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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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單薄的衣衫緊緊裹在趙冬身上, 積雪落在他身上,慢慢融化,又凍成一層薄薄的冰。

衣裳成了堅硬的盔甲。

柴德廣大驚失色:“趙冬, 你怎麽穿這麽少?這麽大的雪怎麽也不打把傘?”

趙冬搖搖頭:“掌院忘了,我一向穿這麽少, 寒冷使人清醒, 至於紙傘……太舊了, 已經不能遮風擋雪了。”

雪有些越下越大的勢頭, 柴德廣一把將趙冬拉住,帶他到了自己的齋舍。

他這齋舍生著爐子, 比外面暖和多了,趙冬身上的冰渣一會兒便化開了,在身上留下片片濕痕。

柴德廣又給趙冬沏了杯熱茶,看他熱熱地喝下去才放心, 全書院的希望,可不能凍著了。

“多謝掌院,不知道學生方才的提議您可同意?”趙冬再次拱手問道。

柴德廣反應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個品學兼優但家境貧寒的學生, 實在說不出一個“不”字。

趙冬見掌院不語, 繼續說道:“筆具閣一支毛筆賣100文,墨寶和宣紙更貴, 動輒三五兩銀子,而喬小娘子那一支鉛筆才賣50文,能寫月餘, 還不用墨。”

“掌院, 我用鉛筆的這大半個月,銀錢能省下來不少, 吃飽穿暖尚不成問題,可現在……我只去筆具閣買了一支最便宜的鉛筆,就已經錢袋空空,實在,丟臉。”

柴德廣知道趙冬家裏不富裕,父親早逝,母親身子不好,接洗衣裳的活兒掙錢供兒子讀書,夏日裏還好,冬天就難挨了,棉衣又厚河水又刺骨,趙冬孝順,好幾回不讓母親接活兒。

趙冬是秀才,官府每個月給秀才發一兩銀子,錢已到手他就會去錢莊兌成銅板,自己留二百文花銷,五百文送給母親,剩餘三百文則存放起來,留作將來進京趕考的盤纏。

兩百文若是光買大餅吃足夠吃一個月,可問題是還得買筆,買筆墨紙硯的花費太高了。

柴德廣面對陶崇時的侃侃,此刻都憑空消失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喬承,縣令獨子;陶崇,陶員外嫡子;王昀,雖不知家境如何,看平時吃穿也不差錢。

對他們尚且能說出硬話,多少毛筆他們也買得起,可趙冬怎麽辦?

“掌院,我不是來找您訴苦,更不是求您資助。”趙冬神情淒切,“我只有一個請求,讓喬小娘子繼續賣鉛筆行嗎。”

柴德廣默默半晌,最終擡起頭:“你說的我都懂,你且讓我想一想,我會盡快處理這件事。”

趙冬深深一禮,擱下茶盞,又走進冰天雪地中。

傍晚,雪停了。

閻行從講堂中出來,一襲長衫,手握書卷,一擡頭看到柴德廣在不遠處的亭中負手而立。

這顯然是在等他,他踩著積雪走過去。

學生們見閻先生走了,這才如重獲自由的鳥兒般湧出籠子,各自朝大門、食舍、齋舍的方向去了。

“這群小兔崽子,一下學全溜跑了,一個留堂的都沒有。”柴德廣把散學這一幕收進眼中,不住罵道。

閻行笑笑:“掌院又不是第一日當德馨書院的院長,該早就清楚這些學生的習性。”

“我知道。”柴德廣道,“可看到還是會忍不住說一聲。我這趟去隔壁縣的書院,人家學生下學後都會留堂,講堂中燭光閃動,一瞧就用功,難怪兩年前的科考他們書院一下子出了五個舉人,羨慕煞我也。”

閻行好笑不已,半晌後幽幽道:“其實前段時間,咱們書院也有學生留堂,晚間燭火閃動,第二日我查課業時發現,他們都能寫完了。”

“他們也會留堂?課業也做完了?”柴德廣音調都提高了,眼中全是詫異和不相信,“當真?”

“我何曾說過慌?”閻行道,“更沒有必要為學生們說話。”

柴德廣是知道閻行的,這先生一向嚴厲挑剔,眼中只能看到學生們的不好,從來沒主動說起過對學生們滿意的話。

他實在好奇得緊:“為何?”

閻行從懷中摸出一根使用了一半的鉛筆:“用它來寫課業。”

一句話柴德廣就明白了,鉛筆的使用難度低於毛筆,學生們用鉛筆的完成度更高,學起來當然更有成就感。

如今沒了鉛筆,那股子熱情自然就消退了。

柴德廣若有所思,摸著胡須走出亭子,踩的積雪咯吱咯吱作響,連上一秒還在說話的同伴都忘了。

閻行失笑,無奈地搖搖頭,不過似乎也不是壞事,那老頭終於懂得反思了。

*

江德縣衙,後院。

商嶼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把韁繩遞給前來迎接的官差,官差把馬匹牽走,喬青山便匆匆從堂前趕來。

“錦年,你終於回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商嶼朝喬青山行了個晚輩禮:“有勞喬縣令等候,此行回家探病一切順利,家母的病已經痊愈,多虧了縣令大人借我的快馬。”

喬青山嘴角露出笑意:“那便好。”

他攬著商嶼往待客廳走,語氣很是親切:“你這孩子,都跟你說過多少次叫我喬叔就好,非要守著規矩叫縣令,我這縣令能不能當的安穩,還不得看你家那位大人的。”

這裏商嶼常來,和喬青山在此議事多次,便也不排斥,只說道:“大人說笑了,我不過區區秀才,何德何能跟您攀上關系。”

喬青山為官多年,什麽話聽不明白,這是明著推脫關系呢:“我懂我懂,你如今在江德的身份只是德馨書院的秀才。”

商嶼默默,不是“只是秀才”,是的確只是個秀才,能不能中舉,全看明年省試了。

他不說話,喬青山便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聊。

自打這位京城商家的獨子帶著商大人的密信來到江德,喬青山的心便沒有一刻安定。

雖說這商嶼才不過二十,嫩小子一個,剛中秀才,可他父親在京中的權勢太大了,根本不是區區縣令能比,那位大人把獨子放在江德是何用意,喬青山心中倒是有些猜測。

商嶼每每帶來商大人的密令,其執政方向和朝廷明面上的召令其實相左,可見朝廷並不知曉此事。

喬青山雖是個讀書人,可這麽多年在官場上浪跡下來什麽情形看不懂,朝廷和商家沒一個好惹的,他必須小心萬分,才能在這趟渾水中保全自身。

扒著良心講,喬青山是個好父母官,可謂是一切利益為著百姓,一開始他便想好了,商家的密令若是為江德百姓好,他聽,若有一點苦著百姓,他不聽。

好在現在看來他是對的,商家的大多數政令比朝廷更好,或者是因為商嶼在江德,深知江德的情況,商家也更能因地制宜的采取決策。

如今江德的富饒程度是其他幾個縣都比不了的,百姓手裏的銀子幾乎能和浞州城相比。

對比喬青山喜聞樂見,可他也疑惑,為何商大人會願意讓自己的獨子常駐江德,憑德馨書院那幾個先生,能教導商嶼中舉嗎?這不是拿兒子的前程開玩笑嗎?

不過從平時和商嶼的議事看,此子頭腦非常好使,不像是平庸之才,商大人的密令只把握大方向,具體事宜全靠商嶼把持,說不定他不靠書院先生,自學也能考中功名吧。

“近日江德河口一帶可有什麽異常嗎?”商嶼照例詢問。

河口是江德縣的南境,最熱鬧繁華的貿易市場,因為臨近出海口,這裏的商人不僅和自己人做生意,也做洋人的生意,皇上雖明令禁止關閉海關,可江德這片小小的海口卻在商大人的默許下依舊開放著。

這正是因為這一舉措,使得江德縣的繁華程度相比於臨縣翻了好幾翻。

“一切如舊。”喬青山答,“只是近日有幾艘洋人的商船想要靠岸進貨,不知……”

商嶼端起茶盞,淡淡道:“以前怎麽處理,現在仍舊怎麽處理就是。”

喬青山了然,官府仍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那商船靠岸。

又談了些正事,他才道:“錦年,書院住的慣嗎?我早就說住我家中來,喬家西院雖算不得奢華,還是挺寬敞的。”漫漫

商嶼拱拱手:“多謝喬縣令好意,書院齋舍很好,便不去府上叨擾縣令了,況且縣令家近日不是有貴客招待麽?”

“貴客?”喬青山一楞,旋即明白過來,笑道,“你說我那堂哥一家啊,他們現在住在東西院之間的跨院,想來也是委屈,自家好好的東院住不得,只能擠在跨院之中。”

商嶼對喬寧一家的處境略微了解一些,這趟回京城跟父親說起新帝處置喬青坤的事,才知道喬寧竟然是喬青坤的獨女,又聽母親說起喬寧此女,在京中的風評似乎不太好的樣子,還與徐家退了親。

可他見到的喬寧熱情、活潑、善良、有頭腦,絕不是京中傳言的樣子,好在母親最終把責任都推給了徐家,說徐家退親後就各種詆毀喬氏女,不積半點陰德。

徐家什麽為人京城人都知道,何況與商家還是政敵,商嶼只交代父親:不必給徐家好臉色。

“您是縣令,秉公處置就是。”

喬青山忙應“是”,這是公事也是他的家事,等弟弟喬青森回來定會給堂兄家一個交代。

方才給商嶼牽馬那官差把馬送回馬廄,餵了些肥嫩的草料,便回到待客廳前候著,方便縣令和客人有什麽吩咐時隨時差遣。

門口還有位仆從,左右聊賴,他與仆從閑聊道:“你聽說了嗎?德馨書院最近挺不太平的,為著門口那賣鉛筆的小娘子,好多學生都去向掌院求情了。”

那仆從顯然是知道這件事的:“你說錯了吧?是為著小娘子的鉛筆去求情的。”

“對對對,總之不管為了誰,學生們都不想讓那鉛筆攤子撤了,說起來那柴掌院太獨斷專行,好好的鉛筆攤子說撤就給撤了。”

“嗐,咱們在府衙當差,哪有功夫管德馨書院的事,管他撤不撤呢。”

屋外的人聲音雖不大,卻被商嶼和喬青山聽得一清二楚。

喬青山笑道:“那賣鉛筆的喬丫頭是我侄女,我這個侄女啊就是喜歡瞎折騰,她爹她娘都說了好幾回了,姑娘家應該多在家待著,可一邊說她一邊又縱著她,實在不好管教。”

商嶼目光柔和了些:“自食其力也沒什麽不好。”

喬青山點點頭:“不過現在攤子讓掌院給撤了,這丫頭可該消停些時日了。”

商嶼擱下茶盞:“喬縣令,不如您跟柴掌院說說,讓喬姑娘繼續在書院賣鉛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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