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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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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

我的人生被割裂成了三十幾年慣性維持的一切與邶安霏。只有在高二三班的教室以及校園的角落,這兩種人生被迫交錯。

教室裏,邶安霏常常撐著腦袋,註視著我講課時的一舉一動。當所有其他學生低下頭標記知識的時候,她依舊盯著我看。我做出古怪的表情,敲敲書本,示意她專心聽課。她很不情願地低下頭去寫寫畫畫。

像往常一樣,邶安霏在晚自習結束之前,沈靜安然地倚靠在物理辦公室對面鋪滿白色顏料的墻壁上等我。我出來後,她知趣地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繞五層樓梯,來到橘黃色燈光參差的廣場上。我今天沒背包,雙手插在黑色西裝褲口袋裏,感受著邶安霏的腳步與愛情跟在我身後,安心、愉悅。

從前不覺得從教學樓到停車的位置很遠。最近我的心隨著走過的路彎彎繞繞,這段路被拉長了無數倍。花園近在眼前,被樹枝遮擋的路燈光線陰影層層疊疊地打在鵝卵石步道上。我擡起右腳踏上去,邁過燈光與黑暗的分界線。把左手從口袋掏出來,滿足幸福的笑容提前攀上了嘴角。終於,聽到邶安霏書包裏的文具碰撞的聲音,她從幾米外的後面跑過來牽住我的手,成就了我一天之中最深度的甜蜜。跟邶安霏一起,我似乎回到了學生時代。談只有愛情的戀愛。總是圍繞在她身邊像送來初夏般輕柔溫和青春的風,刮過我身旁,如羽毛般柔軟地搔動我的心臟。

迎春花如銅絲般的枝條用力向我們招手,顏色各異的月季,在陰影裏幽微地綻放。初夏的夜游蕩在我們四周,微涼的濕氣輕輕點在皮膚上,清涼細膩。穿過花園,我們來到停車的老地方——行政樓與銹跡斑斑的學校圍欄之間的路旁。上了車,我習慣性地先扶了扶鼻梁上的近視鏡。邶安霏如小朋友般乖巧地系上安全帶,安靜地等候著。我忍不住伸手輕揉她的頭發。

我驅車潛進了夜晚的魚缸,順著排排路燈游走。

路程走到一半,邶安霏躺在靠背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我盡量把車開得平穩。車子停在邶安霏家外的路邊。

路上行駛的車輛不多,行人三三兩兩地路過。右手旁的灰白色三層建築物如一只貓優雅自洽地臥在微涼的地面上。幾米外的法桐樹幹蒼綠,懸鈴藏在手掌般大的綠葉間,隨初夏的輕風搖晃。灑水車路過,柏油路面像是剛塗了一層黑色顏料,折射著點點亮光。幾片樹葉盤旋平穩落地,一如整個夏天平穩降落人間。

身旁的人睡得沈靜,起起伏伏的喧囂全都繞行過她的夢寐。燈光經過無數次反射,柔和地撫在她的臉上。時光靜悄悄地跳躍過她光滑的額頭,細挺的鼻梁,滑過吻過我的薄唇,脖頸間整齊的發梢。

這樣的時光安穩幸福得不像話,令我輕飄飄地沈溺。我想用一把能斬斷過去未來的刀,讓時間破碎,讓我們此刻有限的安穩成為永恒。

“醒啦?”

“嗯。”

“我自作主張給學校的美術老師看了你送我的那幅《貢嘎雪山》,他說你很有天賦畫得非常好,希望你有空可以去跟他溝通一下。你完全可以以藝術生的身份參加高考。”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高考什麽的。”

“你以後總得謀生,謀取社會上的一個位置獲得生活的便利。你得通過分數、面試這些大家公認的方式。我知道,你有你心中的月亮,可你不能總是潦倒。藝術除了發生在自己心裏,也應該分享。”

她低頭不語。

“我送你回家。”

直到她家樓下,她才開口說:“我會考慮一下的。”

“去嘗試一下,不喜歡也不需要勉強。你有我,至少我不舍得讓你挨餓的,我會保護你心中的月亮。”只怕,我不能那麽久地在你的生命裏。我咽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清楚地了解,我必然不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愛情。她才16歲,愛一輩子,這種理想的愛情,極難維持。她那麽漂亮,她會遇到愛她的很多人,而她也有可能愛上其中的一個或幾個。邶安霏是只受傷的白鴿,我只是她的療愈。等傷口愈合,總有一天她要飛到遼遠的藍天。

她打開車門,下車。

每到這個時刻,我也會下車。站在車門旁,等她的擁抱。她從車頭繞過來,倦怠著攬住我的脖子抱緊我。我的手臂穿過她的腰脊跟書包的間隙,摟緊她。我聞到邶安霏校服上洗衣液的清香。她稍稍離開我一點距離,歪頭啄我的唇。我閉上眼睛回吻她。

這個吻很快就結束了。

她後退半步,“晚安。”

邶安霏走後,我在原地站了良久。擡頭,目之所及的夜空範圍一顆星辰也無,但我的心因為愛情已經足夠閃亮。

我耽溺於愛情,暫時忽略了與生活共生的孤獨與迷惘。邶安霏在我的靈魂荒原上,生根發芽,真的長出了令我欣喜的東西。我的腦袋裏總是充滿著關於她的想象。我想起了直騫所說的出軌與叛逆,此刻我才明白,它們對於我原來是愛情的別稱。微風吹拂臉頰,唯獨嘴唇賦予了被邶安霏親吻過的特別意義。兩座孤島連接,便不再是孤島本身。

第二天、第三天,邶安霏都沒出現在學校,沒出現在我面前。我是那種連約見面都不主動的人。所以這個周末,一天跟鄔逸成一起度過,另外一天自己一個人過。男友倒是至今還沒發覺我的異常,站在他的角度,這異常被大部分人稱作出軌。我瞞著男友跟別的人談戀愛的行為,是永遠地隱藏下去,還是總有一天昭然若揭。我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只是聽之任之。我自私地放任自己愛上她,並且計劃跟鄔逸成白頭到老。

我總是做不到母親那般,把人生中的感情、房間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父親葬禮上的悲傷她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在母親那裏沒有擅長與不擅長,只有該不該這麽做。其中當然也包括對她的女兒的管理。

相反,父親對自己寬容得多。對任何事情也沒有如此嚴格的要求。所以我才敢在父親存在過的房間與邶安霏談情說愛。如果他還在世,大概也不會過度地苛責我的行為。不過,我們這個家庭的決定權重大部分在母親那裏,我們大部分的生活都在母親的規則之下。可想而知,當年父親提出為了邶安霏搬出去住的時候,母親該是多麽憤怒,多麽難以忍受。她為了壓制自己爆裂的情緒該是用了多麽大的力氣!我不敢想象,當母親發現我跟邶安霏的事情之後,我會面臨何種嚴厲的責罵與排斥。我根本不敢想象。我逃避式地縱容自己跟邶安霏相愛。

周日晚上,我已經開始期待明天上午高二三班的物理課。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我準備去給高二三班上物理課。在踏入教室之前,期待與失望兩個念頭分別落在每一步踩碎的兩種結果。我慢慢地走,直到距離上課還有一分鐘。我深呼吸,沈澱了心緒,邁進教室。倒數第三排,中間。空的,心裏的期待碎落一地。

邶安霏依舊沒來上課。其實,她一直是這樣的,有時甚至一兩周都不來上課。只是,如今她的缺席對我賦予了不同的意義——思念。

下午三點,講完了今天所有的課。浮日偷閑,到校外買了杯冰美式。折返回到教學樓下的時候,我刻意走了建築最東邊的戶外樓梯,邶安霏常倚在四層的欄桿處抽煙。

果然,今天,她也沒在這裏。我輕聲嘆氣。

已經五天沒見到她了,想念如小蟲嚙噬著心臟,時刻提醒我。

直到晚上,我在八點十分晚自習結束之前,收拾好東西,結束一整天的工作。其他的老師三三兩兩,有的還沒走,有的已經離開了。

我背上單肩挎包,準備下班。短短幾分鐘內,我已經打了不下十個哈欠了。我拖著步子往外走,正當我出辦公室門口的那一刻,邶安霏!她像往常一樣肩膀側靠在墻壁上,抱著雙臂。仿佛她一直在這裏,不論是前天還是昨天,或者未來的任何一天,她都會安穩地在這裏等我。我楞住了,我日夜思念的人,終於站在我面前。身後有人拍了我一下,“楊老師,不走嗎?”

“哦,您先走。”我讓開位置,尷尬地退到一旁。

我走到她面前,微笑著牽起她的手。

我嫌棄教學樓到停車的距離太長。我牽著她走過幾個教室,穿過樓梯連廊,下到一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跟她單獨相處。

終於,她被我塞進車子後座,我從另一側上車。沈默了一秒,兩秒,三秒。思念驅使我湊近她,索吻她的唇。兩人的呼吸混合,灼熱我們之間的空氣。

邶安霏摘下我的眼鏡,放在前座中間儲物盒裏,然後,把背包脫下來,丟到前面副駕駛。

吻密集地落下。

從嘴唇到脖頸、耳後。

我竟然容許了之後發生的一切,我甚至期待著更濃烈的愛意。或許只是,邶安霏今天沒穿校服成全了我的放縱。路燈在遙遠的地方,躲避著車內的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細碎地翻越一座高峰。我一手抱著她,另一只手按在車窗玻璃上。她現在已經足夠了解我,不再有任何困惑,停止手下的動作,安靜等待著。等到我身體的波浪全都停歇之後,邶安霏溫柔地幫我整理被汗水打濕的衣服。休息了一陣,我起身,隔著前座,啟動車子,把空調打開。

由汽油轉化的清涼的風,在車內循環起來。我抱著邶安霏坐在後座,發現她的純黑色T恤已經濕透了。

我輕飄飄有氣無力地問道:“這幾天怎麽都沒來上課?”

她從我的懷裏擡起頭,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地壞笑著,“你想我了對不對?”

我低頭吻她昏暗裏殷紅迷人的笑容,然後是鼻尖,鼻梁右側的痣,額頭。她又躺回我的肩窩。

邶安霏說:“我好像從你身上聞到了西瓜甜甜的味道。”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胡說,我才剛出過一身汗,哪來的甜甜的味道!”

她仰頭吻我,還故意發出“啵”的聲音,抿抿嘴唇,“你的嘴唇甜甜的,你愛我也是甜的。”

我回吻她。

身上的汗大部分被冷氣冷卻了,“我們走吧。”

在路上,邶安霏告訴我,“我今天上午去找劉老師了,他說我隨時可以去他教室裏畫畫,並且,在那裏上課的有一個女生對我還蠻親切的。”

我想象著邶安霏跟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相處的樣子,心裏泛起奇怪的感覺,我明白這是自己的占有與自私引發的酸楚感。

“這樣挺好的。”我用風輕雲淡否認自我不安。

像往常一樣,我送她到樓下,用擁抱跟親吻說晚安。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半了。鄔逸成在我家裏邊加班,邊等我。我帶著出軌說謊的愧疚感,一到家便立刻打算去洗澡,“我先去洗澡了,今天出了很多汗。”我欲蓋彌彰胡亂撓著被邶安霏親過的脖子,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

鄔逸成從工作的間隙擡頭看了我一眼,加一個微笑,又低下頭盯電腦屏幕,“今天很熱嗎?”

“啊?哦!挺熱的。”

“是嗎,我倒是不覺得。”他又擡起頭看著我,笑著挑一下眉,“那快去洗吧,我等你!”

我完全明白,他說等我的言外之意。但我又找不到合理的拒絕他的理由。

我在浴室裏慢吞吞地洗澡,心情凝重。在跟邶安霏剛在一起的那幾周,我會期盼跟鄔逸成……並且刻意迎合,以此來減輕內心的罪惡。可是最近,我越發討厭這樣的自己。他的特點是,工作越忙,會越想要做這些事。換句話說,工作對他的壓迫,他會用這種方式在我身上發洩。說實話,在他這裏我並不能得到□□接觸時某種程度上的快樂,我開始逃避。不論去不去見邶安霏,我都會刻意下班很晚,有時也會胡謅自己工作很累的借口。

不過今晚,似乎是沒有辦法逃脫了。我長長地洩一口氣,繼續洗澡。

當晚,我做了一個美夢,我成為了兩個我,一個滿足母親、社會要求地活著;另一個,完完全全純粹地跟邶安霏在一起。不需要謊言,也沒有曲意逢迎。

跟邶安霏在一起的那個我,大概是西瓜口味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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