉莉香味的橡皮。”陶崇繼續說,“沈老兒說橡皮材料做多了,香料有點少,為了不浪費那什麽橡膠,便用了些喬小娘子的香粉,這些橡皮他本也沒指望有人買,隨緣賣吧。”

王昀聽得一臉麻木:“所以就被你買來送給商大佬了。”

陶崇不覺得難為情,反而洋洋自得:“正是,和商錦年多配啊。”

喬承倒是點點頭:“我阿姐好像確實用茉莉味的香粉。”

三人正在聊等商嶼回來,若是見到書案上茉莉味的橡皮會是什麽表情,會不會姑娘家才用的香味橡皮?

突然,有個學生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口中嚷著:“不好了,柴掌院回來了。”

陶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柴老頭回來就回來唄,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那人氣喘籲籲道:“他去了門口沈老兒那,說是不讓喬小娘子在那擺攤,要撤了她的攤位。”

“什麽!”

不僅陶崇三人,講堂中其他人也大驚。

“千真萬確!”

喬承坐不住了,掌院為何要撤了阿姐的攤位,他“騰”地一下站起身,往書院門口的方向跑去。

其他人自然也不希望喬小娘子的攤位被撤,連忙跟了上去。

講堂外,薛智看著一群沒頭鵝一般往門口狂奔的人,慢慢掀起嘴角。

講堂到書院大門的距離似乎被無限拉長了,喬承感覺怎麽都跑不到似的,心裏惦念著阿姐和阿姐的小攤,柴掌院是比閻先生還頑固的人,阿姐會不會吃虧。

終於氣喘籲籲跑過去,門房前的小攤已經不見了,他的心涼了半截。

那是兩張廢舊木桌搭成的簡易攤位,收起來時特別簡單,不過一刻鐘的事兒,可現在它不見了。

陶崇等人趕到時,正巧撞見喬寧從門房中出來。

她原本臉上沒什麽表情,見到喬承、王昀和陶崇等人便露出和藹的笑:“你們怎麽一下子都湧過來了?可是要買橡皮嗎?抱歉啊,今日沒得賣了,晚幾日行嗎?”

喬承大眼睛緊盯著喬寧:“阿姐,鉛筆攤子怎麽收了?柴掌院不讓在書院擺攤嗎?你沒事吧?”

喬寧一楞,旋即苦笑道:“你們消息還挺靈通,柴掌院是不讓我在此擺攤不假,你們呢?希望這個破舊的鉛筆攤子繼續擺下去嗎?”

王昀最先回答“想”,他是真心希望寧兒姐的小攤可以永遠擺在書院門口,這樣就可以有無盡的新鮮筆具可以擁有了。

其他人也紛紛應“想”。

“寧兒姐,多虧了你的鉛筆,讓我第一次嘗到做完課業被先生誇是什麽感受,你真的不能不賣啊。”

“是啊,我娘都說最些時日我用功了許多,給我做的飯菜中加了好些肉。”

“寧兒姐我太虧了,因為我寫鉛筆字錯的少,故而還沒買香味橡皮,本想著把那蘑菇頭橡皮用完再來買,你怎麽就走了啊?我太虧了!”

“……”

喬寧當真是被這群學生搞得又傷情又好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陶崇站出來道:“喬小娘子,柴掌院為人是頑固了些,可他卻是個一心為書院的人,只要他能看到你這小攤給書院帶來的好處,咱這鉛筆攤子就有希望繼續開下去。”

喬寧笑笑:“陶生員說的正是呢,只不過柴掌院一時轉圜不過來,我這攤子被迫停幾日,但絕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我與你們約定,我定是要回來的。”

這番話把大家心裏說的有了底,可面上還是一副戀戀不舍的神情。

停幾日是停多久?再回來是什麽時候?柴掌院好煩啊,一回來就搞事情,太太平平得不好麽?

喬寧安撫好眾位學生,也在心中暗暗道:小攤擺在清幽的書院中著實影響顏值,這回既要爭得掌院允許,便不能只爭一個小小攤位的地盤。

文具店,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攤位上的一應商品全都暫時收進了門房,喬寧這是要出門。

陶崇等人總不好攔著喬寧不讓走,他年紀比童生大些,便勸著這些半大少年先回去。

喬寧朝陶崇投去感激地眼神,囑咐學生們好好念書,便出了書院大門。

陶崇帶著眾人往回走,一路上氣氛有些悶悶,尤其是小喬承,平日裏總是一副謙和有禮的模樣,此刻卻不顧形象地撅著嘴,傷心兮兮。

他心中苦笑,這群學生當真是真情實感,不過莫說他們,鉛筆攤子收了,連他心裏也空落落的。

也不知商錦年那廝什麽時候回來,好跟自己一起想想辦法拯救喬小娘子的小攤,也安撫這群學生們。

正想著,王昀突然腳下一頓,低聲道:“是柴掌院。”

只見沿著林蔭路背著手迎面走來的正是柴掌院。

要是以前路遇柴掌院,學生們多會選擇繞道走,因為與他正面撞上總會被訓斥幾句。

課業做完了否?功課預習了否?考上功名了否?甚至於三省吾身了否?

可這回看到柴掌院,學生們大有迎面迎面撲上去的沖動,去質問他為何將鉛筆攤子撤了?

這麽想著,還真有人這麽幹了。

不知是誰帶頭,人群竟全都跑向柴德廣。

柴德廣見自家學生一反常態湧向自己,開始還很歡喜,想著這群崽子們有孝心,懂得敬重起他老人家了,可下一刻卻聽到他們的質問。

“掌院,您為什麽要讓喬小娘子撤了鉛筆攤子?我們用那鉛筆明明用得很好。”

“就是,以後沒人賣鉛筆,我們的課業怎麽辦?先生的講義只有用鉛筆才能記得下來。”

“掌院,求您讓寧兒姐回來賣鉛筆吧,書院近日的氛圍真的挺好的。”

“……”

柴德廣聽出來了,這是在給那賣鉛筆的小娘子求情呢。

他的臉陰沈下來:“你們一個個跑到我面前,是不是受了那小丫頭的指使?看你們就是從能放那裏過來的,可見我所言非虛。”

王昀一聽就急了,什麽叫寧兒姐指使的?怎麽還冤枉人呢?

他道:“掌院你誤會了,寧兒姐只交代我們好生念書,並不曾說過半句讓我們討公道之類的話。”

柴德廣吹吹胡子:“還討公道?在旁人的地界私自擺攤,她哪有半點公道可言!王昀,你課業一向最爛,有何臉面為別人說話?”

王昀默默低下頭,念書不用功是事實,可他明明最近已經開始用功了,在掌院眼裏還是最爛。

陶崇原本還想上去緩和兩句,可王昀都被說成“課業最爛”了,自己這個真正課業最爛的人再發言,豈不會被罵的狗血淋頭。

“掌院,您不能這麽說,王昀哥哥最近的課業都有認真完成,我寧兒姐也沒有教唆任何人挑事。”喬承實在聽不過去,開口反駁。

見是喬承,柴德廣言語犀利程度有所緩和:“喬承,你一向是先生們的得意門生,千萬不要和他們一起胡鬧。”

喬承還想說什麽,柴德廣卻一甩衣袖轉身離開:“本掌院絕不可能同意那小娘子在書院做買賣,你們閑事少管,認真背書才是正道。”

眾學生默默,柴德廣連得意門生的面子都不給,其他人更不必說了,看來這回喬小娘子踢到鐵板了。

喬承看向陶崇,眼神有些可憐:“陶崇哥哥,真的沒辦法了嗎?”

陶崇攤攤手:“咱們中間若是有個舉人或是進士,自然有在柴老翁面前說一不二的硬氣,可惜咱們是一群泛泛之輩,承弟弟你雖然學問好,可也只是個童生,說不上什麽話。”

他這番話說的直白,卻是赤/裸裸的現實,對這群連書院都沒出的年輕人可謂是觸動頗大,頭一回意識到功名地位的實在好處。

三日後,立冬節氣。

江德飄起了小雪,天寒地凍,雪花不久便在地上留了一層白茫茫。

這般天氣,聚商街上人少了許多,卻不至於萬徑人蹤滅,起碼筆具閣還是有顧客上門的。

趙冬撐著一把破舊的紙傘從風雪中匆匆而來,掀開厚厚的棉花簾走進暖洋洋的筆具閣,凍僵的手腳拍拍身上的落雪,他衣衫單薄,好一會兒才恢覆知覺。

薛二娘舒舒服服地坐在躺椅上,磕著瓜子烤火爐,見有客人來不甚熱情地招呼一聲:“隨意看,不能摸,決定要哪個了再告訴我。”

她這三日來算是舒心了,書院喬小娘子的攤撤了,昔日的客人又逐漸光顧她這店鋪,雖然還不多,總算是慢慢回來了。

這不,這就來了一個書院的學生。

趙冬把店鋪裏的毛筆看了一圈,眉頭始終沒有舒展,喃喃道:“又漲價五文錢。”

薛二娘聽見了,沒好氣說:“我說書生,如今是木材貴、羊毛貴,冬日裏的手工費更貴,我這毛筆漲價不該嗎?你們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在書院讀書讀傻了,再不漲價我這店鋪都賠幹凈了。”

趙冬被說的啞口無言,也是,他一介書生哪知道木材什麽價,羊毛又是什麽價,只能當頭隨便被宰的羔羊,任這無良商家宰割。

可他明明記得,喬小娘子說桐木成本價不高,且做讀書人的生意,就不能想著一本萬利。

怎麽到薛老板娘這裏,就成讀書人的銀子隨便宰了?

只可惜喬小娘子的小攤已經沒了,否則誰會來這兒買筆!

“就、就這個吧。”趙冬指著一支最便宜的桐木毛筆道。

薛二娘翻了個白眼,不得不離開溫暖的火爐,起身給趙冬拿筆,小聲嘀咕道:“這書生看穿著就窮酸,選了半晌選出一支最便宜的,白白折騰老娘起來。”

趙冬原本還要買墨,可毛筆漲價,他帶的銀子又不多,只得作罷。

交錢取筆,又撐起自己拿把破傘,匆匆走進風雪中。

趙冬剛離開,薛智就進來,把狐皮披風搭在屏風上時,正巧聽到薛二娘把一百文錢扔進錢箱裏的聲響。

“姑母近日過得滋潤啊,聽聽這悅耳的聲音。”

薛二娘嘴角掩不住笑意:“侄兒來啦,滋潤啥啊,小本買賣罷了,不過是沒了喬丫頭那個礙眼的,心裏舒坦多了。”

薛智坐下,給自己倒杯熱茶,邊品邊道:“柴掌院這回辦事地道,雷厲風行地把鉛筆攤給撤了,一天都沒多耽誤,聽說一些學生不自量力去尋了掌院給喬小娘子說情,結果被好一通說教。”

薛二娘聽得心頭爽快,學生說情都沒用,看來,這回那丫頭的攤子算是徹底完了,以後她這筆具閣仍是江德縣的龍頭老大!

“今兒冬至,姑母高興,一會兒你去隔壁醉香樓買上兩份熱騰騰的湯圓,咱姑侄倆一起吃。。”

薛智笑著點點頭:“行。”

來醉香樓置辦冬至夥食的不止薛智一人,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道雅白披風的倩影進了醉香樓。

小二熱情招呼:“喬小娘子,您也是來吃湯圓的吧?咱江德縣過冬至的習俗便是吃湯圓。”

喬寧撣著身上的雪,笑道:“小二哥,有沒有餃子?”

小二一楞,今兒來買湯圓的居多,大師傅備足了湯圓,餃子嘛,倒也不是沒有,江德人過冬至一般不吃餃子,餃子只是一道尋常吃食。

旋即,小二想明白了,一拍腦袋道:“瞧我這腦子,我想起來了,喬小娘子是京城回來的,京城人過冬至吃餃子。”

喬寧樂不可支:“小二哥不愧常在大堂行走,見多識廣,有的話給我來兩份,再要一只吊爐烤雞,一份四喜丸子,都包嚴實些。”

自己是習慣冬至吃餃子的,神奇的是沈老兒竟然也習慣吃餃子,而非湯圓,這便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測,沈老伯原本是京城人士。

小二“誒”了聲,忙去置辦了。

兩人都沒瞧見的是,這番對話恰巧被喬家馬車上的人給聽去了。

喬淑帶著婢女來買湯圓,馬車停在門口時,恰巧聽到喬寧和小二哥的對話。

婢女去瞄主子的臉色,喬淑果然面色不悅。

“京城人了不起嗎?用她在這臭顯擺!”喬淑猛地放下轎簾,似乎想眼不見為凈,“專門強調冬至吃餃子不吃湯圓,不就為了表示自己是京城來的,被貶的人還這般張揚。”

婢女這會兒本該下去買湯圓了,一時竟不知該不該下去,怯生生道:“小姐別生氣,只是習慣不同罷了。”

喬淑狠狠瞪了一眼:“而且她的那什麽攤子不是被書院掌院撤了嗎?怎麽還有銀子買這麽多東西?”

婢女訕訕:“許是、許是大爺家給的吧。”

喬淑楞住,青山大伯家和喬寧父親一向走的近,說是他們給的銀子也不是不可能。

拿著旁人施舍的銀子來醉香樓買吃食,憑什麽?等下回去定要告訴母親,讓母親去西院尋許氏伯母,別再拿銀子白貼喬寧一家。

“走,從此再也不許在醉香樓買吃食!”

再說喬寧,帶了兩份餃子回到書院門房,一份羊肉餃,沈老兒愛吃的,一份韭菜雞蛋,自己的愛吃的。

沈老兒笑盈盈地擺上醋碗,打開熱氣騰騰的餃子大快朵頤。

小小的門房裏充斥著熱氣,雜亂無章的材料和工具都顯得溫暖起來。

小攤雖不在廊下了,可他們做鉛筆、香味橡皮和卷筆刀的工作卻沒停下。

“快做完了,汪老板要的一百套鉛筆橡皮卷筆刀下午就能做出來。”沈老兒道,“丫頭,那日掌院撤了你的攤子,虧得你去找到汪老板分銷這些東西,才不至於真正斷了生意。”

那日柴德廣非要喬寧撤攤,她便去率先找到雜貨鋪的汪老板,兩人談妥香味橡皮和卷筆刀的分銷賬目,汪老板爽快地又預訂一百套。

加之這三日間,外族學的人新穎香味橡皮和卷筆刀,親自上門來求,喬寧和沈老兒的文具制作數量比起攤子在時,竟然有增無減。

喬寧點點頭:“我下午去請汪老板來取。”

沈老兒逗她:“丫頭,你看啊,當時我在醉香樓找不到銀子付錢時你幫了我一把,還順道請我吃了頓大餐,當初談好條件,我幫你做鉛筆作為回報,現在不僅鉛筆做出來賣了好幾波,連橡皮和卷筆刀都做出來了,你看我這賬還的怎麽樣?”

“物超所值。”喬寧的彩虹屁張口就來,“沈老伯出手,江德縣誰與爭鋒?”

可把沈老兒給“慪”的,笑出了滿臉褶子:“快得了吧,老夫我就是倒黴,為了幾個臭錢被你這臭丫頭給‘綁/架’了。”

喬寧笑個不停,比窗外的雪還歡快。

她和沈老兒相識於落魄,一個被偷了錢,一個剛被抄了家,一頓飯錢把能人巧匠招攬到手,雖說現在那頓飯錢早已還清,可兩人合作有的賺,便不能只拘於當時的約定。

這點喬寧清楚,沈老兒也清楚,自然誰都不提“到此為止”,而是選擇繼續合作下去。

哪怕如今喬寧連攤位都被撤了,沈老兒仍真心實意覺得,這丫頭絕不會止步於此。

下午,喬寧去了趟前街雜貨鋪汪老板那裏。

汪老板剛送走一位來買文具的小姑娘,挑著厚厚的簾子接喬寧進來。

喬寧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汪老板好生意啊,這天氣還有顧客上門,還是位妙齡的小娘子。”

汪老板笑著給她端來一盞熱茶:“確實是姑娘不錯,她來買香味橡皮和鉛筆,說是畫畫用的,怎麽這鉛筆還能作畫嗎?”

“自然能。”喬寧捧著熱茶暖手,身上逐漸暖和舒坦起來,“鉛筆作畫不輸水墨呢。”

她與汪老板說明來意,那一百套橡皮和卷筆刀有空便可以去取來。

汪老板這雜貨鋪近日來就文具賣得好,上次批量采購來的鉛筆都快賣光了,就指著預定的這批貨的,聽喬寧這麽一說,忙打發了兩個夥計,去書院門房取貨了。

他又給喬寧端上一盞熱牛乳,笑道:“喬小娘子真是我的貴人,禮尚往來,你上次托我辦的事我可也沒含糊,昨日找到一處極為合適的地方,本想今日就去告訴你,正巧你就來了。”

喬寧眼睛一亮,三日前她來找汪老板,除了談香味橡皮和卷筆刀分銷的事,還有一樁重要的事。

便是托汪老板幫忙尋一處不大不小的舊院落。

如今她和沈老兒的生意,從加工到售賣全在門房中進行,不僅擁擠而且雜亂,沈老兒那間門房雖然地方不大,卻在書院裏面,占據非常有利的位置,將來定是要用來好好開一家文具店的。

至於托汪老板尋的這院落,算是“生產基地”,日後一應文具的生產,都在那裏進行。

她欣喜起身:“那快帶我去看看吧。”

汪老板帶喬寧去了早市後面的一條小巷,這裏人跡明顯少了許多,小巷中的房屋大多低矮,看著有些年頭的樣子。

兩人在一處院落前停下,汪老板說:“就是這戶了,屋主人是前頭街上的劉員外,以前是做農具出身的,後來做生意發達了,就在前頭置了新宅子,這處院落就空了下來。”

喬寧環顧院落,坐北朝南是三間瓦房,青磚綠瓦,雖說念頭有些久遠,瞧著卻很結實的樣子,院落不大,卻有口井,墻邊堆放著些木頭和農具,想是劉員外不要的東西。

“劉員外說,他家現在已經不做農具,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沒了用處,喬小娘子你看你能不能用上,能用就用,不能用的照舊堆在那就成,左右也不影響。”

喬寧對這處院落相當滿意,尤其是劉員外留下的一應材料和工具,有些還真用的上。

問了租金也算中肯,她便一口答應下來:“這院落我租了。”

喬寧這邊順風順水忙著自己的小生意,書院的柴德廣卻有些不太平。

前幾日,他剛被學生們圍著哭鬧了一番,請求他允準喬小娘子在門口擺攤,今日竟又有一人前來求情,還是他眼中比喬承更重要的得意門生,趙冬趙雪松。

大雪天,趙冬一身單衣,攔住柴德廣的去路,神情淒切:“掌院,求您讓喬小娘子繼續賣鉛筆吧,否則學生就要被昂貴的筆墨錢……給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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