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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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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去

回到家荊無樞便急不可耐地拆開了包裝盒,關晝明問了一句晚飯吃什麽,荊無樞轉過身,擺了擺手。

“不吃?”關晝明皺起了眉。

荊無樞看著關晝明變了臉色,也著急了,動了動唇,還是甕聲甕氣地開了口:“還不餓。”

關晝明哪能不知道荊無樞的意思,只是想激著荊無樞說話罷了,這些日子下來,讓荊無樞說話明顯比之前容易了許多,關晝明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努力,荊無樞一定能學會流利言語。

“那大概什麽時候餓呢?”關晝明裝作苦惱的樣子。

一見關晝明這模樣,荊無樞緊張得盒子也不拆了,他走近關晝明,以確保關晝明能聽到他小聲說的話:“……我不知道啊。”

“那你餓了來我房裏找我,我先不做飯了?”

“好。”荊無樞說。

關晝明看著荊無樞轉過身,抱起拆了一半的禮盒回了臥室。

忽然察覺到個事兒,荊無樞似乎並不喜歡待在客廳裏,除非客廳裏還有自己,大多數時候荊無樞一個人在臥室不知道在搗鼓什麽,連魔方和他們前段時間用來交流的筆記本都被荊無樞帶了進去,他也好久沒看見荊無樞玩這倆東西了。

難道是膩了?關晝明一邊想,一邊回了自個兒臥室。

電腦屏幕上是一張人物關系網狀圖,右下角做著細致的標註。

前段時間,關晝明聯系到了一個私家偵探,付了一筆定金,讓對方著手查車禍的事情。

對方知道了關晝明的意圖後有些為難地告訴他,即使最後真的能找到什麽證據證明二人並非自殺,這證據也是無法拿到法庭上去說的,況且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沒有到公訴的地步,現在屍體也已經火化,找到原因似乎並不重要。

關晝明沒多說什麽,只道:“查就是了,錢不會少給,之後也不會勉強你們做之外的事情。”

這意思就是不會讓他們出庭作證了,偵探松了口氣,答應了這樁買賣。

其實那人說的關晝明也清楚,但他並不認為“查清真相”是不重要的,他知道現在認識荊漸青和秦桐的人都是怎麽想的——

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為責任在荊無樞身上,以一種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高高在上的態度去憐憫這個“可憐的家庭”,又痛惜為什麽荊無樞會是一個“傻子”。

荊無樞也是人,即使喜怒哀樂和常人看起來有所區別,但不可能不介意這樣那樣的目光。雖然他不得不承認,這麽多年來,荊無樞接收了太多可能已經不在乎了,但從來如此並不意味著就是對的。

他不希望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他相信這對父母不會放棄他們的孩子,他也希望荊無樞不要否認自己。

手機發出“滴滴”的聲音,陳梨梨的消息發了過來——「方便視訊嗎?有事和你說一下。」

關晝明主動將視訊打了過去,他和荊無樞回來時已是傍晚,畫面中的陳梨梨竟是還待在畫廊的辦公室裏,似乎很忙碌。

“關哥,Cyril和我們談解約了,事情有點麻煩,你方便回來一趟嗎?”

“Cyril?發生什麽事了?他合同不是還沒到期嗎?”關晝明記得Cyril,兩年前和畫廊簽約,是個隨性灑脫的性子,和陳梨梨交好。

“他和他男朋友分手了,說不畫了。”陳梨梨陳述事實。

“男朋友?”

雖然Cyril與畫廊已簽約兩年,但實際上關晝明並不了解Cyril這個人。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對方那一頭張揚的藍發

Cyril與畫廊簽約那年關晝明二十三歲,關晝明生了一場病,做了個小手術,當初的簽約事宜他也只是簡單過目,具體的是交由陳梨梨來打理。

後來關晝明去拜訪,發現此人似乎很抗拒與同性發生交流。關晝明現在才知道Cyril居然是有男朋友的。

陳梨梨繼續說:“在你離開的那天,也就是Pivot的第四屆畫展上,那幅被拍出高價的油畫就是Cyril的作品,你對這幅畫還有印象嗎?”

關晝明點了點頭。

陳梨梨又道:“那幅畫的靈感來源,其實是他和他男朋友,Cyril已經和我透露過很多次了,他說他的創作靈感以及他這些年來生活的動力,全部來自於他的男朋友,而如今他與他的男朋友分手了,他也不想再繼續他的繪畫事業了。我知道勸誡是沒有用的,他需要時間去安靜地思考現存問題。我打算先同意他的解約要求,但不會收太多解約金……具體的需要你回來一趟。”

關晝明道:“一定需要我本人過去嗎?或許我可以與他視訊。”

陳梨梨又道:“你最好還是回來一趟吧,事情比較覆雜。”

陳梨梨這話也並非全然不對,這事確實不能簡單了事,不久前Cyril才由畫廊方賣了一副畫,客戶沖著Cyril的名頭才和畫廊方做了會員協議,如今Cyril卻離開了,這客戶怎麽可能沒意見?

很顯然,在陳梨梨的神色中,關晝明也想到了這茬,他點了點頭說:“嗯,好的。”

就在這時,關晝明臥室的門忽然被推開,荊無樞站在門口,一臉驚慌地看著關晝明。

關晝明立刻站起身來,還沒等他開口,荊無樞便轉過身要走,關晝明立刻沖過去,抓住了荊無樞的手腕:“哥哥?”

荊無樞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嘴裏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詞匯來:“沒有,沒事……不用……”

關晝明很快猜到了緣由,他讓荊無樞先回臥室等他,自己則與陳梨梨簡單告個別。

陳梨梨察覺到門口發生的事,嘆了口氣,一邊將Cyril的簡單資料傳送給關晝明,備註好讓他的這位同事有時間翻閱一下,一邊裝作隨口一問道:“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嗎?剛才是你的哥哥來了?”

“是的,他應該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以為我要丟下他離開。”關晝明道。

陳梨梨沈思片刻,說:“你不需要過來很久,處理這件事最多只需要半個月,大概率一個星期左右你就可以回去了。”

關晝明笑了笑說:“我會帶著他一起過來。”

這個回答讓陳梨梨感到驚訝,但仔細一想,又仿佛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好,那你們註意安全。”

等到電話結束,陳梨梨無奈地揉揉眼角,心想:“看來自己的猜測是沒差了,關晝明是真陷進去了。”

*

關晝明推開主臥的門,看到荊無樞筆直的坐在床沿。

男人沒有擡頭看他,聽到聲響也沒有說話。

關晝明心道荊無樞莫不是生氣了,他走近了在荊無樞身邊坐下,正要開口,荊無樞突然擡起了頭。

荊無樞眼尾泛紅,有幾根黑色的碎發掛在眼睫毛上也沒有察覺。

他怔怔地看著關晝明。忽然眼角落下幾顆淚水來,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鼻峰流淌到下頜,又流淌進他的脖子上,隨著領口的陰影消失不見。

荊無樞一動不動,這眼淚流淌的弧度和路徑也並沒有變化,但好像永遠都沒有停歇。

漸漸的,他發現荊無樞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顫抖,像世界上許多人傷心難過時一樣,鼻息變得混亂,抽泣聲無法壓抑,表情如此討人心疼,如此鮮活……

說不出是什麽緣由,關晝明一直沒有開口,他不是沒見過荊無樞哭,當時他們在醫院重逢,荊無樞抱著他時也是落了幾滴眼淚在他身上的。

但這兩次給他帶來的心靈震撼截然不同,關晝明感覺自己心裏有什麽悄然發什麽變化,可又說不清是什麽。

荊無樞的雙手放在腿上,指節用力地彎折起,凸起處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關晝明伸出手,包裹住那雙僵硬的手,一點一點輕輕地將它柔順了。

他明知故問道:“我猜不到哥哥在哭什麽,發生了什麽傷心的事嗎?可以告訴我嗎。”

聞言,荊無樞搖了搖頭,吞吞吐吐地說:“沒有,沒有傷心事。”

關晝明把手心裏那對瘦弱的手握緊了,溫柔地開口:“說謊了。”

這句沒什麽攻擊性的話,卻像一根堅硬的錘子,鑿開了封閉的石塊,情緒噴湧而出。

荊無樞語無倫次地說:“我不想你走……為什麽你又要不見了?為什麽呢?總是找不到,也看不到真的你……”

關晝明皺著眉,用另一只手拂去荊無樞臉頰上混亂的淚珠。

荊無樞說的話他聽得並不清楚,詞匯斷斷續續毫無邏輯,他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能聽出這話語裏的緊張和焦急。

此刻的荊無樞,好像一個才剛學會言語沒多久就被逼著上臺與他人爭論的小孩子。

關晝明想起自己方才的舉動——為了多留些時間給自己觀察荊無樞,他沒有第一時間給予荊無樞在神思混亂時該有的回應,也沒有及時地去替哥哥擦幹淚痕。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弟弟當的並不稱職,口口聲聲說要給予荊無樞應有的尊重,要盡可能的去幫助荊無樞,但實際上依舊將荊無樞當成一個問題人在看待。

“我沒說一個人走,我帶著你一起去,無論我去哪裏,永遠不會扔下你,直到你能以適宜的情態與他人交流,不再需要我來開你的口為止。”

關晝明的聲音響在荊無樞耳畔,像一陣風,荊無樞試圖讓自己心擴得大一些,好完全將這些言語接住。

太突然了,他想,這個關晝明好像又是假的。

緊緊抓住這雙手,荊無樞艱難地開口:“好。”

幫助荊無樞平覆好心情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關晝明離開前餘光瞥見了熟悉的筆記本和魔方,放在荊無樞的枕頭兩邊。

“筆記本讓我看看可以嗎?”關晝明習慣性去拿,說不定荊無樞又在上面寫了什麽不方便開口直接說的話。

荊無樞聞言,抓住了關晝明的手,很堅定地搖頭。

荊無樞有秘密了,關晝明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荊無樞有事瞞著他其實很正常,但這個認知來得太突然,他有些不安。

或許是這些時日的過分親昵麻痹了他,他忽然意識到,荊無樞本身也並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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