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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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喬承那支鉛筆削得著實完美,六楞筆桿的每個楞上都有一朵小小的“花瓣”,均勻分布在鉛筆的一圈。

鉛芯削得尖尖細細,繡花針似的,光線一照,筆尖上仿佛蘸了一點光。

太細了,不像是人手能削出來的,更不像喬承這般小的年紀能削出來的。

喬承書案前圍了不少人,欣賞完這支堪稱完美的鉛筆後都嘖嘖讚嘆。

陶崇於“寫好字”和“不寫錯字”兩方的冠軍鐵定無緣,唯一抱有希望的“削鉛筆”比試,“狀元”板凳還沒坐熱呢,就被喬承趕了下來。

“傑宗兄,願賭服輸,你那鉛筆可沒小喬承削得好看啊。”

陶崇哀嚎一聲,難以接受這個結果,他懷著最後的希望問喬承:“承弟弟啊,這真是你自己削的嗎?是不是你寧兒堂姐給削的,你是童生中的佼佼者,可不能撒謊哦。”

喬承搖搖頭:“不是阿姐給我削的,傑宗哥哥,的確是我自己削的。”

如今他叫喬寧直接喊“阿姐”,因著書院的童生眾多,喚喬寧通常為“寧兒姐”,喬承一開始也叫“寧兒姐姐”,這樣一來他與書院眾人的稱呼便沒什麽差別。

這小家夥面上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心裏頭點子多著呢,為了顯示他在喬寧面前的獨一無二,便開始把“寧兒”兩字去掉,只喊“阿姐”,這樣聽起來才是比旁人更親一層的堂親關系。

喬寧這些時日頗忙,竟沒發覺這小家夥何時改的口,等發現時都快聽習慣了,她不知道小家夥想要霸著她的彎彎繞繞的心思,便隨他去了。

陶崇聽完哀嚎一聲,他是信的,喬承是小君子,犯不著為了贏個比試而說謊。

他顫顫巍巍道:“哥哥承認你削的最好看,你能不能現場演示一遍,也好讓我輸得甘心些。”

不僅陶崇,圍上來的每個人都好奇,九歲的孩童究竟是怎麽把鉛筆削這麽完美對稱的,倘若用這麽尖細的筆尖寫字,字跡都會更細一些,用起來那是一種享受。

不演示怕是不能罷休了,這麽多雙目光巴巴等著呢。

喬承點點頭,表示同意演示。

他先是借了同桌王昀的鉛筆,王昀的鉛筆因為太久沒削,筆尖都磨平了,正好該修整一番。

王昀很是爽快,立刻借給喬承,他雖是跟喬寧親自學的削鉛筆,卻離喬承這支鉛筆的漂亮程度差的遠,得知自己的鉛筆被用作“演示工具”,立刻喜滋滋地遞了過去,早就想擁有和喬承同樣好看的鉛筆了。

接著,喬承從筆具袋子裏摸出一塊有棱有角的物件兒。

這東西放在九歲孩童的手裏不過掌心大小,形方、色白,像是用木材制成,如同一只縮小的木頭匣子,這“匣子”上面卻是一片薄薄的刀片,鑲嵌在木質框架裏,鋒利的刀刃清晰可見,卻因為與那框架平行,便隱藏了這鋒利,是怎麽都不會傷到手的。漫漫

此物的一端被挖出一口圓圓的洞,只見喬承把鉛筆一頭插/進那洞中,開始旋轉鉛筆。

聰明一些的書生已經猜到了此物的用處,恍然大悟般道:“哦——我知道了,鉛筆旋轉時刀刃便會削去一層薄薄的木頭筆桿,多轉幾圈,不就成喬承的筆那樣了麽?”

喬承擡起眼,沖他點點頭:“說得完全不錯,此物是我阿姐和沈老伯所作,叫卷筆刀,專門用來削鉛筆削出來的鉛筆美觀勻稱,最重要的是它很安全,絕對不會割到手。”

他邊說邊轉動鉛筆,看見手上的鉛筆皮被一層一層削去,鉛芯也被逐漸磨成細長的錐狀。

旁邊不知道誰發出一聲震驚的“哇塞”:“我的削筆刀都被我娘收走了,她說不安全,害得我好幾日沒用成鉛筆,做課業的效率急劇下降,這卷筆刀倒是個好東西哇。”

是個好東西不假,可一群人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喬承操作,眼饞,手更饞。

陶崇是新奇得不得了,那小東西轉起來簡直太好玩了,削下來的鉛筆皮跟美人的裙擺一樣好看,他可太想要一個了,急切問道:“喬承老弟,這卷筆刀……是你阿姐給你做的麽?”

喬承點點頭:“是阿姐昨晚送我的,她也是剛做出來。”

天知道陶崇和王昀有多艷羨,有個會做筆具的阿姐太幸福了!可恨自己沒個好姐姐。

喬承又補充一句:“今日阿姐便會在攤位上賣這卷筆刀。”

陶崇和王昀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對這卷筆刀深深的向往。

現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秒,有人問:“閻王爺今日是不是不來授課?”

有人“昂”了一聲,表示確定。

下一秒,圍在喬承書案前的人默契十足,全都往書院門口的方向跑去,掀飛喬承書案上一摞課業紙……

偏巧不巧,這般“盛況”又被正要去竹林背書的薛智瞧見了。

如今他一見到有人往書院門口去就難受、眼紅,胸腔裏像堵了棉花,悶悶得不舒坦。

至今為止,書院沒在喬寧那買過鉛筆的學生不多了,薛智算一個。

他皺著眉頭拉住一人問:“這是又出什麽幺蛾子了?”

那人生怕趕不上什麽東西似的,急匆匆道:“去喬小娘子那買卷筆刀,削鉛筆特別好用。”

果然又是那小丫頭!

薛智握了握拳頭,耳邊響起姑母說過的話:“那丫頭的爹是被皇上革職了的,喬縣令跟她家關系一般,侄兒,你想想你現在的處境,再想想姑母的生意,姑母可是要掙錢供你考狀元的啊。”

內心天人交戰一番,他忽然轉了個方向,朝大門口走去。

自然不是要去喬寧的小攤上買鉛筆,而是今日掌院從臨縣書院考察回來,作為學生,自然要出門“迎接”,順道說說近日來有人在書院私自擺攤的事。

江德東城門處,薛智在此等候良久,終於在日落十分看到一輛舊馬車搖搖晃晃從遠處駛來。

等馬車靠近,薛智舉手一禮,恭敬道:“掌院,您回來啦。”

馬車轎簾掀開,露出兩撇花白小胡子,瞧這掌院年紀比閻行還大些,赫然便是江德縣德馨書院的一把手,柴掌院柴德廣。

他認出是自家書院的學生,語氣緩和地問:“是薛智啊,不在書院念書跑這裏做什麽?”

薛智忙道:“我特意在此等候掌院,掌院您不知道,近日門口有人私自擺攤,買那什麽鉛筆,現下學生們沈迷鉛筆,少用毛筆,這科考的時候可怎麽能寫好字啊。”

柴德廣八字胡一抖,豎起眉道:“還有這種事?你且上馬車來,與我詳細說說。”

薛智大喜,連忙鉆進馬車,滔滔不絕地講述:“掌院你是不知道,那喬小娘子目中無人,全然不把掌院您放在眼裏,您可得趕緊把他們連人帶攤清理出去……”

*

天色漸暗,夜幕籠罩下來。

閻行今日家中有事,提前給學生們布置完課業便沒來授課。

論嚴厲,這書院的先生沒人能比得上他,也正是這嚴厲負責,讓閻行即便已經下了學也必須到書院看一看才安心。

講堂裏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已經回家或者去食舍安寢。

閻行捧著一盞蠟燭,推開講堂的木門。

空無一人,的確,這個時間點已經很晚了。

門口最近的是喬承和王昀的書案,喬承這孩子規矩,書案收拾地整整潔潔,書本擺放得整整齊齊。

反觀王昀的書案,兩三桿鉛筆雜亂地扔在桌上,削筆刀和卷筆刀摞在一起,課業顯然還沒做完,寫了大半扔在那,連合都沒合上。

閻行暗罵:“馬馬虎虎的小崽子,課業沒做完就跑了。”

他嘴上這麽說,心中卻並不是很生氣,甚至有些寬慰,這群學生中不學無術、敷衍了事之輩占多數,如今能將課業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算很大的進步了。

走到盡頭,又看到陶崇和商嶼的座位,前者比起王昀有過之而無不及,桌子更臟更亂,削下來的鉛筆屑都沒清理。

閻行看到就來火,口中怒罵:“混小子!桌上都些什麽奇奇怪怪的玩意兒?難怪課業做不完,我倒是看你這課業……”

突然他頓住了,陶崇的課業紙雖算不得幹凈整潔,卻是實實在在寫完了的,正是他頭一天布置的內容。

“寫的倒挺快。”閻行嘟囔一句,把原本想要罵人的話咽了下去。

再看商嶼的書案,桌上一塵不染,別說書了,連支筆都沒有,若不是知道還以為這位子上沒人呢,一如既往地神秘兮兮。

閻行倒也不去管他,從這學生來書院的第一日,柴掌院就鄭重交代過,商嶼商錦年這個學生,少管。

便再也打聽不出什麽了。

縱觀講堂大多數書案,桌上都有那奇奇怪怪的鉛筆和卷筆刀,有的學生毛筆字寫不好,鉛筆字卻寫的很漂亮,這倒讓閻行有些手癢癢,想看自己能否也寫出一手漂亮的鉛筆字。

和那做鉛筆的小娘子不甚相熟,可他與沈老兒關系不錯,倘若自己去買支筆,應該不會遭到那老兒的嘲笑吧?

閻行走到門房前,攤已經收了,裏面亮著盞燈,隱隱有說話聲傳出。

“老伯,這個錢箱裝不下了,你明日尋個大些的箱子吧?”

“行行行,你先串好,明日拿到錢莊上去存起來。”

“嘿嘿,看來明日要幹的事還不少呢,之前答應老伯,等賺了錢就去吃醉香樓的包廂,咱明日就去。”

“哈哈哈,你這丫頭忒爽快,好,喬承也一塊去。”

“多謝老伯,阿姐,我也好久沒去醉香樓吃肉肉啦。”

“……”

屋中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聊的還挺歡暢,閻行聽得眉心不由舒緩不少。

篤,篤,篤。

他敲響房門,很快喬承來開了門。

這小家夥乍一見到先生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立刻行禮問安。

閻行說明來意,喬寧立刻遞上一套鉛筆和卷筆刀,並道:“您是承兒的恩師,我早該拜訪您的,這套合該送您。”

閻行推辭不過,只能接受喬寧的好意,把鉛筆和卷筆刀收進懷裏。

沈老兒忍笑忍了良久,終於放肆笑出聲:“你竟也會來買鉛筆,還挑了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怕你學生看到啊?”

閻行似乎被沈老兒損慣了,悻悻片刻面色便恢覆如常,反擊道:“你們私自在書院門口擺攤,當真不怕掌院怪罪嗎?”

這也正是喬寧的擔憂之處,她至今未見過德馨書院的掌院,擺攤不是長久之計,終究要得了掌院的許可,才能將文具店長長久久地開下去。

沈老兒擺擺手:“私自擺攤不假,瞞著掌院也不假,可我沈某人相信柴掌院的為人,只要是為學生好的事,他不會幹涉太多。”

閻行搖搖頭,他日日和學生們接觸,自然知道這鉛筆給學生們帶來的學習勁頭和改變。

可掌院不一定懂啊,他的認知只能從旁人那裏聽來。

“總之,天色已經不早了,該回家的回家,該睡覺的睡覺。”閻行留下這麽一句,今日掌院回來,還是別大半夜的撞上為好。

喬寧笑吟吟道:“我正要帶著小喬承回去,兩位長輩也快些就寢吧。”

送走喬寧喬承姐弟倆,沈老兒也吹了燈,忙忙碌碌一整日,還是挺累人的,早些安寢,明日和小丫頭一起吃大餐去!

閻行安頓好這兩人,剛好看到夜幕中搖搖晃晃駛來一輛馬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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