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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純粹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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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純粹的孤獨

開學後第一天,沒見邶安霏。

第二日,第三日,也都沒見她。

第三天的晚上,我給她打了電話,“嘟”聲響了無數遍,終於通了。我急忙問:“邶安霏,怎麽都沒來上課?”

她的聲音懶懶的,“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當然關心你!”

她嘆了口氣,“我明天會去上課。”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用最沒用的方式,在心裏抱歉了幾十次。

春天如期而至。四季更疊交替。我被贈予了單程票,在光陰裏踽踽獨行,恍然,我的三十二歲已過三分之一,我的整個人生也已過了三分之一。在此之前的歲月也是如此輪回,白駒過隙。歲月是刻在身體上的痕跡,靈魂可以不聽從它的調遣。年歲越長,越想享受孤獨,愈想斬斷與外界的交流,辦公室新來的年輕老師半句話也聊不上來。

春風如鳥鳴婉轉著鉆進人心裏,正午的陽光逼迫人們脫下身上的棉服。各種花排著隊,先後綻放。柳枝冒芽,扶風輕擺。身體也想往外伸展,伸展到溫和的空氣中,伸展到鮮艷的春天裏。

雨如絲,溫柔地叫醒麥田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藏起來的小動物。黃土地覆上一層翠綠。

雨歇的午後,我去了父親的墓地。就連埋葬死亡的場所,也被春天種滿了鮮活的嫩綠。雨水凝結從葉尖墜下,而後葉片瞬間彈起,震顫生命的脈絡。

土地裏生長的細藤,有幾根盤旋在了墓碑底部。

我今天來看父親,是要告訴他,要給他搬家了——搬到天堂或不知名的其他地方。他生前最後居住的地方要被整理掉了。

後來,我才發現,我通知早了。整理父親遺物暌違一整個季節,直到夏初。

周末,小雨,天空陰霾,氣溫不算高。

我跟邶安霏從中午整理到下午四點。書、唱片、衣服。父親保持著他的秉性,熱愛收集、不擅長丟棄。這一點上,我也很像他。作為父親喜好的大部分唱片跟書都被我帶回了自己家裏。當父親從音樂與字句中獲得邏輯與感受的時候,他自身的哲學與旋律也會註入唱片與書籍。思考從來不是單向的,我一貫這樣認為。因此,我買來閱讀後喜愛的書,我一般都會從圖書館借閱再讀一遍。其中,對我而言,包含某種微妙的神奇。

我倚靠著墻席地而坐,正上方是窗戶,窗外下著雨。

房間裏空蕩蕩的,父親存在於此的證明越來越少。

這就是去世的人被遺忘的過程吧。因為他的存在而隨行在周圍的物品變得失去它原本的作用,成為無用的東西,換言之,成為垃圾。從而,屬於他的物品減少,回憶找不到實物作為依附,慢慢模糊消散。

邶安霏遞了杯水給我,我示意她手不幹凈。於是,她把杯子湊到我嘴邊。我喝了幾口後,搖了搖頭。她把玻璃杯裏剩餘的水全都喝掉了,放在窗臺。

最近,有關邶安霏的念頭總是穿□□生活的間隙,看到書室裏的雪山油畫會想到她,讀書時她又輾轉於字句行間,她的聲音不時震動我耳邊的空氣。每當念頭飄到她落到我心上的吻,我猜我的嘴角肯定不受控地上揚。三十幾歲的我,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邶安霏也坐下來,在我的左前方,背靠著床,雙臂抱著膝蓋。

我們兩個人擠在床與窗戶的間隙。

我習慣性地逃避,習慣性地不去感受邶安霏黏在我臉上的眼光,幸好還有雨滴敲打窗臺的聲音供我安放四處逃逸的念頭。

父親是寬容的,容得下邶安霏的期待與這般距離本質的暧昧。

不論是我想著雨想著父親或是想著除邶安霏之外的什麽,可這之外的一切想法都是因為邶安霏本身。即使不去感受她,可這本身就是在感受她。逃離是無用的。我有一種真切且強烈的預感,我跟邶安霏之間只存在於幻想裏的某些東西會在今天成為現實。

我試著去接觸她的目光,真摯、溫柔、期待。我的心掉進了奇怪的節奏,被用力拉扯著又像是要融化開。

如果期待與失望最終都會被抵消成如銀河般孤獨的白色,那不如把期待累計到極限,與之匹配的孤獨才顯得純粹。我深呼吸,鼓起勇氣靠近邶安霏,吻了她的唇。

直到我離開,重又倚回墻上,邶安霏才從震驚之餘了解到剛才發生過什麽。她定定地看著我,足有一分鐘。然後,她慢慢靠近我,小心翼翼地摘下我的眼鏡,放在窗臺。左手跨過我撐在地上,右手抱住我的腰。剛才那個吻得以延續,邶安霏的唇直接、真實,溫熱地覆蓋在我的唇上。我閉上眼睛,沈浸在只有愉悅激蕩的地方。雨聲漸漸聽不見了,很自然地,我們舌尖相觸。

邶安霏。只是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全身的神經便興奮得雀躍。吻從嘴唇游移到脖頸,到耳垂,她的手本能地往我衣服裏面伸。我的身體深處,乃至靈魂,都在叫囂著更深切的觸摸,燃起深邃的□□。

我微不足道的理智終於擠過欲念縫隙,我說:“不可以。”氣息不穩,發出的聲音奇奇怪怪的。貼在我身上的人完全不理會。

某一瞬間,我想到了銀河遼闊的白色,卻又被她親吻的動作打斷。內衣扣子終於被她解開了,我一著急,咬了她一口。她嘶一聲,埋怨又委屈地看著我,安慰著討好地說:“在這裏不可以。”

邶安霏的手還在我胸前。我臉上發燙,別過頭去。

“把我衣服整理好!”

我們從地上起身,我先去洗手間細致地洗掉了手上布滿的父親遺物上的灰塵。作為一個比邶安霏大十幾歲的人,我努力表現得鎮定,我把臥室門關上,又去拉窗簾。玻璃窗上的雨痕裝點著在這房間之外的忙碌的城市,雨小得幾乎看不清了。我轉過身,走向室內分布著層次不一的不均勻的晦暗。

我平躺在床上,上衣再次被推上去。我害羞不敢看邶安霏,眼睛瞟向被窗簾遮擋住的窗戶。親吻、撫摸,連同呼吸,都出自本能。我現在沒有一絲遮擋地躺在她面前。大概是,了解到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是被允許的,邶安霏倒是少了之前的急迫。她認真地把我的全身吻遍,像是在理解記憶某項宇宙定律般,又像是作畫前的觀察,細致深刻。

身體的感官、與世界的接觸全都聚集於某個確定又虛擬的點,邶安霏撥動著我的整個宇宙。

但作為初次,她不斷困惑著,探尋著。我只好作為引領,握著她的手。

我的意念團在空曠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如海潮般有節奏地聚集,散開,再聚集……

全身的肌肉緊繃,等待一場預知的海嘯。

直到身體不受控猛地收縮。

我把她的手抽出來,然後背對她側躺到一旁。靈魂變得輕飄飄的,我仿似一伸手便可觸及星辰。邶安霏跟過來,摟住我的腰,腿也攀到我的腿上,在我的耳邊輕聲說:“不夠,再一次。”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我倆汗津津地並排躺著。夕陽金黃濃重地投射到白色窗簾上,車流聲悠遠地飄進來,周圍世界慢慢有了重量。

雨後清涼的風翻飛窗簾,繞到我們之間,理智以風為載體倏然回歸。我扯了身旁皺皺巴巴的薄被蓋到肩頭。我不為我們的行為感到瘋狂、感到詫異,不由自主的相識、聯結、表白、逃離,所有的一切凝結為此時的一點,就連未來的相處、相守,分散,爭吵,也是構成這一點的一部分。甚至於,我看過的所有的山川,讀過的所有的書籍,思考過的所有的問題,都成為了這一刻的組成部分,它們本就是這一刻、這一點,或者是任何點時的組成部分。活著的全貌作用於一點,而邶安霏是外界作用於這一點的唯一施力對象。

邶安霏隔著薄被蹭進我懷裏。

我們很默契地,沒有將戀人間多巴胺分泌旺盛時不顧一切地久天長的誓言宣之於口。而原因,很長一段時間後,我才明了。邶安霏是因為她讓這份感情在心裏紮根很深很深,而我卻是因為為它設的限從來都不是永遠。我的人生向來都是用不上費太大力氣的,除了呱呱墜地時的第一句哭喊,與從父親離世的陰霾裏面離開。我側過身,皮膚摩擦被子內壁,下巴抵住邶安霏頭頂,右臂橫在她腰間,用力抱緊。邶安霏的味道親密地貼著我的呼吸,沈甸甸的真實與甜蜜。

她問我:“你愛我嗎?”我回答:“嗯。”之後她每一次期待地問,我都如此平靜地答。

這本是大部分人認可的幸福畫面,但我卻突然感到悲傷。邶安霏濃烈的愛意覆在我懷裏,在我的心上燙出一道傷痕。這傷痕炫目又沈重。這愛情故事以悲劇結尾,我從一開始便忍不住難過了。我的靈魂在啜泣,眼角湧出眼淚幾行。

我站在鏡子前,這張剛與邶安霏歡好過的,汗涔涔、紅潤的臉,脫離了我的存在而存在。她雖面無表情,但我還是能看穿她隱匿在外表下的狂熱與□□。這些令我不能拒絕不能輕易示人的東西,像有生命力,通過血液在全身奔流沸騰。我感受到毛孔為之戰栗興奮,但從鏡子裏的那張臉上,我竟隱約能看到她滿臉皺紋時的另外一張臉,儼然是鄔逸成。

以鏡子為分界線的空間,有兩個我。一個是像母親的我,另外一個是新的我。

我站在水流下,試圖洗去身體與靈魂的熾熱與慌張。天色漸漸昏暗,浴室沒有開燈,層層疊疊的黑暗包裹著我□□的身體。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是平淡冷漠。過去的三十幾年,也幾乎都是這樣的表情。天光由亮轉暗揉成一團的渾濁分界帶裏,總是混雜著我的空洞與悲傷,莫名的、失落的。我尤其害怕在這個時刻醒來。在這樣的晦暗不明的空虛裏,我總是被折斷了手腳、蒙蔽著雙眼,喉嚨嘶啞,無法表達,到不了任何想要到達的地方。靈魂正中心的所在,如被一拳重擊,天地隨著我沈重的呼吸節奏驚恐著舒展坍縮。

除非目睹一整個西方天空的變化,不然,我總是被隔絕在內心霓虹燈或恒星都照不亮的荒蕪裏。

我以傍晚混沌悲傷的基調回顧過往。任何一段感情中,我總是被動地愛,接受愛。對方的愛情總是先於我的愛情發生。甚至可以說是逆來順受。黑暗幾乎和我融為一體,除了邶安霏在我心上種下的那朵名為愛情的花,在我的靈魂深處熠熠生輝。

這朵花,渴望著邶安霏的灌溉。我摸索著擦幹身體、毛巾摩挲著濕發。

邶安霏走過來,打開浴室門,問我為何不開燈。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她的手去夠開關。

我攔住她,手臂圈住她的腰。她回抱我。視覺被蒙蔽,觸覺與嗅覺變得敏銳,邶安霏的衣服纖維與我的身體摩擦得簌簌。黑暗裏,我的一切都系附在她身上,我的愛情、我的喜怒,以及我所有的視線與色彩。抱緊她,讓我感覺心中甜蜜,讓我有勇氣對抗傍晚的晦暗。我的脊柱化作琴弦,邶安霏的手指在上面撫摸輕彈。我埋在邶安霏的頸窩,她純粹青春的氣味融合在黑魆魆的空氣中,深深令我著迷。

我也曾□□地站在黑夜裏,在邶安霏未愛上我之前,她是黑暗的一部分;在我愛上她之後,她便成為了我的一部分,共同與黑暗融合。

我渴望,時空在我們身旁崩碎,空間凝固、一呼一吸變成永恒。我渴望,世界永遠不要開燈,秩序顛倒,不再有人敵視我們。而我們將會在無邊的黑夜裏無休止地愛,□□。

可是,燈還是開了。我還是要走,戴上近視眼鏡,踏入這個永遠與我隔著溝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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