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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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沒有人帶蘇午也能找到資料室。蘇午問江澤,興許確實是想給他一個機會,然而江澤沒有抓住。

江澤補辦的臨時卡還沒捂熱又濺上了溫熱的血,被蘇午拿去打開了資料室的門。蘇午對著江澤說的hpl實驗翻了一下,櫃子裏只有一堆無用的數據,提出猜想,實驗,得出數據,然後猜想被反覆推翻。

有意思的是,對著圖表蘇午竟然看不出來這項實驗是做什麽的。

蘇午蹲在地上,看到一頁上大致是研究倉鼠神經傳導的,他讀了一會實驗記錄又翻回去看實驗設計,密密麻麻的英文對旁人來說看得很費勁,蘇午卻看得津津有味。

“有點意思。”

他嘀咕一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便擡起頭,毫不意外地看到林欲染。

“解決了?”

“嗯,你蹲在地上幹什麽?”林欲染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口說道,“在看hpl?”

蘇午點頭,忽然想到這人不會不知道實驗相關的事情,索性問道:“hpl實驗是做什麽的?”

“我不太了解這個。”林欲染想了想,補充道,“好像是研究神經的吧,聽說他們想研究出人體究竟可以做到什麽地步。”

蘇午詫異地問:“人的身體有極限,不是早就研究出臨界值了嗎?”

林欲染聳了聳肩,道:“so,我就說這些人很無趣,總是研究來研究去,反覆都是一個東西。”

蘇午有些無言,回了一嘴:“看出你對S的不滿了。”

實驗室算S的“外包”,林欲染也不是幹這個的,不清楚很正常。蘇午也沒打算從他嘴裏問到什麽,林欲染這種人常是兩面三刀的做派,說了也未必可信。蘇午掂量了一下,“如果S真沒了你有什麽打算?”

“說到這個,我正想跟你說呢。”林欲染含著笑意,“我手底下有個組織,反/社會/聯盟,叫做暗夜,基地在國外,現在那邊負責人是我一個朋友,這邊事情結束之後你要不要到那邊去?”

這蘇午沒想到,楞了一下,“反/社會/聯盟?”

林欲染居然自己有國外組織?他到這種一手遮天的地步了嗎?

“對的。裏面只有像你我這樣的天才。現在愚昧的大多數人向少部分洞悉世間真相的人滿懷敵意,我們不曾找過他們麻煩,一直避讓,他們卻窮追不舍,步步緊逼,好像我們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仇敵一樣。”

林欲染說著笑了笑,輕松又沁著冷意,“那好,我們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平庸或愚昧的大多數,與少部分反社會或邊緣化的瘋子,誰才是贏家。”

須要承認,林欲染說的這番話讓蘇午心底震了震,面上沈默不語,他和林欲染兩個都清楚,他動心了。

人生充滿不可抗力和偶然碰撞,人應當是自由的,為何天生缺陷就要被所謂正常人另眼相待,冠以“瘋子”的名號受盡冷漠?

兩者若要開戰,誰又才是真正“順應天意”的人?少數服從多數到底是對是錯?

一個又一個疑問不斷沖進蘇午的大腦,咕嚕咕嚕地冒泡、炸裂。他的血好像又能夠沸騰了。

喉嚨有些發幹,蘇午舔了舔嘴唇,“我很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在剛剛,他對林欲染有了新的打算。

林欲染得死,只是得死得恰逢其時,死得正得其所,時間地點場合,甚至死法,他得算計好利用好才行。

蘇午沒有回原來的房子,因為主人的死亡證明已經開出,他的證件都不能用了——雖然本來也不大用——但因為與Jacky方林發生爭執,他也沒有那些資源了,人脈關系和資源隨著死亡證明封得嚴實,他一時無家可歸,讓林欲染做了順水人情。

林欲染的家整潔大氣,他很有生活情調,布置得既舒適又雅致。他先給蘇午切了碟水果拼盤,遞了杯牛奶,讓蘇午先坐在桌子前吃點宵夜,隨後去鋪客房的床,蘇午吃完了他已經鋪完了,床很軟,蘇午開心地把自己扔了上去。

蘇午趴在床上,有些迷糊地想,這就是來自親爹的關愛嗎?仔細想想,有這麽個爹似乎也挺刺激的,只是……蘇午眼神一淩。

他要是沒動方緒言和徐歲就好了。

這麽想著,忽然有一只溫暖的手摸上了他的頭。

蘇午刷的一下睜開眼,見是林欲染,重又閉上。

“累了?”

“嗯。”

“去洗個澡再睡,我給你拿了睡衣。”

“你的嗎?”蘇午揉了揉眼睛,一副困得不行的樣子。

啊,剛剛那杯牛奶不會加了什麽添加劑吧?

耳邊傳來林欲染的低笑聲,“好啦,別瞎想,你一會穿上試試就知道了。”

蘇午慢吞吞地說了句“奧”,往林欲染懷裏蹭了蹭,林欲染低頭看著他,無奈道:“……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這麽大還撒嬌呢?”

說是這樣說,他倒樂意得很,“要我抱你去浴室?”

嚇得蘇午刷的一下坐起來:“不了不了,我自己去就成!”

事實證明,親爹雖然不當人但對親兒子是靠譜的。林欲染沒下藥,只是蘇午自己太累了,疑神疑鬼。

睡衣是合身的,應該早就準備了。

蘇午本就剛從假死的狀態醒來不久,假死之前註射了過量藥物不說,還被徐歲那亡人反覆折騰,醒過來又滿心怒火,不睡覺殺了半宿的人,勞心費神,一碰到床直接虛脫了。

他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林欲染在他床頭掛了一個十分可愛的風鈴,粉藍粉藍的,很少女,很夢幻。蘇午一睜眼就開始生氣,氣了半天卻懶得把它扯下來。

林欲染給他準備了粥,讓他慢慢吃。

蘇午餓的要死,一碗幹,盛第二碗的時候聽進了林欲染的話,只喝了半碗,只覺眼皮都耷拉著,打個呵欠又繼續睡去了。

二十歲到底是精力旺盛的年紀,不到兩天,蘇午就又生龍活虎的了。

安靜的人的生龍活虎跟吵鬧的人的生龍活虎不太一樣,他們的內在世界發生了宇宙大爆炸的壯麗事件,但表面依舊平靜無波。

蘇午拿林欲染給的錢買了一套昂貴的魔術道具,興致勃勃地玩了一會兒,三四個小時以後,他忽然放下了盒子,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

林欲染晚上叫他吃飯的時候發現他又蜷縮在了地板上,目光呆滯地看平板,上面的人在講段子,視頻刷滿了哈哈哈哈哈的彈幕,然而蘇午目光呆滯,絲毫沒理解相聲內涵的樣子。

林欲染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不如找兩篇SCI看,起來吃飯了。”

“我提不起興趣。”蘇午搖頭,撐著床腿站起身來,跟林欲染下樓。

與林欲染生活是舒服的,蘇午不需要裝,做自己就好,他偶爾會跟林欲染撒嬌,跟他聊天,林欲染知道他會對什麽感興趣,他們會聊得很融洽。

但大部分時候,蘇午只呆在客房做自己的事情。

林欲染給他暗夜內部網站的密鑰,瀏覽了幾天的訊息蘇午才知道,J的處境也並不樂觀,長久以來,J的立場已經變得暧昧不清,再加上Jacky的半隱退,本組織幾乎沒人管理,國際那些上面的人還是更屬意扶持X,他的老本家。

至於S,已經廢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在內亂,放棄只是早晚的事,有林欲染在蘇午並不擔心。

兩個月後,S垮臺,Jacky被革職,封閉了所有J的權限。蘇午至今是個黑/戶,林欲染托人給他辦了假身份。簽證還要一段時間,蘇午決定去看看Jacky,順便嘲諷一頓方林。

林欲染並不在意,蘇午說是去落井下石那就是落井下石,本質的東西不是幾句話就能撼動的,他著實看不起Jacky和方林,人在他們手裏那麽多年也沒見他們有什麽手段把蘇午引導“正常人”的路子上。

別墅幾乎被搬空了,蘇午到的時候,方林正在走廊上對著周圍的樹木抽煙,像在等什麽人。看到蘇午過來才說:“我們準備走了。”

蘇午點點頭:“你們先去,我們以後有緣再會。Jacky呢?”

方林的手頓了頓,詭異地沈默了幾秒,緩慢地說道:“發病了,這次比較嚴重。我會陪他去療養院。”

蘇午楞住了。

方林言下之意是,他們可能不會再見了。

“我去看看他。”

Jacky患有某種精神疾病,也是世俗意義上的瘋子,可想而知,瘋子發病能有多好看。

Jacky一直歇斯底裏了近兩個小時才安靜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覆神智,方林坐在床邊握緊他的手,蘇午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忽然輕輕問道:“我以後也會這樣嗎?”

方林沈默著。

“我不想變成這樣。”蘇午輕聲呢喃著,像在自言自語。“也許我也活不了多久,根據因果論,我這樣的人應該會不得好死吧。”

他忽然想開了似的,露出了一個孩童般天真無邪的開心笑容,好像沈浸在什麽別人難以理解的世界中。

空氣安靜著。不知過了多久,蘇午聽到了一句啞聲的遲了太久的回應。

“對不起。”

蘇午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唇角的笑意冷下來。

“我最討厭聽到對不起。”

“我知道,但是對不起。也是替他說的。”他看向Jacky蒼白的臉。

蘇午冷笑一聲,“有用麽,有意思麽?”他註視著Jacky,抱著手臂,“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你這種人,明明根本理解不了吧?他的世界,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他自己都沒對我說什麽,你憑什麽代替他做決定?又憑什麽管我的事?”

方林的道歉是暫時的,跟社會上大部分人一樣,他擅長變臉。感受到了蘇午語氣裏的怒意,他並不反駁,“是這樣,所以你就當剛剛是放了個屁,我與你說只是要與你說,至於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情。”

蘇午無語極了,維持著抱著手臂的姿勢頭也沒回,半晌生硬地回了一句:“正常人別喜歡瘋子。”

方林無所謂:“正常人不喜歡瘋子誰來喜歡瘋子?”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親手把徐歲送上死路的是不是你?

瘋子有人喜歡了,瘋子很高興,但喜歡瘋子的那個人可人間淒慘了,你自己過得苦逼總不至於要把別人也拉下水。

“你在說屁話?”蘇午匪夷所思。

人,自詡聰明或愚笨都行——到底為什麽會雙標到這種地步,太費解了。

徐歲原來給他留了封信。如果不是要走,蘇午懷疑方林能給他收一輩子。

大概因為是遺言,徐歲說了一堆臭屁的話。比如這個世界很美好什麽的balabala,最後說,“雖然我好像過得並不怎麽樣,但我依舊感謝我不知名的母親將我帶到了這個世界。遇見你我不後悔,我迷茫過很多事情,所有未曾言說的話現在都轉贈予你。如果我們兩個人之中只有一個能夠從這次的事情裏脫身,那我希望那個人是你。不過,我不想因此約束你,你是想活著還是死去我無權幹涉,但我想你有選擇的權利。即使你說你的存在沒有意義,你不曾擁有過生命。我仍想你有。

請原諒我的冒昧和擅作主張。

我相信你會找到屬於你的、生命的意義。

蘇小午,要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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