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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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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自上次父親葬禮後,再見邶安霏,她已經有了巨大改變。剪了短發,與下巴平齊。成熟也長高了。更漂亮了,校服在她身上完全拋棄了千篇一律、蕓蕓學子這些字眼。

周一本學期第一節物理課。高跟鞋有節奏地踩著午後傾斜的陽光,我穿過一間間教室門口熙攘的連廊。

高二三班。

我幾乎沒有立刻認出來她,只是把她當作全班唯一一個上課時趴著睡覺的女生。

當邶安霏被點到名,她迷迷糊糊擡頭看我,隨後直接站了起來。驚詫、不解拉扯操縱著她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目光釘在同樣僵住的我身上。我驚訝於這樣的重逢,全班四十幾名同學驚訝於邶安霏過度的反應。

直到我剛想作為老師開口說些什麽,她卻突然坐下了。

邶安霏,記憶與現實的決鬥。過去的三年間,跟這個名字相關的故事與畫面像褪了色的油彩,幹澀失意。當我喚出她名字的這一刻,重又變得鮮活,所有的顏色倏然降落到現實眼前的這個女孩身上。邶安霏,這個名字、這個人,註入了斷裂開的過去與現在的雙重內含。

雖然高中階段的物理還停留在牛頓力學,但是我還是條理地講述了相對論的內容——所有物體的繞行或“墜落”都是因為它們跌入了更大質量的物體制造的時空褶皺中。我告訴他們,能夠支持目前這個宇宙運行的規則不是固定的,不論是牛頓力學或者愛因斯坦的理論,都是想象力與推理演繹的其中一種結果。在我們目前認知裏的被稱為未來的時間裏,或許有一套廣為接受的理論會推翻此刻認為正確的一切,包括天體物理,社會規則,以及所有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我們目前所學習的東西,不僅僅是物理,還有高中的其他所有學科以及發生在我們周圍的很多事物,都只是理解這個覆雜宇宙、覆雜生物的其中一種或幾種角度。

我明白,這對十五六歲的他們來說,大概是難以理解的。執教三年來,我從未被大家認可為優秀教師,像今日這樣的被大家認為不符合高中課程內容的授課,出現過不止一次。可是,我沒有辦法不講,思想的貧瘠沙漠裏好不容易生出的綠芽,這是我唯一可以向我的學生們真正傳授的東西了。

我想給面對著我的四十幾位青年男女希望,祝願他們能找出自己理解世界的獨一無二的方式,可很顯眼他們不以為意,大部分人都在走馬觀花式地翻看著課桌上嶄新的物理教材。

自然,我不能辜負同學們的期待,開始講課本裏的內容。下午連上三節課。嗓子發生抗議。經歷一個半月暑假的休息後,身心總得慢慢適應。

隔壁班傳來齊聲朗讀英文單詞似是很遙遠的聲音,太陽急速墜落,斜斜地映照著窗外灰黑色水泥長廊。偶爾有秋風繞過校園裏的橙白色建築物,穿過開著的門,盤旋在我身旁又倏爾消散。我的聲音充滿整間教室,間歇穿插嘶啞配合著清喉的卡頓。

班級裏總是有幾個不遵守上課規矩的學生,尤其是面對著像我這樣看起來沒有威嚴“好欺負”的老師,他們嘴裏嚼著東西,小心又得意地互傳紙條。

完整的一句話,被下課鈴聲截成兩段。

我回到辦公室,邊喝瓶裝水邊回憶著今天見到邶安霏的情景。父親去世後的那段時間,是她告訴我的那些話,成為了我思念、埋怨種種情緒的救贖。再後來,我便刻意忘掉她,畢竟她作為攪亂我與母親生活的始作俑者。其實我未嘗不懂,混亂的起點在更遠的之前,連她也無法控制、無法了解的過去。但是她卻是作為起點的具象呈現。好在她也並不想與我產生任何瓜葛。

我與她,就像博爾赫斯與他在甲板上丟到海裏的硬幣——兩個無窮的平行序列。我命運的每個時刻,無論沈睡還是清醒,都與她的某個時刻相符。永遠相關又毫無牽扯。

我們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每一次的相逢也都是離開的別名,所以這一次她無法對我產生新的影響。我如是想。

下班後,我剛開上車,男友便打來電話。

“餵,逸成。”

“今晚一起吃飯吧,我過去找你。”

“好。”

鄔逸成跟他爸媽住在一起,所以大部分約會都是來我家。

吃過晚飯,休息一會。我去洗澡,逸成洗碗。隨後,等我洗完,他再去洗澡。

當他從浴室出來,我正窩在沙發裏讀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翻頁。“高貴的不一定是貴族”,打包工的靈魂不一定住在地下室,漢嘉的每一個包都包含了他的思想。所有的包組合在一起,便能見到完整的他。這讓我想到了《刺猬的優雅》。男友貼著我在右邊坐下,我感受到了皮質沙發受力凹陷。我繼續思考,打包工與門房都自有其哲學。男友的一只手伸進我的睡衣下擺從腹部向上,另一只手圈起我的腰部。人生的哲學性常常與孤獨同時出現。原本靠著沙發靠背的我此刻被拖入了堅實的胸膛。哲學裏最深切的自由,最深邃的孤獨,我從來不曾觸摸到它們的本質,我不斷被愛的不同意義捆綁。身體中心的縫隙徐徐淌出黏滑液體。《過於喧囂的孤獨》掉在了沙發一角,衣衫不整,我被橫抱進了臥室。

逸成呼吸勻稱,他總是很快入睡。我悄悄起身,沖洗一番,換上幹凈睡衣重新躺在他身旁。於我而言他被賦予了與大部分人無異的愛情的所有含義。兩年前逸成來學校找他的朋友——我不相熟的同事。當時在辦公室裏的只我有,以及在無聊等待的逸成。我只顧著修改試卷,之後我們在一起,他告訴我他當時一直在關註我,而我卻絲毫沒有發現。

我們順理成章地開始約會戀愛。直到一個月前帶他見了我的母親。一貫要求甚高的母親竟也對他不絕讚賞。逸成成為了我人生的鏡子。從他身上,我能看到我三十歲之後所有人生的寫照。婚姻、旅行、孩子、蒼老、死亡,全都與他有關。我默許了與他全部的未來,現在只差他面向我走來遞出戒指的那一步。

九月的天空變得高遠,蔚藍如洗。夏天炙熱的餘溫大多集中在中午,早晚已有清涼。

半個月以來,我都刻意忽略邶安霏作為我工作的一部分出現在我的面前這件事情。她也都很配合地趴著睡覺或幹一些其他事情,刻意避免擡頭看我。甚至是缺課。

我下到四樓的數學辦公室,任職三年來第一次向某班班主任反饋問詢某單個同學的情況。我絕非一名合格的老師。

高二三班班主任坐在最裏面靠窗的位置,我徑直走過去,“高老師,邶安霏她今天請假了?”

眼前幹瘦的中年男人扶了扶黑框眼鏡,目光從滿是題目的電腦屏上離開,額頭習慣性地皺著,一臉驚奇地看向我,“估計是逃課了吧。”回答得平淡。

周圍的其他人也都分散一部分註意力到我身上,我作為以這間房間為整體的外來部分擾亂了原本的和諧。

逃課原來是這般可以置之不理的麽。

他看出我的困惑,左腿疊在右腿上,身體向後用力倚住彈性靠背,斜面向我,右手扶了下眼鏡後與左手交叉在膝蓋上。他的額頭皺得更緊了,深吸一口氣,然後用邊嘆氣邊說話的方式說:“邶安霏,她是個孤兒你知道吧。”尾音帶著嘆息,顯出他的不耐煩與無奈。

我當然知道。三年前的冬天,父親離世,在這個世界上她變成孤身一人。父親的愧疚越過時空,我突然對讓才十幾歲的邶安霏獨自面對這個世界感到抱歉。我心虛地點了點頭。仿佛這個話題耽擱太久,就會被眼前這個男人發現,我與邶安霏的孤獨有關,或者說根本就是造就因素。

“少了父母約束的孩子,老師的要求對她很難起到作用。邶安霏這個孩子不算乖,但是基本的規矩還是守的。楊老師不必太過擔心。”

走出教學樓,我回憶著我的十五六歲。沒有所謂的青春期,沒有值得收藏的記憶,但是是溫暖的。我想象著邶安霏獨自吃飯,獨自睡覺,獨自悲傷,獨自長大。

這一整周的物理課,邶安霏都沒有出席。

直到下個周二的晚上。

九點,晚自修早已結束,校園裏的地面鋪滿了燈光與陰影。月亮時不時地藏在雲朵後面。很安靜,連秋風卷積落葉都是安靜的一部分。

今晚第二次走入教學樓到車子之間花園中的鵝卵石步徑,月季盛開潛入幽深的夜晚,暗香疏影。

我感到放松,摘下近視鏡掛上圓形衣領,雙手插入闊腿牛仔褲子口袋,放慢腳步。

學校是區別於很多其他場合的,她是連續的存在,每時每刻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幾千人的成長,她絕非空洞的、敷衍的。就在我把思緒放任到夜色中,不遠處實驗樓的一角,幾個身著校服的男女同學在喧鬧。我的車停在實驗樓的反向,我也並非刻意要聽他們之間的談話,直到“邶安霏”三個字攫住了我的耳朵,也絆住我的腳步。

我重新戴起眼鏡,遠遠地看到邶安霏神色冷凝地靠墻而立。她站在所有人中央,被其他人推來搡去,還夾雜著傷人的惡語。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立刻從花園的樹影下沖了出去。“你們在對她做什麽?”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我,包括邶安霏。

雖然我並非充滿威嚴的那種人,但是作為成年人的身份足以制止他們。或許他們了解我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我穿過他們,牽過邶安霏的手腕,拉到身邊。其中一個女生眼神中分明透露著憤恨,她死死盯著邶安霏,似乎在說:“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舉起手機,“剛才你們的行為我全都錄下來了,要是你們再敢欺負她,我就交給學校。”

離我最近的男生轉過身來,蓄勢待發,似有要搶過我手機的意圖。我握緊手機放回褲子口袋,看向路燈下投射著紅外射線的攝像頭,“監控記錄得一清二楚,你們逃脫不了的。”

我今天穿的平底帆布鞋,邶安霏比我還要高個幾厘米。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走到車旁,我把副駕駛座上的包放到後座,讓她上車。

“他們為什麽欺負你?”

“我跟大部分人不一樣,你也這樣認為吧。”她語氣平淡,像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情。

一路上我們各自保持著沈默。我想著要不是手機落在辦公室,今晚便沒機會遇上邶安霏了。

憑借三年前的記憶,我準確停在她家樓下。

邶安霏蚊聲說了句“謝謝”,背上書包便要下車。

“以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她沒回答。車門被哐一聲關上了,我與她之間建立起無限的阻礙。

我後悔說出這句話,但我明白,若不說也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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