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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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到入冬前的這段時間,我跟鄔逸成的關系往前推進了很大一步。

十一月五日,我們訂了婚。最近一段時間,我常跟他回家吃飯,他也偶爾跟我去我媽家裏。

我深覺安穩,我走在大多數人生的路線上——出錯率應該不高。

我常感到人生虛幻,但鄔逸成便是我的現實。他的存在,讓母親實現了對子女的期許,也得到了周圍其他人的祝福。最重要的,我是愛他的。

我們應該會在不遠未來的某個並非秋天的季節結婚。我的左手無名指穿過鉆戒,我的心步入禮堂。

我依舊會在周末去咖啡廳看書,偶爾也回家陪我媽。我會在上下班的路上聽《Space Lion》這首曲子。學校裏的工作,也與之前無異。

跟直騫見得很少,他忙著照顧妻子和即將在初夏降生的孩子。

至於邶安霏。一開始,她會等在我辦公室門口,截住我的去路,跟著我走一段路,一句話也不說。上課時,她常托著下巴,盯著我一整節課。在她的眼睛裏,我似乎不在講臺上,而是跌入了她無限的思想領域。關於那天的事情,她不否認也不做延伸。前天,我撞到她在教學樓最東面的外側樓梯抽煙,手臂支撐著欄桿,沈悶憂郁。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場雪。

傍晚時分開始的,當時整個學校都在安靜地晚自習,雪落下也一樣悄無聲息。我站在廣場上,路燈的光垂下把雪圈成了圓臺形,枯枝將被點綴。冷冽的空氣透過鼻息刺透我的回憶,仿佛回到了父親去世後的那個晚上。同樣的冷,同樣的雪。

身後偶爾有人經過,可他們全在我的世界之外。

「有限生成愛情

但在某個瞬間延展

成無限」

我想起了蒙塞的這句詩。

那樣的瞬間一定發生在像這樣的雪夜。

一瓶熱紅豆水被塞進我手裏,邶安霏出現在我身後。

我問她:“你也來看雪嗎?”情緒被壓抑,語言都化作白霧,消散於空氣。

“嗯。”

天地遼闊,我卻被困於邶安霏溫熱明亮的眼神裏。我有些不知所措,加上被寒冷侵襲,呼吸都有些顫抖。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以老師的責怪語氣說道:“不用晚自習嗎?偷偷跑出來。”我知道自己是少了某種威嚴的。

她沒回答,她的頭發肩膀已是密密麻麻的雪。我猜她在我背後的雪裏站了很久。

紅豆水很暖。

我說:“我們回去吧,不然就要變成兩截冰棒了。”

去看雪山的事,我再沒跟邶安霏提過。如果可以,我跟她最好連見面都不要。但那座山依舊住在我心裏,偶爾還念念有詞,像一種神諭,一種召喚。我知道我遲早會去見它的。或者說它自始至終都存在在我的生命裏,無論我見或不見它。

走上臺階,門廳外面,我倆各自拍打身上的雪。爬樓梯,她上四層,我上五層。

明日是周末,如果雪停了,積雪不是太厚的話,我準備去爬西氓山。

周六雪斷斷續續地一直在下。積雪大約有10cm。

周日一大早我就去爬山了,去年買的雪天防滑鞋派上了用場。此刻的西氓山是雪山的另外一種形態——暫時性的、周期性的雪山。西氓山修建的臺階不陡,所以即便是有積雪還是可以爬的。

這次爬山的路上,我遇到一個老人,有點神經質。之前也遇到過兩三次,但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登頂前的觀景臺上,她正撐著登山木杖休息,看到我主動跟我搭話,“今天來爬山的人可少呀!”

我也停下來,“我只遇到您一個。”

老人帶著毛帽,但依舊能判斷出裏面的短發亂糟糟的,甚至於生活都亂糟糟的。她帶著評判意味直勾勾盯著我看,上下打量。我不喜歡這樣的眼光,只好動身,“您慢慢休息,我繼續爬了。”

她也開始爬,“我跟你一起。”

走了幾步,她問道:“我怎麽在你身上看不到那種年輕人的氣息呢?”

從剛才沒禮貌的打量到現在的論斷,我感到厭煩,快速爬了幾步,想跟她甩開距離。“年輕跟衰老,時間不都還一樣,生活不還都一樣?一樣的無趣。每個人有每個人該散發的氣息,不需要別人評斷,也不是三言兩語能改變的!”但是雪天,我根本沒有辦法爬得很快。

她並不放棄,在我身後神神叨叨地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們活在另一面人們的夢境裏。”

我敷衍著問:“另一面是什麽?”

“世界的整體是對稱的呀,我們目前看到的這一面跟另一面。不過,他們肯定叫我們另一面啦。”

她說的話,我根本無從相信。只當她是胡言瘋語。

老人又自顧自地說:“有一片湖,你站在岸上,能看到另一面世界的樣子。”

“那跳進去是不是就進入另一面世界了?”

“跳到水裏當然就淹死了!湖就是湖呀。”

“那另外一個世界,還有我嗎?或者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有的。你現在的生活就是另外一面的你的夢境。”

我漸漸來了興趣,或者只是為了反駁她,“那她為什麽夢到這些?我的夢裏出現的可不只有我?夢裏出現的其他人該怎麽辦?”

“說是夢,其實應該稱為意願才對。意願只能在另外一面的自己身上奏效。”

“那我有機會遇到另一面的我嗎?”

“目前來說,沒有機會。”

“那湖呢?有機會見到嗎?”

“湖在山裏。但是並非固定位置。它可能在任何一座山間。也許如井口般小,也許有能映照全部的藍天那樣寬廣。”

“你遇到過湖嗎?或者我有機會見到嗎?”

“每個人都有機會。”

我問道:“那另一面的我跟我會有什麽相似,又會有什麽不同?”

我已經看到山頂的巨大巖石了,秋天我還坐在上面吃橙子,時間過得真快。明年此刻,我應該已經成為鄔逸成的妻子了。

“另一面大概跟你相反,畢竟你不想另一個你活成你如今的樣子。”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我的人生夠無聊了,假如還能有人能替我活著,在我的期許裏,那一定不能像我這樣。

老人有些喘,我想扶她,但她揮揮手拒絕了。

沒幾步,我們就到了山頂。像跳出海面的潛水者,視野瞬間開闊。群山皆著銀裝,一開始我竟不敢直視如此壯闊的亮白。我摘下手套,呵氣在手掌,鼻尖冰涼。同父親一樣,我也喜歡山,我慶幸自己生在有山的地方。我深吸一口山頂的空氣再吐出來,對著群山微笑。

我看了看旁邊的老人,她個子不高很瘦,卻充滿了能量。

群山在她眼睛裏格外遼闊。她說:“每當你想到,總有另一個人發了瘋地想如你這般活著,人生就充滿了期待,不是嗎”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淚水滾燙,灼熱了我心裏綿延萬裏的白茫山川。

從此後,我爬山再也沒見過這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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