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通往心裏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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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心裏的入場券

七月上旬,直騫有了一個女兒。

七月中下旬,邶安霏的高二學期已近末尾。為期三天的期末考將在兩天後開始。

下午我坐在辦公桌前,讀物理學家阿什金·阿沃拉的著作《爆炸宇宙的無限優美》。這一節,辦公室裏,只有我一個人沒課。當我正在思考時空結構理論的時候,邶安霏突然跑了進來。滿頭大汗,校服領口濕成了月牙形。她一進來,先是甩到我桌上一沓信件,隨後端起我的杯子就開始咕嘟咕嘟喝水。

我放下書,起身,用紙巾給她擦汗。等她喝完,我問道:“這是怎麽了?”

她大口喘著氣,“上體育課來著。”

她來回忽閃著胸前的衣服,驅逐炎熱。

我拿起練習簿為她扇風,“對了,恭喜你,邶安霏畫家!”

她疑惑地看著我。

“你不知道嗎?你的作品《白鴿》獲獎了。”

她搖了搖頭。這個消息邶安霏大概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邶安霏的名字如今已經不僅僅存在於班級內部。她本身正在漸漸向外面的世界生長,探索。而其他人也慢慢註意到了她。

我拿起她丟在我桌上的其中一個信件,“這是什麽?”

“情書,寫給我的。”

我停下給她扇風的動作,把練習冊丟在桌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看向別處,“寫給你的,為什麽要拿給我?”我的心裏像生銹了一樣,澀澀的。

“你就從來沒給我寫過!”

我故意逗她,伸出手,用拇指輕撫她的嘴唇,“我都成年人了,得幹成年人應該幹的事情呀!”

因為劇烈運動,她臉頰紅紅的,“那我們現在就幹?”

我忍不住笑了,遣散了情書凝聚的酸意。

“要下課了,快回教室去!”

她有些失落地幫我整理馬尾鬢邊的碎發,轉身要走。

“邶安霏,你的情書。”

她回頭,“幫我丟掉吧。”

我本想把它們直接丟進垃圾桶,但總覺得被丟棄的並不只是紙張本身,而是純真的情意之類的。於是,把它們暫存在抽屜裏。轉念一想,我是不是應該,把寫情書的這堆人揪出來,狠狠批評一頓,才算盡到了老師的責任?

墨綠色的盛夏,沒精打采的午後。我悄悄躲在晴朗天空的陰影裏,在字裏行間,享受愛情。少女閃亮著青春在我右側睡著了,背對著我,蜷縮成孤獨的形狀。露在短袖短褲外的皮膚,發著白光,如嬰兒般,枕頭歪斜在她腦袋之外。前兩天,我翻看邶安霏的書籍——《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麽》時,發現了被她藏在書頁間我當年塞給她的手寫的手機號碼。且她說,便簽一直被放在這本書裏面。先不管什麽樣的結局,原來故事伊始便藏在了關於愛情的文字裏。

蟬沒完沒了地嘶叫。我放下伊麗莎白·畢曉普的詩集,淺吻了一下邶安霏亮白的後頸。看著邶安霏濃密烏黑的頭發縷縷傾斜到床面上,心裏平靜且滿足,然後,我平躺在她身後斜歪的枕頭上。望著白色的屋頂,恬靜柔和的舊時光被一陣風從翻卷的白色窗簾外吹過來,電風扇慢節奏吱呀旋轉的聲音,午睡起來後臉頰上涼席的印子,巷子裏某個男孩子的玩鬧呼喊。它們包裹著正在進行的時間,摩擦後在我眼前融合。我嗅到了風的味道,溫熱中幾縷楊樹葉青苦的清新。老屋的院落裏,超過屋頂一大截的楊樹,我經常在夏天借著它的陰涼。它的幾千片正反兩面泛著不同深淺的綠色的葉子迎接著各式各樣的風。在它的樹蔭下的童年,我總是坐在屋內桌前面對著它寫寫畫畫,許多夢想與想象總是先在它的枝頭停留再飄蕩到不知名的遙遠的地方,在那樣簡單又漫長的幾重夏天。

溫暖、融洽不洶湧地浸潤在我的心頭,如聽薄暮誦經,喜愛但不必聲張。

我仔細回憶了幾遍父親葬禮時的院落,都描繪不出一丁點那棵楊樹身披白雪的聖景。於是,第二天早晨七點,我便興沖沖地趕到老院。我近鄉情怯地開打木質院門,枯葉與雜草淹沒了回憶與時光。

往裏走,那棵楊樹安穩粗壯地佇立在墻邊,幾千顆樹葉還是那樣碧綠,迎風嘩啦啦作響,仿佛無視了歲月變遷。只是,東北角我的房間上了鎖,鎖孔生了銹,我即使拿著鑰匙怎麽也打不開。

這個夏天總令我想起《克林索爾最後的夏天》,色彩、線條、構圖在邶安霏的生命裏熠熠生輝。我的這個夏天因為邶安霏的存在而絢麗、可愛。她不斷為她筆下的事物上色,為整個夏天上色。而“最後”兩個字,與我而言,總帶有某種預測性的隱喻。

八月初的某個午後,我被邶安霏拉到畫室畫肖像畫。我板正端坐在她事先準備好的凳子上,她走過來,摘下我的近視鏡,扶著我的肩膀,調整好角度後,告訴我“放松”。

我吐了口氣,換了個舒服一些的坐姿。

她坐回到與我呈六十度的畫板前,舉起畫筆對著我橫豎比了幾下,開始作畫。我註視著邶安霏的一舉一動,她很專註,除了筆下的線條、色彩跟我,周圍的其他事物仿似正從她的世界一層層塌陷然後變成虛無。我突然有些恐慌,當她面對我之外的其他事物作畫的時候,我則成為了她之外塌陷的一部分。同時,我也有些好奇,當她畫我的時候,腦袋裏除了我還在想其他的什麽東西呢。

我從不同的距離看過她,近到可以看清她眉頭的每一根眉毛,或者,我在講臺上,她在教室最後面,甚至,我在教學樓五層的陽臺欄桿,她站在近千名學生的隊伍裏。此刻,她距我兩米左右,我瞇起眼睛,用力看她,我發現她的眼睛會因為專註而變成單眼皮。

大約過了五十分鐘或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也有可能,我感到疲乏,腰部僵硬酸痛。邶安霏依舊興意盎然地作畫。我想,模特竟比畫師還要累。

窗外陰天了。雖然背對著窗戶,但從折射到屋內的光線,我可以想象得到正在漸漸被陰霾侵蝕的天空。可惜,窗戶玻璃是關閉的,不然,我便能從空氣裏分辨出大雨將至的味道。

果然,不一會兒,雷雨交加。雨點細密急促地砸在我身後的窗戶上。

又過了好一會兒,邶安霏放下畫筆,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知道,這意味著完成。而邶安霏只有一句與畫作毫不相關、如夢初醒般的結束語:“下雨啦。”

我也起身,先活動活動僵硬的身體,戴回眼鏡。大雨敲碎在窗臺,烏雲壓低的天空仿佛藍色暗沈的秘境。當我邁開步子打算去看畫的時候,我感到緊張,比作品要受人審閱的作畫人還要緊張。我並非質疑邶安霏的繪畫能力,怕她畫我畫得不像。而是,對於面對她心中的我的期待又忐忑。

我緩步走到畫板前,幾秒前的緊張與自我懷疑逐漸消散。我在畫布上看到了一個孤獨的、冷淡的女人,棱角分明的下顎、顏色鮮明的紅唇、兩腮微微向內凹陷,眼神隱忍又渴望。我沒有想到,邶安霏的畫在洞察人心後,又能表現得如此理性。我自詡為她在現實世界裏最親密的人,而她能拋卻情感,讓我存在於她個人意志的邊緣。從畫中人的眼神裏,我看出了邶安霏賦予給她的對未知、對無限的向往,這是一種深層的,懦弱的渴望,亦是讓我愛上邶安霏的內驅力。我對於這幅畫的震驚是宏大的,但是組織成語言又淺薄了十之八九。

我想起了,在墓碑前與邶安霏相處的那個雪夜。當時,邶安霏救贖了卷入巨大悲傷漩渦的我。似乎早在那個時候,她便完完全全地洞悉了我,用不同的顏色標記我靈魂的各個區域。

這個夏天要結束了,我隱隱約約感覺它暗藏著某個故事的結尾。

時間與人是否是密不可分的,是否時間卡頓,人的意識與□□便一同中斷。脫離了時間,人是不是便沒有了參照,無從存在。人類從生到死的變化橫軸,被稱為時間。若是,人類沒有這些變化,是不是時間就失去了意義。

在我親吻邶安霏的時候,常常在想瞬間變成永恒的這種抽象的可能性。

可是與這個可能性一並產生的現實,卻給我帶來了沈重的劫難。

九月份,高三,班級重組,每個人都在為進入新的集體做準備,而邶安霏游離在另一番繁忙——畫展。

周一,七點半,我跟往常一樣停好車,往教學樓走。

明明只是無數個普通周一的其中一個,我卻莫名感受到周圍的壓迫感。心頭煩悶,卻說不出哪裏不對。我選擇了走外側的樓梯。直到我走到辦公室,來到辦公桌前。

兩張照片赫然平鋪在我的辦公桌面上,我像被一顆重雷擊中,腦袋炸開一般,第一個念頭便是:完了!我著急無措地想把這兩張照片折疊藏起來。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其他老師各懷心事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我的行為,我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小醜,講著觀眾早已知曉結局只有自己蒙在鼓裏的笑話。我開始暈眩,周圍的世界搖搖晃晃的,這個早晨變得像一場噩夢,多希望一醒來,我還躺在家裏的床上。我扶住旁邊的桌子,總算沒有暈倒。這真的是現實嗎?真的無法挽回了嗎?如果我周六沒有在車旁親吻邶安霏該多好呀!如果我沒有離開時親吻邶安霏的習慣該多好啊!如果我能再謹慎一點,再小心一點!我一開始就應該徹底拒絕邶安霏,我不應該跟邶安霏談戀愛的!無數個後悔的念頭,在我腦海縈繞。

是不是只有我旁邊的這幾位看到了,我把照片反扣在桌上,跌坐到椅子裏。我雙手冰涼,不住地吞咽口水。我的念頭在後悔跟僥幸之間游走。我如坐針氈,我想逃離這裏。只要逃出這件辦公室,是不是就不會有如此窘迫的感覺。但是,我的腿卻被抽掉了力氣,一步都邁不動。

當我終於冷靜一點之後,我意識到,就連我的書丟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更何況是這種事情。並且,經由網絡傳播照片很容易,閑言碎語更是不脛而走。只要半天,這件事便會淪為全校談論的醜聞,我祈求我的學生是最後知道的那批人。

這大概是我在這個學校待的最後一天了吧。已經將近八點了,我鼓足勇氣,準備去上課。

我假裝鎮定,但真正的事實比我所假設的事實更荒謬。我途經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跟身邊的人或者在自己心裏,對我竊竊嘲笑。好不容易,走到三層的教室。我的目光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我時刻準備著一場羞恥的逃亡。

遲到了五分鐘,教室裏亂作一團。我出現在門口,瞬間安靜了,但我卻覺得更吵了。他們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表情向我傳達著嘲笑、厭惡、怪癖。哪裏需要半天,幾分鐘就夠了!我心不在焉、邏輯混亂地講完了上午第一節課。除此之外,今天第三節還有一節課,那將是我今生的最後一堂課。正是意識到這節課的意義,我才忍受著預知的謾罵與羞辱,來到教室。

我慶幸,高三物理我沒有被分到邶安霏的班級授課,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樣的場面。

終於挨到第三節課,我抱著這是最後一節課的信念,來到高三七班,跟第一節課一樣,嘈雜聲、討論聲因為我的出現,戛然而止。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能傷害我,就連風、就連空氣都在對我詬病揶揄。我硬著頭皮講我人生的最後一堂課。果然,課上到四分之三,便有教務處的人來通知我,要我跟他們走。我堅持上完這節課。他們在門外等我,直到下課。

我仿佛一個被押送的犯人。在被行刑前,游街示眾。

我低著頭,逃避每一個人的眼光。羞愧與遺恨充滿著我身體的每一根神經。我被所有人當怪物似的看待,我知道,我今生都無法忘記此刻無能為力的煎熬。我只想逃離,我不應該有上完今天所有課的想法,當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我就該直接驅車離開。

我被異樣的眼神包圍,即便不用擡頭,我也能感受到周圍全是眼睛,憎惡又嘲諷地盯著我。這些令我恐懼的眼睛,正在成指數增長,從教室的走廊擠到天花板,甚至我的腳下,我用低頭去逃避的方式已經失去了效力。當我終於走出教學樓,回頭發現這些眼睛還在瘋狂增長,它們前呼後擁地擠在一起,緊貼在窗戶玻璃上,攀爬上陽臺。我感到惡心,一陣幹嘔。

我擡頭去看太陽,刺眼的白光令我控制不住地瞇眼。早晨還好端端的陽光,此刻,變得虛偽令人厭惡。我跟在兩位教務老師後面繼續走,那些眼睛則跟在我的後面。

上課鈴響了,我得到了短暫的救贖。

來到行政樓,大廳空蕩蕩的。乘電梯到三層,我被帶到某個會議室,我的世界終於得以清凈。等了一會兒,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我不認識他,今後,也不必認識他。他或許做了自我介紹,但是我完全沒心思聽。我提出,我打算離職,但請讓邶安霏繼續讀書,繼續畫畫。中年男人好像提出了其他按他的話說更緩和的解決方案,但我堅定地提出我要離職,他又一番論述,這裏遠離教學樓聽不到鈴聲,不過我估計這會兒上午的最後一堂課結束了,直到大概午飯結束的時間,他出去了。我又獨自在會議室待了很久,我時而自我懷疑,總是悔恨,偶爾猜測時間。過了好久之後,他們終於放我走。

時間跟我預測的差不多,正是下午第二節課,走廊上圓形柱子的陰影恰好落在我剛在室內猜測的角度上。原來學校的時鐘已經印在我的時刻裏了。

重新站在天光下,我審視校園的操場、建築物,已經有種並非身在其中的疏離感了。我用一個外人的角度,去看我熟悉的校園。

我趕在大家下課前,逃離了學校。

我回到家裏,癱在床上。由於這一天,太過痛苦,我甚至沒有勇氣去思考那些照片的來源。不過也已經不重要了,事件本身像一記重錘,已經狠狠把我擊垮。如果非要去在意事件的源頭,也得從我不抗拒邶安霏的親吻開始算。其實,我有預期我跟邶安霏的事情不可能永遠潛行在幽暗中。但是沒想到,事情昭然的過程如炸彈被誤燃,根本來不及做好準備,且波及範圍如此之廣。

天色漸漸暗了,我一動不動,身體仿佛化作了一灘粘水,無力無狀。除了眨眼跟胸膛呼吸起伏,我剩餘不到半點力氣。

上午,我便將手機關機了,房門也被我上了鎖,此時,我得以拒絕一切來自外部世界的聲音。

我不斷問自己,事情為什麽要在我這裏變成最糟糕的樣子。九月十二日,這個日期應該被從所有人的日歷本上撕掉。

天更黑了,沒力氣開燈。任憑房間暗著,我半夢半醒。

半夜,大概是半夜吧。昏昏沈沈,好笑地編造了無數個無效的說服理由,假設了無數個與我無害的虛擬現實。每次說服自己睡了,又從恐怖的黑暗裏驚醒,渴求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

都是因為自己太關註自己,別人很可能已經忘了。可是印在別人腦袋裏的事情怎麽可能輕易忘記呢!就這樣反覆地否認、接受,痛苦、平淡。反正我已經從風暴中心撤離了,風暴不息,是因為他們自己對談資像蒼蠅面對爛瓜皮般嗡嗡厭厭,與我扯不上半星關系。這是我自己的愛情,任何人都無權插嘴。我要過自己的生活,我明天要去爬西氓山,晚上呢,就待在老屋,數星星。

第二天,我沒去爬山,也沒去這屋子外的任何地方。

中午醒來,第一件事是為昨天的事心有餘悸,隨之而來的是腦袋疼、喉嚨疼,渾身不舒服,我感冒了。肚子空空的,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掙紮著起來,趁著燒水煮面的空擋,刷了牙、卸掉了昨天殘存的妝。覺得這個世界有些可笑,自己無比可笑。

吃掉了水煮面,碗沒刷,吃了藥,換睡衣,躺回床上。懊悔了不下二十次,終於在感冒藥的效用下沈沈睡著了。

一陣敲門聲,我打算不理他繼續睡。門鈴響了,又在敲門了。我厭煩著起身。看到窗外已經是下午了,白墻上印著黃色的日光。

戴上眼鏡下床,我戰戰兢兢地往客廳走,敲門的會是誰?不可能是邶安霏,她不知道我家地址,知道的只有鄔逸成跟我媽。鄔逸成應該還沒下班才對,我媽幾乎不來我家。大概是敲錯了吧。我打算繼續回到床上躺下。可是,敲門聲不停。我解除鎖,打開門。是,鄔逸成。

“逸成,你怎麽來了?你不是應該在上班嗎?”他不說話,也不進來,我解釋道:“那個,我,我感冒了,所以今天在家休息。”我的聲音應該算是沙啞吧,他應該不會覺得我在騙他吧,我又故意咳嗽兩聲。

他走了進來,我陪他一起坐在沙發上,隔著距離。

他沈默了一會,撓撓腦袋。

“珵西,其實我之前已經預感到了。”

我的腦袋嗡嗡響,身上很冷,我大概是發燒了。

“有一次你晚上回來,換衣服,我發現你背上沾了有顏色的東西。”

顏料?畫肖像那天嗎?還是刮大風那天,或者,吃冰棒那天?似乎吃過很多次呢!

鄔逸成的聲音與表情都傷感得令我不敢直視。不過他是怎麽知道的,照片的流傳已經不僅限於學校範圍內了嗎?那是全城?全世界?我開始恐慌。我應該怎麽做,我該道歉嗎?我是不是應該求他原諒。最終,我什麽話都沒說出口。

鄔逸成聽起來很疲倦,“所以,我們的婚期提前吧!來之前,我已經去見過你母親了,她非常同意我們的婚事。”

我不可思議地理解著他的意思。所以,我背叛了他,而他原諒了我?我陣陣發冷,想鉆進被窩裏。

我原本想說一堆對不起跟感謝,最終,只凝結成一個字,“好。”

他把戒指,顫抖地戴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我幻想過很多種求婚,但沒有一種符合今天這樣的現實。我甚至沒有發現,我的婚禮到底還是會在秋天舉行。

當晚,我睡得很沈,一個是藥物的作用,另外一個是因為鄔逸成令我安心。

第三天,我早晨醒來,感冒已經好多了。手機開機,邶安霏的幾十通未接來電。想到昨天晚上,剛答應了鄔逸成的求婚,我便又對邶安霏愧疚起來。

我只回了個文字消息:別擔心,我沒事。之後,她又打電話來,我都沒敢接。

一整天,我都躲在自己的懦弱與自私裏,無所事事。

晚上,母親來了電話,讓我去她那裏一趟。

打開門,我假裝什麽事情都與往常一樣的樣子,“媽,我回來了。”

母親剛好從樓上下來,我換好鞋走到她面前。沒想到,母親直接賞了我一個耳光。從小到大,母親只打過我兩次,第一次是跟那些所謂的“壞孩子”交朋友,第二次發生在剛才。

母親怒不可遏地說:“你還知不知道羞恥!”然後,把我拉到茶幾前,桌上放著一個信封,我打開拿出裏面的內容,學校裏我怎麽也清理不完的照片赫然擺在我跟母親面前。最具威嚴的母親,總是對我最嚴苛的母親,把我的人生規劃得清楚單純的母親,居然,看到了她女兒這樣的一面。我害怕,我全身的血液幾乎停滯。

我終於親手破壞了母親心中完美的女兒形象。

“下午有個女孩來找你,她說她叫邶安霏。這照片裏的女孩就是她,是嗎?”

我低著頭,“嗯。”

“邶安霏,邶安霏!”母親猙獰地冷笑著,“她就是你爸跟別人茍且生下的野孩子?”我印象中,母親從未說出來過這般難聽的話。

“楊珵西,你還要不要臉,你跟女人廝混□□在一起,她甚至還是你妹妹!”母親得有多憤怒,才能被迫承認她是我妹妹這件事。雖然,她不是,但是我認為我根本無須解釋,這件事已經覆水難收了,已經失控了,就放任讓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夏天的餘熱還未過去,我卻打著冷戰。

母親如此一絲不茍、在意臉面的一個人,終究被我塗上了汙點。

“我都替你感到丟人,你跟你爸一個德行!你比你爸還要不堪!”母親臉上的皺紋,每一根都寫滿了對我的嫌惡。

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三天。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我有些擔心邶安霏,她下午來過了,大概是從學校那裏要到的我的地址吧,入職時,我寫的地址是母親這裏。母親應該沒有為難她吧。她應該會想我吧,可我連想她的勇氣都沒有。明明三天前,我們還在膩在一起。與她安穩得如地球自轉般一眼萬年的日子仿佛一場夢幻。多虧了被傳得沸沸揚揚的照片,可以證明曾經的甜蜜。風暴中心反而成為了愛情最安寧存在之所。

承受完母親的失望與謾罵,前兩天的痛苦反而黯淡了許多。我竟有些釋然。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並沒有名為邶安霏的未接電話,我舒了口氣,卻又因為她的不牽掛而悵然。夏天到底還是結束了,跟當時的夜晚相比,此時的夜確實有些涼了。

讓母親與我的關系唯一得到舒緩的地方是,鄔逸成在知道真相後,仍舊願意與我結婚。

我無班可上,鄔逸成也特意偶爾休假,一起籌備我們的婚禮。

事態又恢覆到了每個人都可以控制的範圍內。除了與我而言的邶安霏。她偶爾還會打電話來,我一次都沒敢接,我知道,我說一萬句道歉也換不來她的原諒。我又迫使她成為孤島了。

兩周後,學校通知我,批準了我的離職申請。我在本應該人生趨於穩定的年紀失業,無所事事。在這個秋季的短短十幾天之內,我的人生發生了巨變——三十二歲叛逆的我,對感情不忠,丟了工作,被最親近的我的母親厭惡。

周四上午,我去學校收拾東西。

我鼓足勇氣趁著上課的時候,偷偷溜進辦公室,鄔逸成的朋友恰好在,尷尬心虛地沖我笑笑算作打招呼,我也回了一個平淡的笑容。此刻,我才想明白鄔逸成知道我跟邶安霏事情的原因。

他彌補討好般地對我說:“聽說是被你教訓過的學生幹的,真是不像話!”

被我教訓過的學生嗎?那寄到母親家照片的人應該也是他們。不過,我幾乎從來沒有對誰……是之前一起欺負邶安霏的那些人嗎?大概是的!

原來一開始便寫下了結局呢!因為他們開始,也在他們這裏結束。

教材、筆記本、我個人的文學書籍,一一被收進收納箱。打開抽屜,一張畫展的入場券(十月十五日),背面寫著:

「邀你共賞一場餘溫尚存折疊的日落

這亦是一張通往我心裏的入場券」

我很慶幸,邶安霏參與畫展的事情並沒有因為我跟她的事情中斷。我把入場券夾入伊麗莎白詩集的間隙。再下面是別人寫給邶安霏的情書。我把它們的屍體丟進垃圾桶,我跟邶安霏的愛情已經只剩一場灰燼了,更無法保留住任何其他人的心意。

第二節,還有十分鐘下課。我抱著箱子離開辦公室,打算趕緊撤離。

本打算走一貫人少的外側樓梯,但為了減少與邶安霏碰面的幾率——她常靠在那裏的護欄上抽煙,我還是準備走中間的樓梯。很多事情的發生,往往只在於一個念頭的轉變。假如父親不應允邶安霏的要求,我跟她都不知此時會身在何處,過著怎樣的人生。一如剛才那個念頭,如懸崖上的一道橋,牢牢連接了我與邶安霏的相遇。

走過無數遍的樓梯,遠遠傳來的讀書聲,教室的白墻棕門,在我的記憶裏刷上一層層名為懷念的油漆。五層下到四層,四層到三層,三層到二層的樓梯拐角,我正打算繼續往下走,空間與時間仿佛按下了暫停鍵。邶安霏剛邁上這一段臺階的第一階,她身穿藍白長袖長褲校服,背著雙肩包,樣子一如我第一次在高一三班見到她時的那樣,清麗、倔強。我如今不得不承認,高中之後的每一次見到她都如此令我心動!

我努力調整呼吸壓抑情緒,確認自己的平靜假裝得沒有破綻後,刻意打趣道:“邶安霏同學,你今天又遲到了!”而她早已紅了眼眶,一步步跨過臺階,走近我。她站在我面前,才幾周不見,我們之間隔開了幾重溝壑。邶安霏她的頭發長了一些,微風輕輕撩起,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可抱在懷裏的標志著離別的物品提醒我,我已經失去了那樣做的資格。眼淚滑過她的臉頰,她執拗地盯著我,用手背抹掉。她哭了,我的心扯著般的疼。我以為我可以放下邶安霏,走向人生的下一階段,在見到她之前,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的。

屬於我身體的一部分化作無形的東西早已住在她的身上,如今被命名為牽掛、想念。我多想擁抱她,我多想以愛情之名陪在她身邊,哪怕什麽都不做,就像很多個在她身後入眠的夏日午後。

我知道,我已經沒有時間在這裏多做停留了。我怕我再多待一秒,便不忍心讓她流淚。我怕再多待一秒,下課的人流便要再沖散一次,再嘲諷一次,再侮辱一次我跟她。

我強忍著跟她同樣滾燙的眼淚,“去上課吧,我走了。”

她癟了癟嘴,委屈地拉住我的衣袖。下課鈴聲響了是最終警告,我掙脫開她,疾步下樓逃跑。此時很多學生沖出教室,跑到外面。我站在臺階上等人流過去,他們似乎都沒有在意我這個流言蜚語的始作俑者。當一波人過去,我疾步繼續往前走。沒走兩步,背後傳來了邶安霏帶著哭腔的聲音:“楊珵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靜止了,包括我。我跟她再一次成為了眾矢之的。我甚至有些恨她,明明再忍一下就能逃過所有人的註意,明明我都打算離開了,為什麽要說出口。我怎麽敢回頭,我那麽自私、那麽懦弱,我怎麽敢不顧流言蜚語回應她呢。就連只是與她共處同一空間,就足以耗盡我所有的勇氣。我繼續走,朝著遠離她的方向逃跑,任由她在我身後,不顧無數奇異、嘲笑的眼光,哭得泣不成聲。

我終於回到車上,心痛得要死,我開啟引擎要走,淚水模糊了視線,我連路都看不清楚。我安慰自己,分別伊始總是要心碎幾次,流一些眼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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