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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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這回謝衍真感到自己是從謝苑家裏逃出來的了。

月色與雪色之間,白樺樹的鬼魂冉冉升起。梁恕的車不在外面,因為原先的安排是他轉日早晨再來接。謝衍跳下臺階,穿過密林。頭頂樹枝結了霜,淩亂而透明地擠在光禿禿的樹枝上,也像某種超現實的造物。

謝衍跑上山坡,停下來,雙手拄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

白塔已經被拋在身後,他沒有回頭,放任自己身體的重心前移,隨後借著慣性繼續狂奔。

只剩下三天。

他把額頭頂在門板上,睜大了眼睛回想謝苑在房子裏的一言一行。她的話和梁恕的有所沖突,卻又有所補足。梁恕是為了贖罪來的。這是一條連續的故事線,到他自己的存在終止,隨後就是他睜眼後看到的世界。

中間是明顯的斷層,但所有人都表現得仿佛這個斷層從未出現過。

即使出現,它對以後將要發生的一切也會毫無影響。

那一刻謝衍似乎明白了白色山莊的真諦:謝苑為了療傷逃上來,梁恕為了贖罪緊隨其後,只有他沒有選擇。到這裏後的一切故事都是停滯的,單調的人,單調的風景。中間出了他的意外,但等它結束,單調又覆蓋了這裏。他心裏也有許多問題:自己已經變相得到了除了人造腦以外的實驗室權限,既然謝苑提到這裏,他相信她不會食言。

既然如此,他是否還要離開白色山莊?

畢竟離開或者不離開,他都註定會孤身一人。

謝照存在多久了?也許在他出事之前他就存在,但謝照怕人,又沒有其他記憶。記憶是確實不存在,還是被人為清除過?等他們在謝苑的安排下分離,謝照又會怎麽樣,他會忘記和自己在一起期間的一切嗎?

可是失憶就是死了。

這是謝照的理解。

現在也是他的。

謝衍慢慢地咬緊了牙齒,猛地一撐手臂,推開了門。

謝照背對著他坐在客廳裏,一條手臂從沙發後背上垂著。

聽見門開,他遲鈍地回過頭。

他說:“謝衍?”

*

這回謝照沒有像往常一樣昏睡。

白墻上圖景幻化,變成雪。雪在白色山莊的小路上鋪開,為起伏的山坡覆上細膩的白絨。

脆弱的、一觸即碎的美麗景色。

他們站在走廊裏。

為什麽又不行?

下次吧。

不讓我姐姐知道,好不好?等她醒來……你已經把我帶回來了。我知道,我就是想看一看。你答應過我的。

梁恕?

窗外雪花飛揚。

梁恕回過頭來,神色變成一片雜亂的黑色線條,讓他聯想起水池上的那幅畫。他說不行,今天不行。梁恕的表情沈落下去,不應該選今天。下次吧,好不好?下次我找機會帶你出去。現在我再回去看看你姐姐。

他被黑暗吞沒。

黑色變成白色。雪花打在臉上,白塔亮出一個小而迷蒙的輪廓,燈光飄遠。他踩在厚厚的雪地中,繞過雪人曾經存在的位置。

謝照似乎一直在往前走,往前走。

下一秒他回到車上。

梁恕在開車,皺著眉。他還在說話,但墻壁搖晃起來,把大部分聲音都過濾掉。房子裏靜得出奇,又因為和現實重疊,細節模糊。

謝照看著前方,皮革的座椅靠背,梁恕的後腦。

梁恕到底還是出來,把他找回去。

車停了。

忽然他又看見了姐姐。姐姐躺在床上,眼睛看著窗戶。她的眼睛看過來了。她的形象扭曲、變形、成為她自己水池上雜亂無章的女人像。姐姐的眼睛不一樣了,閃爍著懷疑、空洞還是癲狂?姐姐在打電話。沒有人接電話……為什麽最後的那個號碼永遠也打不通?沒事的梁哥。他聽見自己說,她只是害怕我真的一走不回來了了。

我去和她道歉。

姐姐?

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什麽也看不見。雪片在混沌的空氣裏燃燒,發出濃煙,姐姐的臉。白樺樹在搖晃。我知道,對不起。梁哥說我可以……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我答應過你的。

我答應過你的。

我會選你。

第一次,姐姐在噩夢時期的混亂延續到天明。為什麽你要知錯不改執迷不悟?為什麽你還要問?你姐姐會對你不好嗎?你不相信――她跌跌撞撞地走,拖著他,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著。她在走廊裏迷路了,一路走一路搖晃。她第一次把夜間的癲狂帶入日間,他不敢說話,他要再一次刺激她了――姐姐!

那扇門打開。

她停下,癡癡地往旁邊看。他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麽,他只知道這是白塔裏最核心的實驗室,那裏是姐姐十多年的心血,一個理論上能像真人一樣運作的機器。人造腦。姐姐在發抖。

姐姐轉過身來。

她已經不是自己了。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意外闖入的房間給了她怎樣的信號、她下一步要做什麽。※

他晚了一步,但他是可以反抗的。

他比她高,也比她力氣要大。只要他還手一次,只要他伸手推她,她就會向後跌倒。

你一定要體諒你姐姐。梁恕說,她只有你了。

她為你付出了那麽多。

於是他沒有。

結果是他別無選擇地,被她掐住脖子按了下去。餘光裏閃過她的臉,他看她是在哭了……可是姐姐不會哭。她為什麽要哭?肩胛磕在小小的操作臺尖角上,凹陷下去的疼痛感,他感到傷口處潮濕一片。

他看見了她手裏的針筒。

燈光變成白慘慘一片,窗外傳來鳥的悲鳴。

背叛了他的記憶呈碎片狀回來,對他敞開白色山莊的秘密。我親手把你放到冰冷的水裏去。小鳥。永遠愛你。等我來接你好嗎?她的聲音是水池裏的旋渦,一點一點全漏走了。那一刻他愛她。她出現過來,在一幀一幀的畫面中閃爍,他不相信他還能像愛她一樣愛其他任何人。可是他又隱隱約約地知道自己在對她失望。對其他什麽人失望。

還是對這個白茫茫的地方,一整個世界?

一剎那閃過的一念,他知道永遠不會有任何人來了。

“謝照?”

謝照偏過頭,看見謝衍站在門口,同樣是一個搖搖晃晃的影子。搖晃的是人還是他自己的視野?謝照竭力睜著眼,目送著謝衍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你生病了嗎?”

謝衍蹲了下來,對他伸出手,謝照立刻抓住了他。

謝衍不可能把他拉起來,於是他只是握住了謝衍的手……真是謝衍的手嗎?

謝衍在說:“沒關系,她不管我們了。”

“什麽意思?”

“你看起來很不好。”

“我想上樓去。”他聽見自己小聲說,“我可以上樓嗎?”

謝衍後退一步,看著他扶著沙發靠背起身。

謝照感到自己幾乎站不穩當,只能半邊身體支在扶手上,不停地轉頭看謝衍。

他走路的速度慢下來,只聽謝衍說:“我有話要對你講。”

謝照轉過臉去看他,但謝衍的臉前一秒還是熟悉的形狀,下一刻便化為了一片空白。是那些記憶又不合時宜地卷土重來了嗎?謝照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是謝衍面前的樓梯上,還是白色山莊的哪個角落。

女人的聲音歷歷在目,不是幻覺。

謝照睜大眼睛,感到無形的字跡在自己的頭腦裏發聲書寫。這是令他最為毛骨悚然的一刻。

兩行短短的小字,組成第二篇留言。

【小鳥,實驗要結束了。】

【2月3日,我會來接你。】

現在他想要站穩。

現在他想要抓住欄桿,或者抓住謝衍。

謝照確實舉起了手,隨後一切飛速變換,旋轉的字跡似乎被擰成了紙團,終於倒退回謝衍的面孔。謝衍臉上露出了生理性的驚愕,下意識地對他伸出手來,但他忘記了。謝照也忘記了。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伸向謝衍,在短短的一瞬內抓住他,又覆而握住了一段虛影。

他向後跌倒下去。

謝照短暫地感到了飛的感覺,仿佛自己掠過倒立的白墻,被遠遠拋向白色山莊以外的某處。白色山莊以外有什麽?它們把姐姐逼上來,又把自己

遠遠推開。他想起自己會好奇外面的情形,但留在這裏似乎也是同一種本能。

不僅是因為對他人的承諾。

他在這裏長大,此前的一生都沒有出去過。

大概也永遠沒有機會出去了。

最後謝照掉落在樓梯底部的地板上,後腦碾過臺階,但能夠造成謝衍頭部創傷的方式卻在他身上毫無作用。謝衍從樓梯上跑下來,在他面前蹲下,喊他的名字。終於他放棄和謝照溝通,往旁邊打手勢,隨後那小機器人滋滋地滑了過來,拔高出一截可供支撐的架子,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直到被扶到床上,謝照都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謝衍蹲在旁邊看著他。

“我……”謝照嘴巴開合幾下,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給我看看你的後背。”

謝衍楞了一下,並沒有理解他的要求,但依言照做了。他脫掉幾層上衣,在床邊背對著他坐下。謝照掙紮著跪坐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

在謝衍後背上有一道三角形的猩紅傷疤,傷口向內凹下一點,已經早早掉落了痂,立在肩胛骨的位置。

謝照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他感到自己整個人往謝衍身上倒下去,仿徨崩潰地抱緊了他的脖子。隨後他用力閉了閉眼,重新直起身體,撥開了謝衍的頭發。頭顱中間埋伏著一道紅色彎月,平時被發絲遮蓋,加上兩人的親密往往發生於黑暗之中,因而他從未留意過。

他一眼就認出了它是什麽:

那是曾被開顱而導致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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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誰預測水仙來著?(推眼鏡·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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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可能不是更典型的水仙吧。

畢竟從手段上來看,這對水得相當科學,也相當血腥……_(:з」∠)_

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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