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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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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氓山

在雪山的註視下,讀了一些書,做了一些幻想。越發覺得人生無趣。

不論幾點入睡,我都習慣早起。不論工作日或周末,我都會在六點半起床(冬季會晚一點,在日出之後醒來)。沈靜的早晨賦予這一天無限的長度。

今日從一醒來,右側磨牙便陣陣刺痛。一整天都無法專心做事,吃了止痛藥也於事無補。於是預約了明天上午的牙醫。

□□疼痛能讓人忽略精神的空洞。全身的神經與邏輯都圍繞在病牙附近打轉,沒空閑思考那些形而上的東西。

第二天,溫柔的牙醫小姐在我生病的牙齒上鑿了個洞,鐵制的東西探進去,就像削掉被肉蟲啃食過的桃子般挖出壞掉的部分。回去的路上,我決心以後要更加細致地刷牙,但這似乎又不完全由刷牙決定。但是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安慰補救措施。

牙神經的疼痛緩解了,但對疼痛的恐懼還在。之後連續兩天的飲食,都以粥品流食為主。

我並非一個對食物有高要求的人,但是咀嚼能力受限,卻引起了我對生命的惶恐。常常覺得生活索然的我,此刻對供養生命的食物,有了平日百倍的渴望。牙齒康覆後的美食清單,在心裏反覆列舉了十幾次。果然,失去的東西更顯珍貴。

我不喜超過兩人的社交。獨處時反而能讓靈魂安適。周末,六點半準時起床。洗漱。早餐後,隨手拿了本蒙塞的超現實主義詩集。穿外套,出門。

我去了“德爾加蒂那”咖啡館的二樓,選擇落地玻璃旁的位置,喝咖啡讀詩。蒙塞的照片穿插在厚厚的詩歌中間。黑色短發(中年以後開始禿頂),金絲邊圓形近視鏡,眼神嚴厲,豐厚的嘴唇。相貌醜陋但眼睛中閃耀著智慧。

其中,我最喜歡這首——《背離的島嶼》。

午餐吃的是西餐“查理與西買提”。下午又回到咖啡館讀蒙塞詩集。

像這樣,一整天獨處的時光,我感到平和、愜意。具象化就像身處盛夏濃蔭的灌木森林,一條小溪從中穿過,清冽、冰涼。樹冠在溪水裏的倒影暗綠、深邃。時不時有幾條肥魚游弋而過,樹葉縫隙影影綽綽的陽光探到水底,魚的鱗片光滑閃亮。

我的精神世界裏總是存在這樣一方空間,這樣一片森林。大概在距離雪山不遠的地方,或者說與雪山根本就是一個整體。

晚餐是日料。七點半到家。

睡前看了一部名為《夢幻濕地》的電影。喜愛收集羽毛的濕地女孩,懵懂感知,堅強成長。最終收獲了愛情。她的愛情開始在夏天的漁船上。周折。她的生活充滿著逃亡與牡蠣。

她身處泥濘,但心思純粹善良,藍色的眼睛專註閃亮。

十點鐘,躺在床上。一夜無夢。

第二日,我的身體自己上了鬧鈴,早早地醒來。

上午待在書室讀書。十二點吃過午飯,便匆匆去爬山。

爬西氓山,作為周期在人生中輾轉。四季,西氓山上都承載著我的足跡。

九月底,山裏已有抵擋不住的寒意。涼颼颼的氣體分子滲透衣服布料,附著在我的皮膚表面。而後被加熱,逃逸,不斷循環往覆這個過程。

海拔四百五十米,不到兩小時便到了山頂。群山間繞來的風,推著薄霧忽近忽遠。時不時傳來幾聲陌生的鳥鳴。

登山者極少,不過三五個。回望身後的整個城市,油然而生的成就感與虛無感並存。我屬於那邊的城市,我也時不時想從中逃離。人生總是這樣,歸屬感與新鮮感矛盾共生。我常感到不適,無法看清人生的真實面貌,覺得她肯定不是我如今的樣子,可又該是怎樣呢!我把背包放到巖石平臺上,背對城市背對文明坐下來邊剝橙子邊思考。

黃色的汁液滲透進指縫,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崩濺開來。一輪不斷發出光粒子的圓球天體在西方太空慘淡閃耀,通過上萬種化合反應轉換成萬物生長的能量。我們賴其存在,卻從未想過感恩每日清晨的日出。

飄渺處傳來鳥鳴。秋季,又到了候鳥南飛的時候。我閉上眼想象那樣盛大的鳥群。要是一片湖水濕地,微風蕩蘆葦,也輕拂過我的臉頰,萬只候鳥一齊點綴藍天,遼遠壯闊。我真見過那樣宏偉的場面,鳥群飛越天空,整體又分散的影子倒映在我心上。我羨慕它們的旅行,但沒有勇氣過上動蕩不安的生活。

我來到熟悉的山溪旁,洗去手上橙汁的嫩黃。溪水清清涼涼,旁邊的青苔濕潤滑膩。經過青黃樹葉支離破碎的下午三點鐘的陽光灑在溪流中、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回到巖石平臺上,手已經晾幹,拿出背包裏的蒙塞詩集,259頁,繼續讀。時光輾轉在書頁間,跳躍進每一句詩文裏。每一首詩的本身及其隱喻賦予了時間浪漫、想象、荒誕與孤獨。若世界在此刻戛然而止,蒙塞便使溫柔得以永恒。

不到五點,大量樹木的陰影加速了夜晚的到來。寒意壓迫性地趕來。

收拾好背包,開始下山。

七點,我已經在返程的公車上。

車窗外暗淡的群山沿著公路蜿蜒後退。疲憊感終於找準機會入侵,雙腿沈重、酸脹。

在外面簡單吃了晚飯,回到家裏。洗澡,準備休息。

我剛躺到床上,手機便響了起來。不情願地起身,從床頭桌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陌生號碼。

“餵。”

“楊珵西。”對方的聲音含含糊糊。

“邶安霏?”

“嗯~”拖著有氣無力長長的尾音,“你來接我吧,輕步酒吧。”

“你喝酒啦?”

“嗯,快一點來哦。”

我克服疲憊爬起來,準備見了面一定要教訓她一頓。小小年紀竟然喝酒,還喝醉!

當我趕到時,邶安霏正坐在酒吧門前的臺階上,背靠磚墻,閉著眼睛。正上方的霓虹招牌,紅綠閃爍,如此明艷的顏色卻讓我感覺淒冷。

我走過去,“邶安霏,”她掙紮著睜開眼睛,認出是我,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笑了。“走吧。”我扶她起來。在頭腦裏反覆醞釀了一路氣憤或平靜的大道理,面對她倒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沒走幾步,她便要休息。我陪她蹲坐在馬路邊的路坎上,地上很涼。小城市的夜晚降臨得早,十點多,幾乎驅逐盡了所有的行人。被白天遺棄了的偶爾拖著白色垃圾的街道空蕩蕩的。

“楊珵西。”

“嗯?”

“你為什麽來找我?”

我耐著性子回答:“不是你讓我來接你的嗎?”

“哦。”

她抱住雙腿,頭側靠在並齊的膝蓋上,沈默不語。與身體產生化學反應後的酒精透過皮膚漂浮在她周邊的空氣中,隔絕了往日的清冷,感性也一並滲透出來。晚風拂過她與下巴平齊的短發,五官精致,好看得如夢似幻。

她思考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我喝酒是因為對你感到好奇。”

我對她毫無邏輯的話感到困惑,“對我好奇?好奇什麽?”

邶安霏皺起眉頭,似在思考很艱澀的事情,又有些沈醉,“好奇你純白細膩的□□下到底裝著什麽樣的靈魂。”

“至少是不摻雜酒精的。”

“好奇你喜歡聽什麽類型的音樂,讀什麽內容的書,為什麽從事現在的職業,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你的鞋子是多大碼,內衣是多少Size。好奇跟你接吻是什麽感受,上床又是什麽感覺。”她對上我的目光,笑了,唇色紅潤,“其實我尤其想知道最後兩個的答案。”

我認定她是醉酒胡鬧,於是也侃一句,“去問我男朋友,他大概可以回答。”

她斂起笑容,目光燙在我的臉上,又像是越過我灼傷了與我相關但不在此處的什麽東西。她拉起我的手腕,搖晃起身,走到滿是塗鴉,街燈明暗分界的天橋下。邶安霏推著我靠在橋洞水泥墻上,冰涼貼著我的背後,她雙臂環抱我的腰,歪頭吻了過來。滿是酒精的味道。嘴唇的觸感、舌尖的溫度,全都模糊掉了,只有唇齒間殘留的濃烈的酒氣。恍惚的街燈,身後的塗鴉,找不到的月亮,在我腦袋裏混沌一片。秋風清涼地附著上我的皮膚,嘴唇熱熱的。

腦袋裏無法理性判斷當下行為的含義,幸好對親密行為天生的抗拒性促使肌肉做出了反應。

我推開她,轉身就走。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不是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吧?怕不是真有這種想法?”

我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思考這件事情。當她吻過來的時候,我應該立刻推開她的,這件事本來有機會被扼殺在發生之前的。我很震驚,甚至是恐懼。她,邶安霏,我的妹妹竟然吻了我。這個吻裏包含著濃重的□□與渴望,她竟然會對我產生這樣的情愫。我甚至不敢接受不敢承認她對我做了什麽的事實。我將近三十歲,才突然得知這個妹妹的存在。我不知道其他的姐妹都是如何相處的,但是我的妹妹竟然!

我恍然,其實到今天之前,我都不願坦然承認我與她的親緣關系。我總是在逃避,這個吻似乎是一個說明,一個反向證明,正是因為這個錯誤的行為,邶安霏是我妹妹的想法才作為明晰的事實出現在我的面前。這個吻讓我不得不承認,她是父親背叛我們這個家庭跟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是我的妹妹。事情的正反兩端,我都無法實實在在地接受。

我轉身看她,她已經縮著坐在地上,靠著墻似是睡著了。孤獨羸弱。如此涼的夜,我怎麽忍心丟她一人在空蕩的大街上呢。

無奈,我扶起她去前面打車。

到了她家樓下,我讓司機等我一會兒。我送她上去。

我叫醒她下車,她朦朧地從車裏出來。問了句,“這不是你的車呀。”

“哦,今天有點累沒開車出來。”

十二層。她已經清醒很多了。她從口袋掏出鑰匙,我看著她慢悠悠地開門,看著她搖晃著進去。摒棄了生氣,我不自覺地心疼,她正是這樣一次次獨自回家,孤獨堅強。

我回到家,躺回床上。已經很累了,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似乎邶安霏的酒氣還在我的嘴裏彌漫。

我起身刷牙。又一次躺回床上。

刷牙並未達到理想的效果,越想忘記的東西反而越清晰。

眼前全都是邶安霏吻過來的畫面。我甚至看到了她鼻梁右側的痣,像上次她湊過來拿掉我的眼鏡時那麽近,不,更近。她的眼睫毛很長,湊過來的時候,眼神堅定,睫毛卻在顫抖。白皙的臉頰被酒精染上淺紅,嘴唇薄薄的卻很軟,頸部碎發被路燈照得發亮。當時因為驚愕模糊掉的感受,如今正在腦袋裏用記憶重構。

我完全不覺得我倆長得像,血緣的那種像。她那麽漂亮。或許她不是我妹妹呢,我希望邶安霏不是我妹。

清醒得煩躁,睡時又渾渾噩噩。夜晚在我周圍半夢半醒。

第二天,周一,我工作以來第一次遲到。幸好上午沒課,作為一個老師無故曠課,我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第一次上課前那麽緊張。高二三班門口,仿佛我踏進去,裏面便只有邶安霏存在了。世間萬物都化作我跟她。

上課鈴還是響了,我躊躇著邁進去。第三列,倒數第三排。空的。我松了一口氣。

從門口走到講臺的五步路,我又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喝太多酒,生病了。

“邶安霏,今天沒來嗎?”

旁邊位子的同學回答:“沒有。”

一下課,我來到高二三班班主任高老師辦公室。他打電話過去。幸好,邶安霏身體沒大問題。

這一晚,我睡得很早,很沈。仿佛跌進了精神的沼澤,那裏泥濘,疲憊。第二天一早,我才發現男友睡在我的旁邊。他帶來的現實感開始對抗記憶裏那個錯誤的吻,以我的不安情緒為戰場。我仿似從無盡的沈睡中蘇醒,我大口呼吸,身體劇烈起伏,昨日之事像是發生在遠古之前。

鄔逸成睡著,我吻吻他的唇,尋找現實感。得到的結論卻只是,不如邶安霏的酥軟。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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