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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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嘎回應

十月底,婚期將至。

我沒赴那一場日落的約,那張過期的入場券躺在我最愛的詩集裏面。

場地定在鄔逸成選擇的教堂,這兩天我倆也試定了禮服。母親又重新為我在她心裏種下了希望,她認為應該到場的人,我一個沒落地親手送上婚禮邀請函。婚禮要準備的事情很多,幾乎所有事情都是鄔逸成一手操辦。我只顧飄蕩在自己無所事事的幻想與詩文裏面。我曾把自由當做自己的歸宿,教書工作只是與社會暫時和解,我肯定會在未來不遠處的某個清晨,丟下眼前的一切,奔向一場孤獨的、未知的、自我的比心靈能到達的距離還要遙遠的冒險。彼時,我只消踏進迷霧森林的邊緣,我所閱讀的書籍便會自動成為指引、先知,魔幻現實的宮殿,超現實的草木、光速列車,一切都因我的光臨而生動絢麗。我是我旅途的唯一主角。

如今,我得以與社會隔絕(被迫),生活絕對稱不上生動,更像是被名為虛無的劍刺傷,沈默著了無生趣。

我的時間被折疊了,仿佛又回到了父親去世後的那個下午,理不清活著與死亡的分別與意義,大概活著是死亡的另一種形態,因為除了幾十年的活著,其他幾億年的時間,我們各自死著。我也偶爾會憶起夏天,閃著亮光,僅此一次令我的生命歡呼跳躍過的夏天。我躺在午後落地窗前的搖椅裏,感到我的生活正隨著窗外落葉漸漸雕零。母親見我低靡,把我歸結為婚前綜合征之類。我一動不動,母親的聲音遙遠,像從水面外的空氣裏傳過來的似的。一直到黃昏,我得出哲理性的一句話:活著是活著本身,原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以慣性維持生活原貌,吃過母親做的晚餐後,便早早回房間睡了。四肢像快要融化掉了一般,沒有半點力氣。黑夜變質為閉目後才能看清的令人厭惡的白,內心空洞,連夢都如嘔吐物般黏膩化不開似的。

半夜,被牙疼弄醒,這是成年之後的第二次牙疼,上次才過去不久。不論是房間的用品、陳設還是身體的部位,都存在時限。某顆牙齒在今夜過了xx年有效期這種時限。我下樓,吃了止疼藥,又折回二樓房間躺下。疼痛攪亂了我的睡意,不論睜著眼睛或閉起眼睛,我都醒著。

第二天,我起床後,直接去看牙醫。因為是智齒,醫生建議我直接拔掉。心裏存放著邶安霏的地方,也總是隱隱作痛,她與我而言也是智齒般的存在嗎?我是否應該把她徹底從我心底驅逐?我在想,我總得跟邶安霏來一場正式的告別。我決定把父親房子的歸屬權作為分手禮物送給她,以及我的結婚請柬。我提早練習與她見面,可是勇氣就像氣球,太久不用,就慢慢幹癟了。

今天是周一(不用教課的我竟還分得清周幾),拔牙預定在下周三,婚禮前第六天,去見邶安霏我計劃在此之後的兩天之內。

拔掉腐爛的智齒,連同她給我的愛情。

逸成周日來看我。他說我清瘦了一些,我大抵的確是瘦了,牙疼扼殺了我不少食欲。也多虧了最右側下層的智齒,讓我不必對十幾天後的婚禮表現得如此向往期待。夜晚,鄔逸成溫柔地親吻我的額頭,跟我道“晚安”後,便離開了。如今,我三十二歲,想到剩餘一半的人生都將要跟剛才親吻我的這個具有實際形態的男人度過,這樣不假預測的確定性總能驅散我的惶恐。如果邶安霏是令我靈魂震動的詩句,那鄔逸成便是我現實世界的憑借,他是我現實世界的通行證,被他握著手,我便能安穩地走向具象的未來世界。

預期著周三,又抗拒著周三。右下方最裏面屬於我身體一部分的東西終究與我脫離了。我離開醫院,右半邊臉麻木著,言語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咿呀不清。直到晚上,麻藥完全被稀釋代謝,我才感受到智齒原本所在地方的空洞,明明它存在時,我從來都忽略它存在著的事實。

一直拖到婚禮前倒數第二天,我才動身去找邶安霏。今天是周日,按照慣例,她應該是待在家裏的畫室裏。

躊躇著,矛盾著,亂紛紛始終無法堅定的思緒貫穿了整個路程。緊張地站在她的門前,直到手指顫抖著按下門鈴的一刻,嘈雜的聲音才安靜下來,一切都化作邶安霏即將出現在我面前心臟的無序。就像無數次打開喜愛的書的封面,明明知道內容,卻還是欣喜。

門鎖被轉動的聲音,因為註意力全都跳躍到下一刻門被打開時的情景,所以我無暇顧及此刻我的感受。我大概一邊不受控地吞咽口水,一邊左手緊握冰涼的右手。

門被打開了。開門的卻不是邶安霏。緊張卸下,失望湧來。

“我找邶安霏。”

扶著門把手,看起來跟邶安霏差不多年紀的女孩驚詫地看著我,“您是楊珵西老師?”

老師這個稱謂已經被我從生命中摘去了,此刻,一些刺痛我的不堪的畫面又隱隱浮現。

沒有等到我的回答,她說:“安霏她出去了,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她看出我的疑惑,又解釋道,“哦,我是安霏畫室的朋友,好多天沒見她了,所以老師讓我來她家看看。”

畫室的朋友嗎?會不會還有朋友之外的其他關系?

我明白,這種猜疑於我毫無意義,可是已經被拔掉的智齒,竟然又有些當時的那種痛。

她意識到我們在門口站的時間太久了,“您進來等吧,估計很快就回來了。”

我走進來,坐在沙發上,她不安地走過來,坐到跟我呈九十度的位置上。跟我第一次來這裏找邶安霏時的位置一樣,只不過邶安霏的位置換成了我,我的位置是這位邶安霏的朋友。

我們不安地沈默了很久,我提出去畫室看看。

打開門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出現了無數個我。腦袋像受到重擊,電流感從頭到腳,我呆立住,震驚於眼前的一幅幅畫卷。笑著的我,沈默的我,思索什麽的我,讀書的我,躺著的我,紮頭發的我,開車的我,講課時的我,裸體的我,連我都不知道的我……全都沒戴眼鏡,全都滲透著愛意。我感到有液體滑過了我的臉頰,跟在教學樓樓梯間我甩開邶安霏轉身的一瞬湧出來的眼淚同樣滾燙。我慌張地關起門,蹲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我感受到邶安霏通過畫筆的筆觸滲透進紙面的濃重的思念。我一直很少看,邶安霏畫過的我。因為在她眼裏,在她筆下,總有某種穿透我的外表,探尋到我的靈魂的部分。我一直不敢承認那部分的真實。我坐在地上,被邶安霏濃烈的情感包裹,摻雜著回憶,之前的一次次接觸變得真實,我從未面對她表達的愛意變得真實。我對她的渴望變得真實。我回想起,我主動跟她□□的那一次,卻因為懦弱無法承受進入她身體的後果而中止。我撫摸自己被她吻過無數次的唇,我點燃地上被她丟棄抽了一半的煙,渴求地吸吮著。她的味道跟尼古丁一起頂進喉嚨,吸引又抗拒,因為是第一次抽煙,我聳起肩膀劇烈地咳嗽。我想我今天大概是無法面對邶安霏了,我想我今天必定說不出來分開的那些話。

我把煙撚滅在煙灰缸裏,扶著墻起身。我來不及擦掉臉頰的淚痕便拉開門要走。

邶安霏的朋友還坐在剛才的位置,她看到我後,站起來。

“要走了嗎?不等了嗎?”

我內心澎湃,把她的話甩在身後,打開門便逃跑了。

我經過每晚我們吻別道晚安的地方。我坐上駕駛席,為了防止撞上從外面回來的邶安霏,急忙驅車,我得趕快離開。

直到駛出很遠,我叫不上來名字的道路,我才緩慢地停靠在路邊。

原來邶安霏一直沒有放棄過我跟她的感情。即使在眾多人的非議中,她穿過如荊棘般鋒利刺痛的眼光,依舊選擇一路奔向我。兩次,我都只顧著自己逃跑,卻忘了去考慮,被我拋下後的她到底會面臨什麽。永遠有厚厚的像一堆蒼蠅哼鳴般令人惡心的嘲笑惡言跟在她的身後,我太自私了,永遠留她一個人。不論是頑抗還是逃跑,我都應該跟她一起才對。而她置身比“私生女”更巨大的流言漩渦中,卻依然選擇愛我。

回憶就像搬家的螞蟻,排著隊湧入我的腦袋。她第一次在天橋下吻我,她一顆顆解開我的紐扣,她誦讀我喜歡的文字,她給我看她畫的疊起的日落,跟她的指尖一起餘溫尚存。

被我埋葬的愛意,如漲潮的海水,慢慢令我窒息。

我沒有回母親那裏,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回自己的家。因為我知道,只是跟母親共處同一空間,她都有能力驅逐我腦袋裏思念邶安霏的念頭。

我關上門,獨處。我想見邶安霏,我想牽她的手、想吻她,我知道她明明就在我隨時可以到達的地方,我卻不能奔趕過去,把她摟在懷裏。我跟她之間隔著這個俗世與親情,隔著太多我沒勇氣拋棄的東西。

悲傷了太久,我離開床單上的凹痕,踱步到書房。我看到了掛在墻上的貢嘎雪山——在未見到實體前便已存在在我心裏的山。照耀在山頂的那束清晨的陽光,似乎跨越時空略過了我的心上。我要去貢嘎雪山,立刻。

我訂了下午四點的機票。我回家跟母親一起吃了午餐,拿了身份證,便出門了。出門後,我給母親跟鄔逸成發了同樣的信息,我沒說我去哪裏,只說後天婚禮前一定回來。

在開車去機場的路上,我接到了直騫的電話。“雖然對後天就要結婚的你說這樣的話,多少有點奇怪,”他停頓了一會兒,“我還是離婚了,跟我的妻子。他的語氣裏沒有愛恨,只有釋然平淡。

我說不出遺憾或者安慰的話,沈默了一陣,他便掛了。

晚上七點多落地,打車去租車點,在附近吃了快餐,便連夜開車去貢嘎。

根據導航,我行駛在露天山路或山的甬道裏。跟上一次比,這一次多了些焦躁與孤寂。

到達的時候已經將近淩晨一點,鎮子很安靜,人們都已經睡了。我停好車,解開安全帶,下車,在黑暗裏面對著雪山的方向,同樣是一片漆黑。我走到上次住的旅店,敲門,過了一會兒老板開門睡意惺忪困惑地看著我這個不常見的夜晚旅客。我跟老板問詢貢嘎雪山的最早開放時間。房間開好了,我開始爬樓。這一次是單人房,我一個人住。

我躺在床上,夜晚不安地以我的心緒為圓心向四周震動,化作漣漪。定好手機鬧鐘,我閉起眼睛。

我本以為自己根本不會睡著,沒想到清晨鬧鈴響的時候,我無夢的睡眠還是受到了巨大的震顫。

起床,簡單洗漱。我幾乎沒什麽行李,所以直接退了房。

我跟游客們一起乘坐上山的巴士。心頭亂糟糟的,我一面期待見到雪山,一面又怕雪山給不了答案。

我在沒有人下車的第一站營地,下了車,按照指示牌,朝雪山走去。今天是陰天,霧蒙蒙的,我擔心見不到貢嘎雪山。

先是一條河,我明白這條河的發源地一定是貢嘎雪山本身,也有可能連接著上次跟邶安霏一起走過的山路。繼續走,一直走到寫著觀景臺的地方。四周依舊都是灰蒙蒙的,果然,我無法看到雪山了。我有些氣急,懷疑自己急匆匆趕來的意義。

我把貢嘎雪山奉為神明,是能為我的選擇做指引的先知,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卻無法看到。

我癱坐在石頭鋪滿的岸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挫敗感襲擊著我。我大概不必來這一趟,陰天則預示著結局。我頹然地期待著天色放晴。可是在短暫的時限裏並沒有。

突然,我的腦袋裏靈光乍現,除了視線還有聲音可以傳達。

我站起來,積攢力氣,朝著貢嘎雪山大喊:“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

回聲。回答我的只有從山的那頭反射回來的我的回聲。我開始氣憤地踢腳下被水流沖刷得圓滾滾的石頭,心想,有什麽用?我正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辦才來的這裏,你反倒問我。

我絕望地哭了。

我往回走,打算離開這裏,無望地。

我看到盤旋在低空飛舞的鳥,自由自在地。駐足,凝望。

此時,我讀過的夏目漱石書中的一句話像溪水般清涼、柔和地流進我的心裏,“無論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是自己的別名。”

我的世界瞬間被寬慰了,我懂了我問山,山反而問我的意義。不論生活、社會、周圍的人如何捏造你的形狀,而自己就是自己,所有的選擇都要先問自己的心意呀!按著自己的心意活著,活著的幾十年才算活著,死去的千萬年才不必遺憾。這便是貢嘎群山給我的回應。

我亦明白了,邶安霏不喜歡我戴眼鏡的原因,她是不想讓外界改變我的樣子呀!

我從背包裏拿出我最愛的詩集——伊麗莎白·畢曉普的《Poems》,把邶安霏畫展入場券拿出來緊緊握在手裏,內心澎湃。我收到了飛機由於天氣原因晚點的信息,明天的婚禮我有可能趕不上了。不過沒關系,我本來就是那種會失約的大人。我背對著貢嘎繼續往回走,天空開始下起蒙蒙細雨。我的腳步輕飄飄的,自由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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