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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教室門口。

他們班主任的班會還沒開完,我站在門口等著把上周第一次月考的物理試卷交給課代表。

終於結束了,高老師走出來,我走進去。我把一疊試卷放在講桌上,“聽說你們要做板報,繪畫方面,我建議找邶安霏,她畫得很不錯!”我幾乎從未向他們提出過這一類的建議。

秋天的整個空間清清淡淡,天很高,雲很淺。這樣的季節,總有種連情緒、欲求也一並稀釋的不真實感。我的愛情不會出現在秋天,出生、死亡也不會。雖然,死亡總被世人認為是隨機的,不可安排的。畢竟人們總是無法擺脫對死亡的恐懼,能活到哪裏算哪裏,能活多長算多長。不願少活,也不願避過秋天。

這樣慘淡的季節裏,若是下雨,則又是另外一種光景。空間密度被雨水加大,世界又變得飽滿起來。這是因為,無論在任何情形下的雨,我都欣然歡喜。

我站在鏡子前審視左臉頰新長出來的痣。由朦朧到清晰,再變得朦朧。某顆痣是否跟世界的規則相關,又是否會影響某項定理的發現。宇宙平滑的時空裏,是否有一項定理無遠弗屆。這顆痣積蓄著過去一段時間內太陽的能量。

我頂著虛幻的陽光來到學校。背誦聲朗朗,時光熠熠。教學樓前的廣場步道上三張板報並成一排。不必細看,我知道中間的板報覆制著邶安霏思緒的粉筆紋路。

走近了看。板報左上角的位置,我竟覺親切。這樣的形狀,山的形狀,我似乎見過。且已在心裏存在了很多年。那處聖潔的所在。腦袋陣陣電流流過。我與邶安霏之間的連接,原來是一座純白粉筆的山。

下午將近六點,竟然下起雨來。我牽掛邶安霏的畫。從辦公室跑出來。撐起傘,站在畫前。

不多會兒,邶安霏來到我身邊。

“你在為它遮雨嗎?”

“畫得這麽好,被雨水沖刷掉,多可惜。”

“你喜歡我的畫?”

“至少喜歡這一幅。”

“我畫的你,你不喜歡?”

雨突然大了起來。周圍的人都開始奔跑。

邶安霏說:“走吧,這樣的畫,這座山,我能畫一千種不同形態。改天,我畫給你看。”

我終於不看畫,改看她。我喜歡雨,雨裏的邶安霏同樣美得清麗和諧。紅唇,膚白。雨聲喧嘩,反襯她的沈靜。這一瞬間,我忽略了與她之間的種種過往。只是欣賞她。

七點多,吃過晚飯,我去高二三班教室門口等邶安霏。我看到她正在伏案寫寫畫畫什麽,並沒有註意到我。其他有同學看到我,立刻低下頭,我也趕緊躲到旁邊。

八點十分,下課鈴聲響起。學生陸陸續續出來,沖著我喊一聲“老師好”,便都匆忙離開了。第三十八名學生,邶安霏單肩背著黑色雙肩包,藍白校服外套拿在手裏,慢悠悠走出來。我似乎看到了自己,又任其溜走。我恍然,我的青春時代已然過去了好久好久。

邶安霏走到我面前,“在等我嗎?”周圍學生都好奇、質疑地看著我倆。

“我還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座山。”

從人相對少一些的教學樓外側樓梯下樓。我很少走這邊,我知道其他老師也跟我一樣。不成文的默契,這是留給學生們的空間。樓下兩排路燈點亮了步道人流,小雨淅淅瀝瀝。來到三層,平臺護欄旁邊,我幫邶安霏拎著書包,她穿外套,身側不斷有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

樓道裏面的燈光照不到這裏來,全靠樓下拋上來的路燈燈光,所以夜晚的平臺黑漆漆的,足以藏下很多秘密。此刻,我發現旁邊正有情侶在接吻!我的現實仿佛因此出現了短暫的卡頓。當我壓抑著震驚轉過頭來,邶安霏正好笑地看著我。她抓起我的手腕,拉著我繼續下樓。到了樓下,她偷偷在我耳邊說:“怎麽?還沒看夠呀!”我一陣羞恥感。

車裏。我沒有立刻開始走,專心聽邶安霏講我心裏的那座山,不過她並未提及雪山的名字。

經過她的描述,我完全能想象得到那座山的巍峨壯觀。藍天下,群山間,那座雪山是群山的統帥。青山間一聳高麗雪白,它是理性的化身,身覆萬年冰雪。日落間淡淡的雲霭,又使歲月與未來和解。它俊秀又冷酷,消融又重建。把邶安霏十幾年的時光化作它鋒利的輪廓,跨過千裏來到我面前。

“等有空,我帶你去看那座雪山。”

“我總是能抽出空的。”

“可是我沒空啊。”

“哦。”我心想,逃課什麽的算不上是空閑嗎。

來到父親家樓下,其實稱為邶安霏家才準確。雨還在下。

邶安霏準備下車,我喊住她,“邶安霏。”

“嗯?”

“你畫裏的我為什麽不戴眼鏡?”

她看著我,表情漸漸變得嚴肅。她慢慢湊近我,我們二人的距離變得暧昧。我不自覺屏住呼吸,車內的聲音只剩下,她身側與車椅的摩擦聲。

她輕輕取下我的眼鏡,“我不喜歡你戴眼鏡,現在的你很好看。”

眼鏡戴得久了便如同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像亞當夏娃的無花果葉,現在的我有種□□的羞赧。當我意識到自己呼吸急促,臉頰微熱,我一把把眼鏡從她手裏搶過來,戴上,盯著前玻璃窗上的雨痕。

邶安霏已經坐回到座位裏了,我努力掩飾自己的不自然。“你上去吧,我要回家了。”

十幾歲的邶安霏比我平靜得多,她低頭壞壞一笑。我又想起了教學樓二樓平臺上接吻的一對男女學生。

她下車。我逃離似的回到家裏。

沒開燈,當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廳沙發裏,聽著窗外落雨聲。我覺得自己簡直可笑。我的愛情從不會在秋天出現,更何況對方是個十幾歲的女孩,還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從未質疑過“愛情不會產生在兄弟姐妹之間”這一對當代每個人來說都是天經地義的論斷,就算產生了,我也不會有質疑的那種勇氣)。

我打開燈,喝著熱茶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夜雨。想象雪山。

我的生活一直是平淡無奇的。我真的想去看那座雪山,我早晚會去看那座雪山。

周四下午,我跟直騫在咖啡館見了面。他剪短了頭發,比上次直至一年前的他精神許多。一年多的婚姻混合態終於有了只能傾向一端的結果,直騫說他不離婚了,小旻懷孕了,他在八個月後就要做父親了。我真心為他們開心。

我跟直騫說了邶安霏。他說我的父親會感到欣慰的,不論如何她都是我親緣層面上的妹妹。

周五下午又開始下雨了。晚上我送邶安霏回家。

她讓我等她一下,她便跑下了車。“楊程西,等我哦。”

五分鐘後,她回來了,拿著一個邊長半米方方正正的木框。用棕色防水紙包著,在正中間用繩子打了一個結。

邶安霏遞到我手裏,“打開吧。”

是一幅油畫,雪山端立正中。比板報上那幅飽滿豐富得多。周圍的墨綠點綴著中間的雪白。我很喜歡這幅畫。

“謝謝。”

邶安霏笑得明朗,“那你得好好答謝我咯。”

“你想要什麽?”

她抿唇思考,認真可愛,“我現在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你可不準食言!”

“嗯。”我把畫放到後座上,“不過呢,我是你姐,退一步說,我還是你的老師,你總不能一直直呼我的名字吧。”

她的神情突然黯淡,“你對我好,是因為作為姐姐的責任感嗎?”

“我對你好嗎?不過,我決定以後都要好好照顧你。”在我沒有掂量出這句話的份量之前,它已脫口而出。

坐在我右邊十六歲的女孩被像烏雲般濃重我不能明確描述的低沈情緒包圍。我料想,連我都很難切實地承認我與邶安霏的姐妹關系,對於她來說,應該更難吧。

我和解地說道:“都隨你,想怎麽稱呼就怎麽稱呼好了。”

全世界只剩下雨的聲音,安靜得靜謐。空氣濕軟,厚重的烏雲與夜晚融為一體。其實這世界本就是一個整體,江海、水槽、我們體內的水分,終會匯聚於雲,而後化成雨回歸大地。我們是天際的一部分,無時無刻不在世界的循環之內。我打開車窗,空氣涼涼地撫摸我的鼻尖。我想到了邶安霏鼻梁右側上的那顆痣,上次我被摘掉眼鏡面對她時,那顆痣是那麽清晰。它就像在我心上做的標志,就像積雨雲第一顆落下的那滴雨,就像一段經歷的起點。

“我想吃冰棒!”

“嗯?”

邶安霏重覆了一遍,“我想吃冰棒,那邊超市就有賣。”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從來都沒吃過。”

我的心被戳了一下,隱隱心疼。“那你等著,我去買!”

一個一個世界的倒影在我腳下破碎。我買了柑橘味和草莓味的冰棒。收起雨傘,返回車上。

“兩種口味,選一個吧!”我把兩支都遞到邶安霏面前。

“不是得一起吃嗎?從中間分開。”

“好。”

又待了一會兒,將近十點,邶安霏上樓,我也開始回家。

男友在家裏等我。我把畫放到餐桌上。

“怎麽今天這麽晚?”

“哦,加班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謊,“你應該打電話給我的。”

他眼睛一直停留在筆記本屏幕上,“沒事兒,我也在加班。”

我進浴室洗澡,才發現衣角濕了一大片。一定是下車去買冰棒的時候……猛然發現,最近這段時間,我跟邶安霏的關系真是好的不像話。是我在發揮母愛本性?還是因為父親的愧疚?或者其他我沒發現的原因。

那幅畫被我掛在書室。

秋雨下到半夜,又潛進我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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