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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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謝照又做夢了。
在白色的大房間裏，擺著三把同色的椅子。
椅子像白樺樹一樣生長，細細的枝幹和書頁都被漂白，他坐在上面好像身處雲端。
謝照往下看。
下面有人在走動：帶虛影的人形，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追著女人，女人追著男人，然而誰也追不上誰。他們在地面上行走，然而他卻一眼能看出哪把椅子屬於哪個人。
他們都離他好遠。
他開始降落。
椅子的四條腿發出淒厲的尖叫，他看見面前的景象越來越高，最後他的雙腳已經觸到地面。第四個人走進房間，男人和女人走過去，推推搡搡地讓他向自己走來。他們把第四個不知所措的人推上他的椅子，隨後一人一邊，把他拉起。
他沒有椅子了。
謝照回過頭，看著椅子上的人。
三個人，四把椅子，但能讓他搶的只有這一把。可他沒有行動，只是看著那些細小的樹幹重新伸展，升高。
椅子上的人忽然彎下腰，急切地對他伸出了手。
他抓住他。
可是椅子上的人沒有形體，從他指間溜走，越升越高，終於消失不見。
謝照抓住椅子腿，忽然感到它輕微地晃了一下。
他跳開到一邊。
三把椅子原本全是緊緊紮根底下的細枝，然而自從第四人坐上椅子，它的根卻枯萎松動了。他本能地去推其他樹枝，終於一根椅子腿抽開，往旁邊邁了一步。謝照反應過來，開始拼命推椅子。快走。快走。永遠也不要回來了。椅子不情願地晃動。快走……
“謝衍！”
走廊燈亮了。
謝照喘熄著坐起來，正好看見謝衍睜著眼睛在看他。
謝衍姿態機械，神情靜止。謝衍會溫和地講話，會為了他走上那個山坡，但謝衍不會生氣。謝衍也不會說謊。謝衍幾乎無條件地相信任何人對他說過的任何話，再加上機械的日常行為，幾乎不存在的小動作，空白到只剩下專業知識的記憶。
毋庸置疑，他就是真正人造腦。
謝衍坐起來，仍然是手臂微微打開的姿勢，方便謝照當即靠了過去。
他抱住謝衍的手臂，把下巴卡在他肩膀上。
兩人一言未發，只是靜靜地相擁坐著，徒勞地想要聽到對方的呼吸。
謝照想起自己如何查驗謝衍的身體，共兩處傷疤。幻覺裏的姐姐說：小鳥。小鳥。她不要他當人，要他當一只鳥。難以置信和極端的恐懼如同細雪一樣紛紛揚揚落下，包裹他，讓他無處可逃。到處都是謊言。姐姐親手把他一分為二，一半變成缸中之腦，一半變成人造腦的容器。原來他兩年前就死了。接他？接他去哪裏？他放下手，緊緊抱住不明所以的謝衍，壓抑住自己不帶淚水的嗚咽。
忽然這就是事實了：他只有謝衍，正如謝衍只有他。
2月3日。
只有三天。
連正常人的身體都沒有了，還要被繼續拆開嗎？
他仿徨無助地把自己貼在謝衍後背上，後者卻一邊維持著一動不動，一邊說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謝照，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麽？”
謝衍轉過了身，和他一樣跪坐在床上。
謝衍看著他的眼睛，“我告訴你，你不要緊張，也不要害怕。好嗎？告訴你，就是我們倆一起想辦法。”
他呆呆地看著謝衍。
或許那絲不祥的毛骨悚然是從那一刻再度冒出來的。
謝衍在說話，關於他謝照――是人造腦。關於謝衍接收到的故事版本，截然不同又極具說服力。中途他幾乎相信了姐姐對謝衍的說辭：謝衍堅信他是真人，因為他有真人的身體；自己堅信自己是真人，因為有真人的記憶。
兩邊都有理。
謝衍的身體是被後天賦予的，自己的記憶難道就不可能是仿造的嗎？
但沒有理由。
謝衍還在說話。
謝衍說對不起，只有這件事情，其他的都沒有瞞過你了。
謝衍說只剩下三天……到底是誰只剩下三天？
2月3日之後，他們是否仍然會活著？
謝衍會活著的。謝衍也把她當機器，他不會重蹈自己覆轍的。
而他自己？
“謝衍。”他竭力遏制住聲音裏的顫音，“你說過假如要永遠這麽過下去，你會離開白色山莊。”
謝衍徒然被打斷，也沒有不快，耐心地說是。
“那你現在還要走嗎？她給了你權限了，你還要走嗎？”
謝衍似乎困惑起來，沒有言聲。
謝照啞著嗓子，慢慢地繼續問：
“如果以後哪一天，有人給你選項，選離開白色山莊和留在這裏陪我一起。你會選我嗎？”
謝衍毫不猶豫，“我會選你。”
“為什麽？”
謝照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地尖銳。
片刻的靜默後，他聽見謝衍答道：
“因為……梁恕。”
謝照不可思議地，直接站了起來。
“和梁恕有什麽關系？”
“他會為了謝苑留下來。”謝衍認真地看向他，甚至仿佛在疑惑為何他的反應如此強烈，“所以我――”
謝照顫聲打斷他，“那假如他走了呢？”⑩本⑩作⑩品⑩由⑩
謝衍果然停住。
“假如他選擇走了，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嗎？”
“小鳥，”謝衍再次嘗試安撫他，“你先坐下來――”
謝照捂住耳朵尖叫：“你不要那麽叫我！”
他自己先喘不過氣來，後退兩步，跌跌撞撞掉下床靠在墻上喘熄。謝衍也起了身，飛快地繞到謝照靠墻的地方，半蹲下來，仍然是仰視的姿勢。
“我不會走的。”
謝照雙目癡癡地看向他，“可你不是梁恕。我也不是你姐姐。”
“我知道。”
“如果她殺掉他，把大腦泡在水池裏，你也會學來嗎？”
“謝照，你冷靜一點。”
“你也會學嗎？”
謝衍站起來了。他比謝照只高一點點，影子卻大出那樣多，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一步，兩步，謝衍兩手撐在墻上，把謝照圈在墻角。謝照兩只手捂在臉上，肩膀痙攣一樣發抖。他沒有影子，被謝衍的影子罩住，顯得比原本更小。謝照兩手垂在身側，後腦抵在墻上，看向謝衍的瞳孔漆黑無比。剛剛有那樣一剎那他手腕擡起，像要不管不顧地揮開他，但在中途硬生生止住了。
謝照被壓在墻角，要跑出去那麽容易，卻仿佛恐懼那樣做一樣。
因為只要上前一步，他的身體就會和謝衍的重合、穿透。
而沒有“人”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
“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謝衍放輕聲音，“謝照？”
被圈住的人肩膀又抽搐一下，喉嚨裏發出一點細碎的聲音，不知是在咳嗽還是在笑，“可她會。她會啊……”
“我覺得你對梁恕有所誤解。”謝衍耐心解釋，“他不是一個……友善的人，但他絕對不會做出殺人的事情。”
“我在說梁恕嗎？”謝照猛然擡頭，並不知道自己在控制什麽，不哭還是不尖叫，“你還覺得我在說梁恕？”
謝衍立刻皺眉，“謝苑？”
謝照定定看他片刻，突然聲音放輕：“沒事，算了。”
“算了。”謝照重回被打斷的談話內容，“不重要。你剛剛要說什麽來著？哦……三天後我從這裏離開，你還要留在白色山莊嗎？心甘情願待在這裏？”
“只是分開了。”謝衍撐開手臂，多給他餘出一點空隙，“我會去白塔找你的。”
一種無力從謝照內心擴出去。
他竭力控制住發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謝衍下垂的手。
他聽著謝衍聲音略帶急切地講話，渾身死一樣的冷。他只剩下一個大腦，只能被控制在特定的範圍內，而不論精神能走多遠，永遠也逃不出那些困住他的水流。謝衍要帶走他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謝衍也給拴住了。謝衍會怎麽樣？姐姐會不會――會不會又後悔，於是沿著那條傷疤重新切開，試著把他給放回去？
夢境愈發真實了。
謝衍必須走。
他自己呢？
他自己也會走。
“我也有事沒有告訴你。”謝照放軟聲音，讓謝衍看到自己已經完全鎮定下來，“我不想你緊張，但現在告訴你。”
“是什麽？”
“我本來就知道。”他聽見自己說，“那些所謂’發作’都是我騙你的。我知道我是人造腦。你姐姐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是人造腦，只有這一點不能被你發現。我被創造出來就是陪伴你覆健的，我只有這一點存在的理由。”
謝衍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所以2月3日是結束的日子。”謝照緊緊盯視他的眼睛，“你走後她告訴我的，我沒有以後了。當天我會被回收進行基本清楚處理，作為下一代人造腦的雛形。”
謝衍懷疑
，“可她不是這麽說的。她只是要把你的投影拿走，留著她自己一個人研究……”
“你相信她嗎？你說你的工作已經基本相當於她的助手了。既然如此，她為什麽明明情況惡化也要拋開你自己來？撇開了你，她做什麽你就真的不知道了。你之前表明過對她指令的質疑嗎？”
謝衍定定地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可是我沒有。”謝照誘導著，“所以她會對我說真話。”
謝衍的眼睛垂下去了。
“三天。”半晌，他低聲念了一句。
“謝衍？”
謝衍卻拿定主意，“我會想辦法。”
“可我出不去的。”
“我會想辦法。”謝衍重覆著，聽不出語氣，“我會想辦法。”
“你要想什麽辦法？”
謝衍後退幾步，重新坐下了。謝照湊過去，謝衍任由他虛虛抱著，又不說話了。
謝照想了想，又問：“你又要去找梁恕嗎？”
“……嗯。”
“你相信他會幫我們嗎？”
“他已經幫我們屏蔽了監控。”
謝衍頓了又頓，“人造腦說到底有他的一份力，他也知道謝苑已經幾乎沒有工作能力了。把你的權限給我是最好的辦法，他沒有理由不同意。”
謝照安靜下來。
按他的意思，謝苑已經精神潰敗，於是被|幹脆判定為失去工作能力。她之前也在臥床……但她的精神狀態和工作能力確實有關聯嗎？他想起她崩潰的面孔，她掐著他脖子把他按下去，她手裏不知何時安裝上的針尖。梁恕在樓下等待，他不知道白塔裏發生過什麽。
即使他隨後按捺不住上來尋找，留給他的大約也只剩下善後的工作了。
一個陷入癲狂，徹底失去了倫理之談的女人，獨自一人在一時起意下完成了開顱和換腦，而分割出的人腦還沒有因為擱置而死亡。
可能嗎？
梁恕在期間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你好幼稚。”謝照臉磕在謝衍身上，莫名其妙地笑起來，聲音恍恍惚惚，“你像兩歲的小孩一樣幼稚。”
“嗯？”
謝照想問這就是你能想到的全部內容嗎？這就是你對於覆雜人心的淺薄理解？可他沒法怪謝衍，因為他再如何也缺失了在人之間生活的經驗，他沒有體會過如何在人世中生活。他自己又好過多少？相信姐姐，相信梁恕，以為他們愛他，結果他到死才知道那場雪蓋住了什麽。
梁恕不會幫謝衍。懦弱的、矛盾的梁恕。
他沒能選擇當英雄，白色山莊也沒有把他變成英雄。
但謝照張了張口，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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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 克鶴子 捉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謝照又做夢了。
在白色的大房間裏，擺著三把同色的椅子。
椅子像白樺樹一樣生長，細細的枝幹和書頁都被漂白，他坐在上面好像身處雲端。
謝照往下看。
下面有人在走動：帶虛影的人形，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追著女人，女人追著男人，然而誰也追不上誰。他們在地面上行走，然而他卻一眼能看出哪把椅子屬於哪個人。
他們都離他好遠。
他開始降落。
椅子的四條腿發出淒厲的尖叫，他看見面前的景象越來越高，最後他的雙腳已經觸到地面。第四個人走進房間，男人和女人走過去，推推搡搡地讓他向自己走來。他們把第四個不知所措的人推上他的椅子，隨後一人一邊，把他拉起。
他沒有椅子了。
謝照回過頭，看著椅子上的人。
三個人，四把椅子，但能讓他搶的只有這一把。可他沒有行動，只是看著那些細小的樹幹重新伸展，升高。
椅子上的人忽然彎下腰，急切地對他伸出了手。
他抓住他。
可是椅子上的人沒有形體，從他指間溜走，越升越高，終於消失不見。
謝照抓住椅子腿，忽然感到它輕微地晃了一下。
他跳開到一邊。
三把椅子原本全是緊緊紮根底下的細枝，然而自從第四人坐上椅子，它的根卻枯萎松動了。他本能地去推其他樹枝，終於一根椅子腿抽開，往旁邊邁了一步。謝照反應過來，開始拼命推椅子。快走。快走。永遠也不要回來了。椅子不情願地晃動。快走……
“謝衍！”
走廊燈亮了。
謝照喘熄著坐起來，正好看見謝衍睜著眼睛在看他。
謝衍姿態機械，神情靜止。謝衍會溫和地講話，會為了他走上那個山坡，但謝衍不會生氣。謝衍也不會說謊。謝衍幾乎無條件地相信任何人對他說過的任何話，再加上機械的日常行為，幾乎不存在的小動作，空白到只剩下專業知識的記憶。
毋庸置疑，他就是真正人造腦。
謝衍坐起來，仍然是手臂微微打開的姿勢，方便謝照當即靠了過去。
他抱住謝衍的手臂，把下巴卡在他肩膀上。
兩人一言未發，只是靜靜地相擁坐著，徒勞地想要聽到對方的呼吸。
謝照想起自己如何查驗謝衍的身體，共兩處傷疤。幻覺裏的姐姐說：小鳥。小鳥。她不要他當人，要他當一只鳥。難以置信和極端的恐懼如同細雪一樣紛紛揚揚落下，包裹他，讓他無處可逃。到處都是謊言。姐姐親手把他一分為二，一半變成缸中之腦，一半變成人造腦的容器。原來他兩年前就死了。接他？接他去哪裏？他放下手，緊緊抱住不明所以的謝衍，壓抑住自己不帶淚水的嗚咽。
忽然這就是事實了：他只有謝衍，正如謝衍只有他。
2月3日。
只有三天。
連正常人的身體都沒有了，還要被繼續拆開嗎？
他仿徨無助地把自己貼在謝衍後背上，後者卻一邊維持著一動不動，一邊說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謝照，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麽？”
謝衍轉過了身，和他一樣跪坐在床上。
謝衍看著他的眼睛，“我告訴你，你不要緊張，也不要害怕。好嗎？告訴你，就是我們倆一起想辦法。”
他呆呆地看著謝衍。
或許那絲不祥的毛骨悚然是從那一刻再度冒出來的。
謝衍在說話，關於他謝照――是人造腦。關於謝衍接收到的故事版本，截然不同又極具說服力。中途他幾乎相信了姐姐對謝衍的說辭：謝衍堅信他是真人，因為他有真人的身體；自己堅信自己是真人，因為有真人的記憶。
兩邊都有理。
謝衍的身體是被後天賦予的，自己的記憶難道就不可能是仿造的嗎？
但沒有理由。
謝衍還在說話。
謝衍說對不起，只有這件事情，其他的都沒有瞞過你了。
謝衍說只剩下三天……到底是誰只剩下三天？
2月3日之後，他們是否仍然會活著？
謝衍會活著的。謝衍也把她當機器，他不會重蹈自己覆轍的。
而他自己？
“謝衍。”他竭力遏制住聲音裏的顫音，“你說過假如要永遠這麽過下去，你會離開白色山莊。”
謝衍徒然被打斷，也沒有不快，耐心地說是。
“那你現在還要走嗎？她給了你權限了，你還要走嗎？”
謝衍似乎困惑起來，沒有言聲。
謝照啞著嗓子，慢慢地繼續問：
“如果以後哪一天，有人給你選項，選離開白色山莊和留在這裏陪我一起。你會選我嗎？”
謝衍毫不猶豫，“我會選你。”
“為什麽？”
謝照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地尖銳。
片刻的靜默後，他聽見謝衍答道：
“因為……梁恕。”
謝照不可思議地，直接站了起來。
“和梁恕有什麽關系？”
“他會為了謝苑留下來。”謝衍認真地看向他，甚至仿佛在疑惑為何他的反應如此強烈，“所以我――”
謝照顫聲打斷他，“那假如他走了呢？”⑩本⑩作⑩品⑩由⑩
謝衍果然停住。
“假如他選擇走了，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嗎？”
“小鳥，”謝衍再次嘗試安撫他，“你先坐下來――”
謝照捂住耳朵尖叫：“你不要那麽叫我！”
他自己先喘不過氣來，後退兩步，跌跌撞撞掉下床靠在墻上喘熄。謝衍也起了身，飛快地繞到謝照靠墻的地方，半蹲下來，仍然是仰視的姿勢。
“我不會走的。”
謝照雙目癡癡地看向他，“可你不是梁恕。我也不是你姐姐。”
“我知道。”
“如果她殺掉他，把大腦泡在水池裏，你也會學來嗎？”
“謝照，你冷靜一點。”
“你也會學嗎？”
謝衍站起來了。他比謝照只高一點點，影子卻大出那樣多，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一步，兩步，謝衍兩手撐在墻上，把謝照圈在墻角。謝照兩只手捂在臉上，肩膀痙攣一樣發抖。他沒有影子，被謝衍的影子罩住，顯得比原本更小。謝照兩手垂在身側，後腦抵在墻上，看向謝衍的瞳孔漆黑無比。剛剛有那樣一剎那他手腕擡起，像要不管不顧地揮開他，但在中途硬生生止住了。
謝照被壓在墻角，要跑出去那麽容易，卻仿佛恐懼那樣做一樣。
因為只要上前一步，他的身體就會和謝衍的重合、穿透。
而沒有“人”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
“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謝衍放輕聲音，“謝照？”
被圈住的人肩膀又抽搐一下，喉嚨裏發出一點細碎的聲音，不知是在咳嗽還是在笑，“可她會。她會啊……”
“我覺得你對梁恕有所誤解。”謝衍耐心解釋，“他不是一個……友善的人，但他絕對不會做出殺人的事情。”
“我在說梁恕嗎？”謝照猛然擡頭，並不知道自己在控制什麽，不哭還是不尖叫，“你還覺得我在說梁恕？”
謝衍立刻皺眉，“謝苑？”
謝照定定看他片刻，突然聲音放輕：“沒事，算了。”
“算了。”謝照重回被打斷的談話內容，“不重要。你剛剛要說什麽來著？哦……三天後我從這裏離開，你還要留在白色山莊嗎？心甘情願待在這裏？”
“只是分開了。”謝衍撐開手臂，多給他餘出一點空隙，“我會去白塔找你的。”
一種無力從謝照內心擴出去。
他竭力控制住發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謝衍下垂的手。
他聽著謝衍聲音略帶急切地講話，渾身死一樣的冷。他只剩下一個大腦，只能被控制在特定的範圍內，而不論精神能走多遠，永遠也逃不出那些困住他的水流。謝衍要帶走他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謝衍也給拴住了。謝衍會怎麽樣？姐姐會不會――會不會又後悔，於是沿著那條傷疤重新切開，試著把他給放回去？
夢境愈發真實了。
謝衍必須走。
他自己呢？
他自己也會走。
“我也有事沒有告訴你。”謝照放軟聲音，讓謝衍看到自己已經完全鎮定下來，“我不想你緊張，但現在告訴你。”
“是什麽？”
“我本來就知道。”他聽見自己說，“那些所謂’發作’都是我騙你的。我知道我是人造腦。你姐姐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是人造腦，只有這一點不能被你發現。我被創造出來就是陪伴你覆健的，我只有這一點存在的理由。”
謝衍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所以2月3日是結束的日子。”謝照緊緊盯視他的眼睛，“你走後她告訴我的，我沒有以後了。當天我會被回收進行基本清楚處理，作為下一代人造腦的雛形。”
謝衍懷疑
，“可她不是這麽說的。她只是要把你的投影拿走，留著她自己一個人研究……”
“你相信她嗎？你說你的工作已經基本相當於她的助手了。既然如此，她為什麽明明情況惡化也要拋開你自己來？撇開了你，她做什麽你就真的不知道了。你之前表明過對她指令的質疑嗎？”
謝衍定定地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可是我沒有。”謝照誘導著，“所以她會對我說真話。”
謝衍的眼睛垂下去了。
“三天。”半晌，他低聲念了一句。
“謝衍？”
謝衍卻拿定主意，“我會想辦法。”
“可我出不去的。”
“我會想辦法。”謝衍重覆著，聽不出語氣，“我會想辦法。”
“你要想什麽辦法？”
謝衍後退幾步，重新坐下了。謝照湊過去，謝衍任由他虛虛抱著，又不說話了。
謝照想了想，又問：“你又要去找梁恕嗎？”
“……嗯。”
“你相信他會幫我們嗎？”
“他已經幫我們屏蔽了監控。”
謝衍頓了又頓，“人造腦說到底有他的一份力，他也知道謝苑已經幾乎沒有工作能力了。把你的權限給我是最好的辦法，他沒有理由不同意。”
謝照安靜下來。
按他的意思，謝苑已經精神潰敗，於是被|幹脆判定為失去工作能力。她之前也在臥床……但她的精神狀態和工作能力確實有關聯嗎？他想起她崩潰的面孔，她掐著他脖子把他按下去，她手裏不知何時安裝上的針尖。梁恕在樓下等待，他不知道白塔裏發生過什麽。
即使他隨後按捺不住上來尋找，留給他的大約也只剩下善後的工作了。
一個陷入癲狂，徹底失去了倫理之談的女人，獨自一人在一時起意下完成了開顱和換腦，而分割出的人腦還沒有因為擱置而死亡。
可能嗎？
梁恕在期間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你好幼稚。”謝照臉磕在謝衍身上，莫名其妙地笑起來，聲音恍恍惚惚，“你像兩歲的小孩一樣幼稚。”
“嗯？”
謝照想問這就是你能想到的全部內容嗎？這就是你對於覆雜人心的淺薄理解？可他沒法怪謝衍，因為他再如何也缺失了在人之間生活的經驗，他沒有體會過如何在人世中生活。他自己又好過多少？相信姐姐，相信梁恕，以為他們愛他，結果他到死才知道那場雪蓋住了什麽。
梁恕不會幫謝衍。懦弱的、矛盾的梁恕。
他沒能選擇當英雄，白色山莊也沒有把他變成英雄。
但謝照張了張口，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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