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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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又在國內呆了兩個月。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五月了，林欲染教我最多的還是人心的控制和格殺技巧，他確實是個好老師。這段時間我不知殺了多少“試驗品”，這雙手我洗了不知多少次，不見血色只見白素，放在光下的時候它甚至不像個活人的手。
大概是終於信了我，或者信不信從來也無所謂。總之，林欲染把憑信交給了我。我將奔赴愛爾蘭——本以為暗夜的所在地必將混亂不堪充滿腥風血雨，結果卻是這麽個和平的地方，我不禁用納悶的目光望向他，他回我以微笑，概不作答。
我便當他要玩一出燈下黑，一面躍躍欲試有些小激動，一面換裝打扮成女子貴婦模樣——這是我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後辦的□□不知出了什麽幺蛾子性別弄成了女性，名字還他媽填的是蘇小午！我噔噔噔跑上樓敲林欲染的房門，看到他笑起來我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廝是故意的。
我單方面宣布他不得好死。
“蘇女士，你確定要取出徐歲先生的骨灰嗎？”
“是的，拜托了。”
我微笑。
一到了愛爾蘭，我就恢覆男人身份，跟徐歲合法同婚。
風吹起我的頭發，銀色的長發飄到了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來到了我的莊園。我花了三年在愛爾蘭站穩腳跟。與我共事的那幾個狗人一個比一個玩得野，首先在我的婚禮上——一場只有我一個人的婚禮——撒潑大鬧，其次在明知我結婚了定了百年契約的基礎上還拽我去gay吧，企圖灌醉我好把我送給別的男人。我一人賞他了一頓教訓，揚長而去。
一個大欺詐師，大魔術師，半殺手，也是爾等宵小能得罪得起的？
我把徐歲做成了鉆石戒指，戴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打人的時候專把石頭對準人臉砸，給力的很。
他們摸了摸腦袋上的包，一左一右地跟著我，小聲交流。
左邊那個道：“老大為什麽能同時兼有暴力和厭世的特質呢？”
右邊那個說：“暴力與厭世也不沖突啊，因為厭世所以暴力，有什麽問題？完全沒有問題。”
我夾在中間聽得清清楚楚，大哥的威嚴完全沒有震懾力，這倆貨壓根不怕我。無比嫌棄地推開他們，我來到司機等待的地方上了車，揚長而去。
如果說，三年前我的心態是一只隨時可以引爆的核彈，那麽三年後我的心態平穩得就像愛爾蘭冬日的海。
我初來的那天夜裏因為倒時差，又或者因為些別的什麽原因整夜難眠，索性搬了張椅子下樓。莊園每年請人去打掃兩次，很多東西都落灰了，我收拾了臥室和衛生間便再也無精力管其他的，又因為是深夜才到，不想麻煩別人，想著就將就一晚上。
夜風溫涼，我一個人在荒蕪的院子裏獨坐到天明，捧著徐歲的骨灰盒默默流淚。
徐歲，既然你做不了我的愛人，就做我的仇人吧。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忘記你了。
不知怎麽就哭了，也不知怎麽就哭不出來了。我抱著他，就好像當初在他懷裏歡愉盡興過後意識模糊地睡過去。直到清晨的光，我醒的時候愛爾蘭時間還在五點，沒睡多久卻也不想再睡了。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堆爛攤子。
我與國內的林欲染保持聯系，每次處理了什麽事務都要跟他匯報。有時我一邊擦著手套上的血一邊打電話，忙得不可開交。
他所不知道的是，我說是這麽說的，但卻不是這麽做的。這邊所謂訓練有素的殺手組織，實際上只不過是一群十幾歲的孩子，他們被光明拋棄因而也摒棄光明，對世界充滿憤怒、怨恨，轉而投奔於暗夜。而我……
我對殺人這件事本身沒什麽興趣。
他們不服管教，桀驁不馴，沒事，我軟硬並施，也並非孤身作戰。雖然大多時候我還是獨自一人。
在某些程度上，我竟與多年前那位偉大的外交家的老本行重合了——放羊。然而除了這事我與那位民族英雄也沒什麽共通之處，他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我恰好與他相反。本來唯一能說的上類似的忠心也因為一紙契約的解除而破滅。但是請放心，我與徐歲的百年婚約，說到做到。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可憐的羔羊。掙脫了一個囚籠卻可悲地習慣了囚籠，最後發現離開了它更活不下去，於是又親手把自己囚禁到了牢籠之中，給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拴上重重枷鎖。
我親手給林欲染下了局，送他離開了人世。臨別之際他打來了電話，語氣平靜，只是問了我一句話，“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如果沒有你們，俗世的喧鬧未曾惹怒我。
我很想這麽回答他，但我只說了一句，“你還不明白嗎？因為我與你不一樣，或者說，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
“可你的憤怒不是假的。”
“是啊。”我輕聲說，“所以你到頭了，不是麽？父親。”
林欲染忽然笑了起來，聲音聽起來萬分癲狂，像是瘋了。
“沒有人可以淩駕於憤怒之上，蘇午，你還記得方緒言死得有多慘嗎？難道你沒收到我給你發的我狠狠/操/幹她的錄像嗎？”
我攥緊了手指。女人的哀嚎聲和絕望無光的眼神重又覆上我的腦海中，鮮血淋漓的，血肉模糊的，欺騙的，滿懷怒意地。
他笑得咳了起來：“蘇午，你不想把我碎屍萬段嗎？”
他怎麽有臉提？他怎麽能！
手機發出咯吱的聲響，待命的Jassen看著我，眼裏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好像生怕我失控把手機捏碎。
他是見過我失控的模樣的，據他本人說，經歷過一次就不想經歷第二次，他讓那群小兔崽子聽話別惹我不高興。實際上我沒什麽記憶了，發瘋的時候我意識是混沌的。
不過那時候林欲染試圖激怒我，看見Jassen的眼神我卻忽然清醒了，我摩挲了一下戒指，若無其事地開了瓶香檳。
聽到聲響，林欲染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實際上，我很感謝你，父親。這杯酒，就讓我遙遠地致以敬意吧。”
我是暗夜的領袖。常奔赴於各國，手刃目標或敵人。
林欲染的仇敵太多，S的仇人太多，帶孩子還不夠，我還要給他們擦屁股。
我擡起頭，黑暗中亮起一條閃耀奪目的光帶，像宇宙中的晨昏線華美地分割世界。
我看見一群人站在那種光明之中，舉起槍口對著我。而我勾起肆意的笑容。
“不錯。這才是大欺詐師該有的排面。”
與其在一個狹小陰暗的空間裏死去，電影裏的爆破、縱火獻祭才更對得起我的人格，對得起我的身份。
人群沈默片刻，為首的那個人向我喊道：“蘇午，你罪無可赦，束手就擒吧。”
“蘇午啊……”
我忍不住大笑，莫名其妙地反問他：“那個蠢貨，不是早被你們宣判了麽？”
火石在我指尖閃爍，我把五顏六色的石頭往空中一拋，像被人拉動了什麽機關，“砰”的一聲，那些人手裏的槍一個接一個，整齊地故障走火。
高樓爆破，碎裂的物塊帶著灼熱不時烙向人群。
或無辜，或占滿罪孽，人無論善惡，此時只能賭運氣。這就是他們信仰的天道法則。
大道無情，末日來臨也不會救贖任何人。
我在暗夜中冷眼地看著這一切，慘象與哀嚎不會令我動容，反而，還有些無趣。
隔岸觀火，那火不痛不癢。
隔屏幕看災難，那災難也教育得人心淡漠。
任務完成，收工。
我擁有一座花園，地底埋著森森白骨，滋養著我的花。
鮮紅的罪孽鋪滿地面，風吟唱淒涼悲歌，熱烈的愛意常開不敗。
他們現在很少會以縱欲的罪名宣判我，因為除了徐歲，沒人可以再壓制住我暴虐的怒火。
我去哪再找一個愛人，像他一般冷漠，又像他一樣灼熱？
有時候發作我恨極了這世界，作惡以待審判降臨，然後陪他下地獄。
那天卻遲遲不來，而我已經答應他，不願違背他遺願自我了結。
我知世界本該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有一次我去某國執行任務，路過方林他們所在的城市，順利去看了Jacky，Jacky好了很多，情況穩定，神智清醒。他問我一二句便不再問，有分寸得令我感到意外。只是有太多事不應與人說，他不問我不說，我們就沒什麽好聊的了。
“蘇午。”臨走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我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說，“除了死亡，都可以做。”
我擺了擺手。
出門看見方林洗水果回來，他客套地問我一句吃不吃，我知道沒我的份，果斷地拒絕。他點點頭，說，“保重”。
我不知怎麽叫住他，叫住他，卻又說不出什麽話，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孤獨嗎？”
方林默了一下，說道：“廢話。”
我也默了一下，心裏承認了。
我從世間五光十色的喧囂紛擾中穿行而過。有人哭著，有人笑著，還有人半哭不笑著。
我困於生，鎖於愛，孤獨求索。若無人懂，便無需懂。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領養了個孩子，照顧起來又容易頭疼，便撒手給了保姆和那群野崽子，純放養。
有一年九月，我去看海，帶他一起。夕陽西下，我有些累了，坐在躺椅上睡著了。
夢裏，好像看到無數個愛人向我走來。
————
父親最近總陷入呆滯的狀態，我很擔心他，怕他想要去找另一個父親。
他總說他是個罪人，無有餘辜，我明白他做的事情，但我真的覺得他是個好人。他喜歡中文，桌子裏永遠放著另一個父親的信，在無數個夜晚拿出來看了千千萬萬遍。
——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蒼白的面容上，他應該有些累了，我給他調了下位置，看他靜靜地睡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眉目間泛出溫柔色，帶著些笑意，像做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美夢。
父親像個哲學家和藝術家，他說過，這應該形容為“寂靜的、虛無的、永恒的、靜謐安詳的”。
我問他另一個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嘴角噙著笑意，回想了半天，比花園的白薔薇更嬌柔可人，然後給我念了中國作家沈從文的話。
“這個世界，有人不了解海，不知愛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愛海。”他真的很喜歡中文，他說，“而他向我走來，不為期待，只為擁抱海。”
我現在有點懂了。
他說他討厭這個世界，可又對這個世界充滿眷戀，融入不了，又逃不開，只能包容。
後來我成了一名旅行作家，我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終於明白了父親和人世。
我們去尋覓，去痛苦，去遭遇，去失去，然後再度痛苦，深深地絕望著，不再去祈求何時能夠結束。
可……又有誰是真的不深愛這個世間。
——
——
第三卷囚籠/完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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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又在國內呆了兩個月。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五月了，林欲染教我最多的還是人心的控制和格殺技巧，他確實是個好老師。這段時間我不知殺了多少“試驗品”，這雙手我洗了不知多少次，不見血色只見白素，放在光下的時候它甚至不像個活人的手。
大概是終於信了我，或者信不信從來也無所謂。總之，林欲染把憑信交給了我。我將奔赴愛爾蘭——本以為暗夜的所在地必將混亂不堪充滿腥風血雨，結果卻是這麽個和平的地方，我不禁用納悶的目光望向他，他回我以微笑，概不作答。
我便當他要玩一出燈下黑，一面躍躍欲試有些小激動，一面換裝打扮成女子貴婦模樣——這是我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後辦的□□不知出了什麽幺蛾子性別弄成了女性，名字還他媽填的是蘇小午！我噔噔噔跑上樓敲林欲染的房門，看到他笑起來我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廝是故意的。
我單方面宣布他不得好死。
“蘇女士，你確定要取出徐歲先生的骨灰嗎？”
“是的，拜托了。”
我微笑。
一到了愛爾蘭，我就恢覆男人身份，跟徐歲合法同婚。
風吹起我的頭發，銀色的長發飄到了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來到了我的莊園。我花了三年在愛爾蘭站穩腳跟。與我共事的那幾個狗人一個比一個玩得野，首先在我的婚禮上——一場只有我一個人的婚禮——撒潑大鬧，其次在明知我結婚了定了百年契約的基礎上還拽我去gay吧，企圖灌醉我好把我送給別的男人。我一人賞他了一頓教訓，揚長而去。
一個大欺詐師，大魔術師，半殺手，也是爾等宵小能得罪得起的？
我把徐歲做成了鉆石戒指，戴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打人的時候專把石頭對準人臉砸，給力的很。
他們摸了摸腦袋上的包，一左一右地跟著我，小聲交流。
左邊那個道：“老大為什麽能同時兼有暴力和厭世的特質呢？”
右邊那個說：“暴力與厭世也不沖突啊，因為厭世所以暴力，有什麽問題？完全沒有問題。”
我夾在中間聽得清清楚楚，大哥的威嚴完全沒有震懾力，這倆貨壓根不怕我。無比嫌棄地推開他們，我來到司機等待的地方上了車，揚長而去。
如果說，三年前我的心態是一只隨時可以引爆的核彈，那麽三年後我的心態平穩得就像愛爾蘭冬日的海。
我初來的那天夜裏因為倒時差，又或者因為些別的什麽原因整夜難眠，索性搬了張椅子下樓。莊園每年請人去打掃兩次，很多東西都落灰了，我收拾了臥室和衛生間便再也無精力管其他的，又因為是深夜才到，不想麻煩別人，想著就將就一晚上。
夜風溫涼，我一個人在荒蕪的院子裏獨坐到天明，捧著徐歲的骨灰盒默默流淚。
徐歲，既然你做不了我的愛人，就做我的仇人吧。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忘記你了。
不知怎麽就哭了，也不知怎麽就哭不出來了。我抱著他，就好像當初在他懷裏歡愉盡興過後意識模糊地睡過去。直到清晨的光，我醒的時候愛爾蘭時間還在五點，沒睡多久卻也不想再睡了。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堆爛攤子。
我與國內的林欲染保持聯系，每次處理了什麽事務都要跟他匯報。有時我一邊擦著手套上的血一邊打電話，忙得不可開交。
他所不知道的是，我說是這麽說的，但卻不是這麽做的。這邊所謂訓練有素的殺手組織，實際上只不過是一群十幾歲的孩子，他們被光明拋棄因而也摒棄光明，對世界充滿憤怒、怨恨，轉而投奔於暗夜。而我……
我對殺人這件事本身沒什麽興趣。
他們不服管教，桀驁不馴，沒事，我軟硬並施，也並非孤身作戰。雖然大多時候我還是獨自一人。
在某些程度上，我竟與多年前那位偉大的外交家的老本行重合了——放羊。然而除了這事我與那位民族英雄也沒什麽共通之處，他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我恰好與他相反。本來唯一能說的上類似的忠心也因為一紙契約的解除而破滅。但是請放心，我與徐歲的百年婚約，說到做到。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可憐的羔羊。掙脫了一個囚籠卻可悲地習慣了囚籠，最後發現離開了它更活不下去，於是又親手把自己囚禁到了牢籠之中，給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拴上重重枷鎖。
我親手給林欲染下了局，送他離開了人世。臨別之際他打來了電話，語氣平靜，只是問了我一句話，“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如果沒有你們，俗世的喧鬧未曾惹怒我。
我很想這麽回答他，但我只說了一句，“你還不明白嗎？因為我與你不一樣，或者說，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
“可你的憤怒不是假的。”
“是啊。”我輕聲說，“所以你到頭了，不是麽？父親。”
林欲染忽然笑了起來，聲音聽起來萬分癲狂，像是瘋了。
“沒有人可以淩駕於憤怒之上，蘇午，你還記得方緒言死得有多慘嗎？難道你沒收到我給你發的我狠狠/操/幹她的錄像嗎？”
我攥緊了手指。女人的哀嚎聲和絕望無光的眼神重又覆上我的腦海中，鮮血淋漓的，血肉模糊的，欺騙的，滿懷怒意地。
他笑得咳了起來：“蘇午，你不想把我碎屍萬段嗎？”
他怎麽有臉提？他怎麽能！
手機發出咯吱的聲響，待命的Jassen看著我，眼裏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好像生怕我失控把手機捏碎。
他是見過我失控的模樣的，據他本人說，經歷過一次就不想經歷第二次，他讓那群小兔崽子聽話別惹我不高興。實際上我沒什麽記憶了，發瘋的時候我意識是混沌的。
不過那時候林欲染試圖激怒我，看見Jassen的眼神我卻忽然清醒了，我摩挲了一下戒指，若無其事地開了瓶香檳。
聽到聲響，林欲染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實際上，我很感謝你，父親。這杯酒，就讓我遙遠地致以敬意吧。”
我是暗夜的領袖。常奔赴於各國，手刃目標或敵人。
林欲染的仇敵太多，S的仇人太多，帶孩子還不夠，我還要給他們擦屁股。
我擡起頭，黑暗中亮起一條閃耀奪目的光帶，像宇宙中的晨昏線華美地分割世界。
我看見一群人站在那種光明之中，舉起槍口對著我。而我勾起肆意的笑容。
“不錯。這才是大欺詐師該有的排面。”
與其在一個狹小陰暗的空間裏死去，電影裏的爆破、縱火獻祭才更對得起我的人格，對得起我的身份。
人群沈默片刻，為首的那個人向我喊道：“蘇午，你罪無可赦，束手就擒吧。”
“蘇午啊……”
我忍不住大笑，莫名其妙地反問他：“那個蠢貨，不是早被你們宣判了麽？”
火石在我指尖閃爍，我把五顏六色的石頭往空中一拋，像被人拉動了什麽機關，“砰”的一聲，那些人手裏的槍一個接一個，整齊地故障走火。
高樓爆破，碎裂的物塊帶著灼熱不時烙向人群。
或無辜，或占滿罪孽，人無論善惡，此時只能賭運氣。這就是他們信仰的天道法則。
大道無情，末日來臨也不會救贖任何人。
我在暗夜中冷眼地看著這一切，慘象與哀嚎不會令我動容，反而，還有些無趣。
隔岸觀火，那火不痛不癢。
隔屏幕看災難，那災難也教育得人心淡漠。
任務完成，收工。
我擁有一座花園，地底埋著森森白骨，滋養著我的花。
鮮紅的罪孽鋪滿地面，風吟唱淒涼悲歌，熱烈的愛意常開不敗。
他們現在很少會以縱欲的罪名宣判我，因為除了徐歲，沒人可以再壓制住我暴虐的怒火。
我去哪再找一個愛人，像他一般冷漠，又像他一樣灼熱？
有時候發作我恨極了這世界，作惡以待審判降臨，然後陪他下地獄。
那天卻遲遲不來，而我已經答應他，不願違背他遺願自我了結。
我知世界本該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有一次我去某國執行任務，路過方林他們所在的城市，順利去看了Jacky，Jacky好了很多，情況穩定，神智清醒。他問我一二句便不再問，有分寸得令我感到意外。只是有太多事不應與人說，他不問我不說，我們就沒什麽好聊的了。
“蘇午。”臨走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我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說，“除了死亡，都可以做。”
我擺了擺手。
出門看見方林洗水果回來，他客套地問我一句吃不吃，我知道沒我的份，果斷地拒絕。他點點頭，說，“保重”。
我不知怎麽叫住他，叫住他，卻又說不出什麽話，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孤獨嗎？”
方林默了一下，說道：“廢話。”
我也默了一下，心裏承認了。
我從世間五光十色的喧囂紛擾中穿行而過。有人哭著，有人笑著，還有人半哭不笑著。
我困於生，鎖於愛，孤獨求索。若無人懂，便無需懂。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我領養了個孩子，照顧起來又容易頭疼，便撒手給了保姆和那群野崽子，純放養。
有一年九月，我去看海，帶他一起。夕陽西下，我有些累了，坐在躺椅上睡著了。
夢裏，好像看到無數個愛人向我走來。
————
父親最近總陷入呆滯的狀態，我很擔心他，怕他想要去找另一個父親。
他總說他是個罪人，無有餘辜，我明白他做的事情，但我真的覺得他是個好人。他喜歡中文，桌子裏永遠放著另一個父親的信，在無數個夜晚拿出來看了千千萬萬遍。
——
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蒼白的面容上，他應該有些累了，我給他調了下位置，看他靜靜地睡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眉目間泛出溫柔色，帶著些笑意，像做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美夢。
父親像個哲學家和藝術家，他說過，這應該形容為“寂靜的、虛無的、永恒的、靜謐安詳的”。
我問他另一個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嘴角噙著笑意，回想了半天，比花園的白薔薇更嬌柔可人，然後給我念了中國作家沈從文的話。
“這個世界，有人不了解海，不知愛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愛海。”他真的很喜歡中文，他說，“而他向我走來，不為期待，只為擁抱海。”
我現在有點懂了。
他說他討厭這個世界，可又對這個世界充滿眷戀，融入不了，又逃不開，只能包容。
後來我成了一名旅行作家，我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終於明白了父親和人世。
我們去尋覓，去痛苦，去遭遇，去失去，然後再度痛苦，深深地絕望著，不再去祈求何時能夠結束。
可……又有誰是真的不深愛這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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