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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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宿在母親家裏，她要整理儲藏室裏的舊物，我一起幫忙。七點半，餐桌上整齊擺放著兩份面包煎蛋跟牛奶，以及每一塊都切得堪稱完美、擺放講究的白瓷果盤。我在生活上最大的遺憾，便是沒學得來母親的條理整潔。桌面正中央的幾株粉色玫瑰優雅地綻放在玻璃花瓶裏，枝葉修剪得幹凈。
我們吃完飯，順時針沿著時間的弧度在儲藏室度過整個上午。
家裏所有地方都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甚至於桌角、壁爐，任何我的想象力都到達不了的角落縫隙。但儲藏室除外。我打開布滿灰塵蛛網的白熾燈。空間順著亮白的光線展開，灰白的墻面，靠近天花板的方形小窗，窗邊的墻體裂痕，被時光封存遺忘的堆積著的舊物，儲存室滿滿當當地展現在我面前。
我對於探索舊物是有某種迷戀的，它們帶著某種過去的記憶來到我面前，等待我一一發現，一一撫摸。儲存室裏的大部分物件我是熟悉的，有一些還是我親手放進去的。這裏的物品失去了它們原本的意義，用來儲存歲月與記憶。
母親戴著頭巾、口罩、圍裙、手套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有一套，明顯是為我準備的。
“媽，這個花瓶好端端的怎麽不用了呢？”豆青純色窄口瓷瓶，瓶身圓鼓鼓的像立起來的西瓜。
“不想用了唄。”
母親對凡事都有自己設定的一套規則，都能講出她自己的道理，這樣簡單一句話，我自然明白不是全部的原因。她示意我穿戴上防塵四件套。我不以為意，我不像母親她對灰塵過敏，沒有必要把細小的塵埃拒之於外。
整理到一半，我才發現母親的用意——準備丟掉的都是父親的舊物。失了音準的手風琴、手工刀具、爵士CD、釣魚竿、唱片機、舊書……
歪靠在墻角的這一輛紅白配色山地自行車，是父親不顧母親強烈反對買給我的。初二那年冬天，父親教我騎車，約定開春後一起騎車去西山踏春。結果，有一次我連人帶車一起摔下坡，摔傷了胳膊，自行車也有了劃痕，被丟棄在儲藏室。母親兇狠地罵了父親跟我。最終沒能跟父親一起去踏春，自那以後的十幾年，我再也沒有騎過車。
前年春天——也就是父親去世後的第一個春天。我從儲藏室拖出自行車，找人修理了車身、車胎。一個陽光暖煦的春日，我騎車去了西山。
父親總是從母親那裏拯救我的願望，他是我寡言、感性的騎士。我想象著他與我同行。
山路兩旁野花叢開，我拼命蹬車，呼嘯而過。在晌午前，已將滿山的春色盡收眼底。車子停在公路邊的柳樹旁，我歇在青草盎然的緩坡上。眺望春天。
一陣風吹過，沈甸甸的真實感，自從葬禮之後，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真的真的沒有爸爸了。他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季節失約了。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青草的清新充盈鼻息。陽光烙貼著我的後背。
母親的思維行為方式一貫條理，情緒一貫沈穩，儲物間大概是她擱置不條理、壞情緒的地方。三年前母親把父親的物品全都搬進這裏，鎖上門。直到時間稀釋了強烈的情緒，如今她才能直面這些雕刻著悲傷與快樂回憶的物品。然後整理。
母親要丟掉的物品中，我把CD跟唱片機留了下來，放到白色現代後備箱裏。
午餐時，我告訴母親，邶安霏竟然成為了我的學生。她什麽都沒說。
下午，我回房間休息。陽光透過西向的窗戶，層層落在我身上。正如儲藏室作為母親處理雜亂、壞情緒的場所，我心裏也總是存在一個聖潔之所。跟儲藏室不同，我心中的聖堂至今未在現實中具象，它一直是虛無的、不可冒犯的。我想象著純凈之地，白色的巍峨的，卓爾不群的，那樣一個聖潔的存在。那裏或許是我的歸宿，也可能是我的臨界點或者根本就是起點。它是我的指引，存在於世界某處。雖然我不曾見過但我能肯定它一定實際存在跟我遙相呼應，以某種獨一無二的信號頻段。
周日，吃過晚飯，我便開始回市區的住所。
把CD跟唱片機搬上去。一首接一首慵懶自由的旋律震動著秋日涼滑的夜晚。
周一上午高二三班的物理課。
四十五分鐘後，我宣布下課，當我收拾課本教案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哄鬧一團。突然一張紙，被人拍到講桌上。“老師，邶安霏她偷畫你！”
一張肖像素描畫，及腰的長發側分，尾部自然卷曲，神態嚴肅，眉頭輕皺著，右臂從密發間探出來手握課本，嘴唇輕抿擠出嘴角左側淺淺的梨渦。不得不說，畫得很像。倒數第三排，邶安霏坐在課桌前托著下巴，與全班同學一起等待我的反應，或者說大部分人都在等待著一場風暴、一場憤怒。
而我只是想著似乎有哪裏不對勁，把畫拿起來帶出了教室。留下了四十二個人的失望。
人來人去的走廊。哦！原來是沒戴眼鏡，畫上的我沒戴眼鏡。這幅畫很完整，不知道邶安霏心裏的我為何丟掉了眼鏡，或者是丟掉了某種隱喻。
我的《1984》已經丟失了三四天了，我已經做了再也找不到的打算。直到下午放學後，我下班剛走出辦公室，邶安霏在斜對面背倚白墻而立，藍白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倆看到了彼此。她走過來，害羞又不容拒絕地遞出一本書，正是《1984》。
她看到我驚訝的表情，“你的書不是丟了嘛！謝謝你上次幫我解圍。”不自然地摸了下後頸的短發發尾。
我接過來，急忙翻看，果然不是我那一本。
“你怎麽知道我的書丟了？”
邶安霏回答：“大家都知道呀。”
我看她背著書包，“你也準備回去嗎？”
她點點頭。看來今天的晚自習她是不準備上了。
“走吧，我送你。”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與往日成熟的小大人兒模樣不同，今日的她乖巧安靜，甚至還有點少女的緊張害羞。
我們兩人的包放在後座。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開始移動。天邊的烏雲正在不斷凝結。
“安霏，有沒有想吃的，我帶你去吃。”
她思考了一下，“漢堡。”
“麥當勞？”
“好。”
雞腿堡、薯條、雞翅、可樂…雙人桌擺得滿滿當當。邶安霏慢悠悠地吃著漢堡。
她問道：“那本書講什麽的呀？《1984》。”
“講自由。你可以先看，再拿給我。”
“你不是著急找這本書嗎？”
我搖搖頭，“我已經讀過了，只是因為舍不得我的那本書裏記的筆記。”
她兩腮吃得鼓鼓的，“哦。你覺得自由是什麽？”
“是按自己的意願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是在沒有原本面貌的世界裏，找尋自我。是孤獨。”
邶安霏喝了一口可樂，若有所思地說：“不是還有句話這麽說嗎？‘一個人無法自成最理想的孤島’，想要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孤獨是極難做到的吧。”
我點頭。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黑暗卷著雨絲在天地間飄飄蕩蕩。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今日的局面，我跟邶安霏穩定和諧地坐在桌子對面，一起用餐。玻璃墻外的世界飄搖、橘黃、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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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宿在母親家裏，她要整理儲藏室裏的舊物，我一起幫忙。七點半，餐桌上整齊擺放著兩份面包煎蛋跟牛奶，以及每一塊都切得堪稱完美、擺放講究的白瓷果盤。我在生活上最大的遺憾，便是沒學得來母親的條理整潔。桌面正中央的幾株粉色玫瑰優雅地綻放在玻璃花瓶裏，枝葉修剪得幹凈。
我們吃完飯，順時針沿著時間的弧度在儲藏室度過整個上午。
家裏所有地方都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甚至於桌角、壁爐，任何我的想象力都到達不了的角落縫隙。但儲藏室除外。我打開布滿灰塵蛛網的白熾燈。空間順著亮白的光線展開，灰白的墻面，靠近天花板的方形小窗，窗邊的墻體裂痕，被時光封存遺忘的堆積著的舊物，儲存室滿滿當當地展現在我面前。
我對於探索舊物是有某種迷戀的，它們帶著某種過去的記憶來到我面前，等待我一一發現，一一撫摸。儲存室裏的大部分物件我是熟悉的，有一些還是我親手放進去的。這裏的物品失去了它們原本的意義，用來儲存歲月與記憶。
母親戴著頭巾、口罩、圍裙、手套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有一套，明顯是為我準備的。
“媽，這個花瓶好端端的怎麽不用了呢？”豆青純色窄口瓷瓶，瓶身圓鼓鼓的像立起來的西瓜。
“不想用了唄。”
母親對凡事都有自己設定的一套規則，都能講出她自己的道理，這樣簡單一句話，我自然明白不是全部的原因。她示意我穿戴上防塵四件套。我不以為意，我不像母親她對灰塵過敏，沒有必要把細小的塵埃拒之於外。
整理到一半，我才發現母親的用意——準備丟掉的都是父親的舊物。失了音準的手風琴、手工刀具、爵士CD、釣魚竿、唱片機、舊書……
歪靠在墻角的這一輛紅白配色山地自行車，是父親不顧母親強烈反對買給我的。初二那年冬天，父親教我騎車，約定開春後一起騎車去西山踏春。結果，有一次我連人帶車一起摔下坡，摔傷了胳膊，自行車也有了劃痕，被丟棄在儲藏室。母親兇狠地罵了父親跟我。最終沒能跟父親一起去踏春，自那以後的十幾年，我再也沒有騎過車。
前年春天——也就是父親去世後的第一個春天。我從儲藏室拖出自行車，找人修理了車身、車胎。一個陽光暖煦的春日，我騎車去了西山。
父親總是從母親那裏拯救我的願望，他是我寡言、感性的騎士。我想象著他與我同行。
山路兩旁野花叢開，我拼命蹬車，呼嘯而過。在晌午前，已將滿山的春色盡收眼底。車子停在公路邊的柳樹旁，我歇在青草盎然的緩坡上。眺望春天。
一陣風吹過，沈甸甸的真實感，自從葬禮之後，我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真的真的沒有爸爸了。他在這個萬物生長的季節失約了。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青草的清新充盈鼻息。陽光烙貼著我的後背。
母親的思維行為方式一貫條理，情緒一貫沈穩，儲物間大概是她擱置不條理、壞情緒的地方。三年前母親把父親的物品全都搬進這裏，鎖上門。直到時間稀釋了強烈的情緒，如今她才能直面這些雕刻著悲傷與快樂回憶的物品。然後整理。
母親要丟掉的物品中，我把CD跟唱片機留了下來，放到白色現代後備箱裏。
午餐時，我告訴母親，邶安霏竟然成為了我的學生。她什麽都沒說。
下午，我回房間休息。陽光透過西向的窗戶，層層落在我身上。正如儲藏室作為母親處理雜亂、壞情緒的場所，我心裏也總是存在一個聖潔之所。跟儲藏室不同，我心中的聖堂至今未在現實中具象，它一直是虛無的、不可冒犯的。我想象著純凈之地，白色的巍峨的，卓爾不群的，那樣一個聖潔的存在。那裏或許是我的歸宿，也可能是我的臨界點或者根本就是起點。它是我的指引，存在於世界某處。雖然我不曾見過但我能肯定它一定實際存在跟我遙相呼應，以某種獨一無二的信號頻段。
周日，吃過晚飯，我便開始回市區的住所。
把CD跟唱片機搬上去。一首接一首慵懶自由的旋律震動著秋日涼滑的夜晚。
周一上午高二三班的物理課。
四十五分鐘後，我宣布下課，當我收拾課本教案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哄鬧一團。突然一張紙，被人拍到講桌上。“老師，邶安霏她偷畫你！”
一張肖像素描畫，及腰的長發側分，尾部自然卷曲，神態嚴肅，眉頭輕皺著，右臂從密發間探出來手握課本，嘴唇輕抿擠出嘴角左側淺淺的梨渦。不得不說，畫得很像。倒數第三排，邶安霏坐在課桌前托著下巴，與全班同學一起等待我的反應，或者說大部分人都在等待著一場風暴、一場憤怒。
而我只是想著似乎有哪裏不對勁，把畫拿起來帶出了教室。留下了四十二個人的失望。
人來人去的走廊。哦！原來是沒戴眼鏡，畫上的我沒戴眼鏡。這幅畫很完整，不知道邶安霏心裏的我為何丟掉了眼鏡，或者是丟掉了某種隱喻。
我的《1984》已經丟失了三四天了，我已經做了再也找不到的打算。直到下午放學後，我下班剛走出辦公室，邶安霏在斜對面背倚白墻而立，藍白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倆看到了彼此。她走過來，害羞又不容拒絕地遞出一本書，正是《1984》。
她看到我驚訝的表情，“你的書不是丟了嘛！謝謝你上次幫我解圍。”不自然地摸了下後頸的短發發尾。
我接過來，急忙翻看，果然不是我那一本。
“你怎麽知道我的書丟了？”
邶安霏回答：“大家都知道呀。”
我看她背著書包，“你也準備回去嗎？”
她點點頭。看來今天的晚自習她是不準備上了。
“走吧，我送你。”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與往日成熟的小大人兒模樣不同，今日的她乖巧安靜，甚至還有點少女的緊張害羞。
我們兩人的包放在後座。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開始移動。天邊的烏雲正在不斷凝結。
“安霏，有沒有想吃的，我帶你去吃。”
她思考了一下，“漢堡。”
“麥當勞？”
“好。”
雞腿堡、薯條、雞翅、可樂…雙人桌擺得滿滿當當。邶安霏慢悠悠地吃著漢堡。
她問道：“那本書講什麽的呀？《1984》。”
“講自由。你可以先看，再拿給我。”
“你不是著急找這本書嗎？”
我搖搖頭，“我已經讀過了，只是因為舍不得我的那本書裏記的筆記。”
她兩腮吃得鼓鼓的，“哦。你覺得自由是什麽？”
“是按自己的意願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是在沒有原本面貌的世界裏，找尋自我。是孤獨。”
邶安霏喝了一口可樂，若有所思地說：“不是還有句話這麽說嗎？‘一個人無法自成最理想的孤島’，想要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孤獨是極難做到的吧。”
我點頭。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黑暗卷著雨絲在天地間飄飄蕩蕩。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今日的局面，我跟邶安霏穩定和諧地坐在桌子對面，一起用餐。玻璃墻外的世界飄搖、橘黃、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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