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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拓走出應用中心大樓，特意制造出了些聲響。
但林晚櫻一心不能二用，所以沒能註意到他，還在跟來路不明的男生聊天。
那男生看著年紀略大些，穿著樸素的衣服，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氣質溫文爾雅，一副老知識分子的模樣。
兩人坐著，頭湊在一處，看林晚櫻整理的比賽資料，挨得近極了。
黎拓放慢了腳步，接近他們時，終於聽見了談話內容。
那男生感慨道：“你們這個比賽……很了不起啊。如果要從肽鏈序列開始推導蛋白質結構，單從數學角度來說，類似於np問題，沒有捷徑，只能枚舉。那就相當於要從10的100次方種可能性裏，找出那一個正確的結果。這個工作量，和天文學家給可觀測宇宙裏的每一顆恒星定位沒什麽區別。你們真的能做到嗎？”
說到專業方面，林晚櫻的語速變得很快：“是很困難，至今也沒有很好的解決方法。但是蛋白質的結構並不是完全隨機的。肽鏈序列本身就包涵了形成結構的機制信息，我們要做的，就是破解這個機制。”
男生沈思片刻，提出建議：“如果是這樣，那麽可以采用動態規劃的方法，把相同序列的結構提取出來，做同源建模。我有這方面的資料，你要不要看？”
聽到此處，站在兩人身後許久的黎拓突然插話道：“同源建模是行不通的。”
林晚櫻回頭，看見是他，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黎拓！”
“黎拓？”那男生站起來，用驚訝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長道，“久聞大名。”
“你是？”黎拓充滿戒備地開口。
男生禮貌地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李拓，數學系研三。”
李……拓？
黎拓氣量極小地沒有回握，男生聳聳肩，收回了手：“你剛剛說……同源建模行不通？為什麽？”
兩個高大的男生，站在應用中心大樓前的樹蔭下，討論起深奧的學術問題——
“IPSP大賽舉辦已經十多年了，同源建模這種顯而易見的方法如果有用，也不至於到現在還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或許是因為數據不夠，或者模型不夠精確。這在我們數學專業非常常見，需要不斷疊代……”
黎拓打斷他：“去年，參賽者中運用同源建模技術的團隊，最好的成績是95，獲得了第二名。”
“那不是很樂觀的結果嗎？只需要擴充數據庫，加強修正……”
“可第一名是運用人工智能深度學習的團隊，最好成績是——183。”
“哦？是嗎。”李拓挑了挑眉，轉身看向林晚櫻，笑道：“看來你已經找到合作的人了。”
他又將比賽資料塞到黎拓懷裏，故意暧昧地說：“晚櫻交給你，我就不必擔心了。”
黎拓瞇起眼睛，淡淡地回應：“不勞你費心。”
林晚櫻晃晃他的袖子，開心極了：“黎拓，你終於願意幫我了。”
因為李拓還沒有走，所以黎拓沒有否認。
黎拓帶林晚櫻來到自己的工作室，在眾目睽睽之下領著她走進過道最深處的會議室。
工作室的眾人目瞪口呆，等兩人消失在視野裏，又紛紛交頭接耳。
“坐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黎拓前腳進入飲水間，關山虎後腳就跟了進來，朝黎拓擠眉弄眼：“怎麽著？和好啦？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有嫂子了？”
“別瞎說。”黎拓把櫃子裏杯子一個個拿出來，在手裏把玩，故意拖延時間。
關山虎窮追不舍：“那你把她弄這兒來是什麽意思？”
“好歹相識一場，我總不能看著她被別人騙吧？再說，她每天站在應用中心門口，影響也不好。”黎拓極力找著理由，說服關山虎，也說服自己。
她那麽笨，兩三句話能騙得她當眾下跪，真要碰見壞心思的人，骨頭渣都能被人嚼碎了。
“論壇裏是傳得沸沸揚揚的。”關山虎撇撇嘴，“不過……你帶她回來是打算怎麽做？說服她放棄？還是舍身取義，幹脆從了她算了？”
黎拓嘆了口氣，說：“虎哥，她不是來找我談戀愛的。”
關山虎不信，那女孩看黎拓的眼神，就差把愛心貼在眼皮上了。
“她只是缺個能幫她參加比賽的人而已。”說著，黎拓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關山虎和黎拓相處三年了，知道他認真起來是什麽模樣，於是收起了開玩笑的態度，正色道：“我是搞不懂你們倆之間的事。反正……你把握好自己的心就行。”
黎拓最終選中了一個印著工作室logo的馬克杯，按下飲水機的出水鍵。
飲水間安靜下來，只剩水流的聲音。
把握好自己的心？
他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麽，才把林晚櫻扔在會議室，逃也似的來到飲水間。
他心中的鐵面判官似乎受到了賄賂，懶洋洋地癱坐著，對林晚櫻曾經造成的惡劣影響視而不見，把卷宗揉成一團亂麻，高高懸起。
他不想再跟林晚櫻有什麽瓜葛，可卻又不忍心任她自生自滅。
水接滿了。
黎拓拿起馬克杯，做出了決定：“她要參加的比賽還挺有意思的。如果能掌握深度學習技術，對工作室的未來也有幫助。”
可能是錯覺，但關山虎總覺得黎拓說“工作室的未來”這幾個字時，有些底氣不足。
陌生的環境讓林晚櫻有些焦躁。嘴唇已經被她咬破，淡淡地血腥味兒提醒她需要立刻轉移註意力，停止刻板行為。
她站起來，不斷在會議室裏踱步。
先是檢查了會議室的電子設施，又研究了消防逃生路線，最後還是決定站在門口處等待黎拓。
“黎拓！”一看見黎拓進來，林晚櫻立刻挽住他的胳膊。
黎拓把水遞給她，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說：“這裏是我的工作室，你要是找我，可以來這裏。我不常去教室，所以不要去應用中心等我了。”免得被什麽來路不明的人搭訕。
林晚櫻乖巧點頭：“好。”
黎拓又拿出手機：“加個好友吧，然後把你的比賽資料發給我。”
林晚櫻一邊給黎拓發巨大的材料壓縮包，一邊給他畫大餅，生怕他會反悔：“我已經做好了計劃，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一樣能完成比賽任務。你不是生物專業的，可能不知道這個比賽的含金量。如果我們能給出最佳方案，肯定會讓你享譽世界的。”
黎拓指出她的小心機：“只讓我享譽世界嗎？”
林晚櫻老實承認：“當然還有我。”
黎拓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享譽世界的前提，是能夠給出最佳方案。即使是去年獲得第一名的團隊GGO得出的結果，也和真實答案相差甚遠。你為什麽覺得我們倆可以研究出最佳方案？”
林晚櫻抓住了重點：“你已經研究過GGO的方案啦？”
黎拓的氣勢弱了些：“嗯……無聊的時候，隨手查了一下。”
林晚櫻：“你是怎麽發現GGO采用的方法是AI深度學習的？GGO團隊沒有公布他們的過程。”
黎拓從手機裏調出一張圖片：“我在搜索信息的時候，發現GGO團隊的獲獎報道裏有這樣一張照片。你看這裏——”
那是一張GGO團隊成員的合照，場景是他們的實驗室，在背景的一塊白板上，貼著一張A4紙。黎拓用手指將這張A4紙局部放大，顯示出一幅類似二維碼的圖片。
黎拓解釋道：“這是坐標二維圖，是深度學習網絡中經常會用到的東西。”
林晚櫻講解她的解題思路時，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我和你想得一樣。同源建模不是不行，但在數據庫又大又不全的情況下，不可控的成分太多。倒不如直接端到端，用AI深度學習來爆破。”
黎拓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有了具體的思路。
他忍不住問：“你都已經決定要用AI技術了，怎麽還跟那個李逵還是李鬼的，討論什麽動態規劃、同源建模？”
林晚櫻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黎拓說的是誰，她糾正道：“學長的名字是李拓。”
黎拓陰陽怪氣：“學長？你們很熟？”
林晚櫻道：“學長人很好。大一的時候，他幫我找過你。”
黎拓胸腔震動，連聲音都細微地發顫：“幫你……找過我？”
林晚櫻語速極快：“嗯。我以前經常去數學系找你，不過找了好久，都沒有遇見你。直到有一天，我在數學系的宣傳欄上看到了一個攝影作品征集海報，征集郵箱的前幾個字母是lituo，我以為是你，所以發了郵件。結果那是學長的郵箱。後來，學長還幫我在數學系裏找叫‘黎拓’的人，也沒能找到。我就以為你去了別的學校。沒想到，你在計算機系。”
黎拓覺得這個故事漏洞百出：“你為什麽認定我在數學系？”
“因為你說過，你要考C大數學系，你的夢想是要成為享譽世界的數學家呀。”
-
奧數教室的後門，貼上了這周測驗的成績。
大多數人匆匆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便三三兩兩結隊，去食堂吃晚飯了。
只剩林晚櫻一個人對著排名表發呆，就像犯了錯的學生，正在被老師罰面壁。
黎拓整理好收上來的作業，路過後門的時候，發現林晚櫻在哭。
她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悄無聲息地站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落。
黎拓應該快點把作業送去他爸的辦公室，再快點趕去食堂，以免去晚了要排很長的隊。
可他實在好奇，什麽樣的成績能讓她哭成這樣。
“哭有什麽用？你本來就不應該參加這次考試。你來之前，我們已經學了一個學期了。”黎拓想安慰一下林晚櫻，可林晚櫻哭得更兇了，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手忙腳亂，差點連手中的作業本都沒抱住，極力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你這次沒有考好，是因為你有很多東西還沒學。你才來聽了一個星期的課，考成這樣已經不錯了。等你把沒學的課補上，肯定考得比現在好。”
林晚櫻擦擦鼻涕眼淚，看向黎拓，問：“你可以教我嗎？”
“啊？”
“那些我沒學的課，你可以教我嗎？”
黎拓覺得林晚櫻這個人簡直得寸進尺，不可理喻。
他看她哭得傷心，來安慰她，已經盡了同學之誼，她居然還想讓他補課。
黎拓果斷拒絕：“不能。我很忙，我們高二課程緊張，我還需要自己的私人時間……嗷！誰打我？”
有人從後面偷襲他，黎拓回過頭，發現是他爸拿著書敲他的腦袋。
黎默老師威嚴地看著他：“給同學補課怎麽了？這是你應該做的。你忘了我是怎麽教導你的？聽不如看，看不如練，練不如教。一個知識點，如果你沒有辦法給人講清楚，那你就是沒有完全掌握……”
黎拓不想再聽他爸嘮叨，投降道：“好好，我教我教。你有什麽不懂的，來問我就是了。”
從此，黎拓在校園裏必須躲著林晚櫻走，才能得到一點能夠喘息的私人時間。
時間久了，黎拓發現林晚櫻的確如父親所說，很聰明。
他自小跟著父親學奧數，從小學就開始啟蒙，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打基礎。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擺著架子給林晚櫻講啟蒙知識，卻發現林晚櫻其實完全不需要啟蒙。
她似乎對數字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度，那些難倒過黎拓的知識點，林晚櫻輕易就能理解。
與其說黎拓在給林晚櫻補課，不如說他只是給她介紹了一遍她有什麽東西還沒見過。
林晚櫻甚至會提出許多，黎拓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少年人小小的虛榮心作祟，黎拓往往會在這種時候中斷補課，讓林晚櫻做幾道習題鞏固覆習。等晚上回家後，他向父親請教，然後在第二天講給林晚櫻聽。
“你最近……”黎默敏銳地發現了兒子的變化，“學習熱情很高漲啊，值得鼓勵。”
黎拓含糊不清地應道：“畢竟、畢竟已經高二了……”
黎拓對林晚櫻的印象也漸漸從“不擇手段靠近他的跟蹤狂”，變成了“在遇到難題時的討論對象”。
某天，兩人對某道題的解法產生了分歧，一陣爭執後，黎拓承認了，林晚櫻是對的。
他合上卷子，擡頭望向天花板，好半天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感嘆道：“搞不好，你真能參加今年的奧賽。”
林晚櫻難得露出笑容，他從她的神情裏看出了得意。
她應該很得意吧，黎拓想，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優秀了。
他爸說得不夠準確，林晚櫻不僅比他更有熱情，甚至比他更有天賦。
黎拓繼續閑聊：“如果啊，我說如果，如果你拿了奧賽金牌，你想去哪個學校？”
“嗯？”林晚櫻歪了歪頭，她似乎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是說大學。”黎拓解釋道，“高中奧賽不過是跳板，大學才是目標。你想上哪個大學？”
“南城大學。”林晚櫻答得很快。
“什麽？”黎拓以為自己沒有聽清，南城大學是個本地二本大學，它從來沒有出現在黎拓的目標大學名單上，“為什麽是南城大學？”
林晚櫻一本正經：“因為南城大學是本地最好的大學。”
“你一定要在本地大學裏選嗎？以你的成績，就算不參加奧賽，上南城大學也太可惜了。”
“嗯，因為我要住在家裏，所以不能去外地。”
“去外地上大學也不行？”
林晚櫻回答地快速且篤定：“不行。”
黎拓難以理解。
在他的印象裏，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抱著一顆“等我高考完，一定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受爸媽管制”的心。
不可能有人像林晚櫻成績這麽好，卻因為要住家裏，所以選擇家門口二本學校的。
“櫻櫻！站長！”吉光羽提著三份晚飯，氣喘籲籲地來找他們。
自從他開始給林晚櫻補課，就占用了每天晚飯的休息時間。吉光羽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幫他倆帶晚飯。
黎拓一開始拒絕了，不願意麻煩吉光羽。
但吉光羽拍著胸口說：“我答應櫻櫻的爸媽了，要好好照顧她。我帶一個人的飯是帶，帶兩個人的飯不也是帶嗎？站長你就安心吃吧。”
黎拓知道，林晚櫻和吉光羽的關系非常好。
雖然，這兩人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吉光羽熱陽光、外向，永遠像個小太陽。林晚櫻則沈默、安靜，甚至有些古怪。
她們倆很小就認識，到現在也形影不離。
黎拓猜不透的問題，吉光羽或許知道答案。
三人圍在一起吃飯時，往往只有健談的吉光羽和黎拓聊天，林晚櫻則在一旁悶頭進食。
閑聊間，黎拓不經意地提起了大學的話題：“吉光羽，你今後想去哪所大學？”
吉光羽邊嗦米粉邊說：“我啊，我大概率是要藝考的。首都的藝術院校我都考一遍，哪家要我，我就去哪家。”
黎拓的目光在林晚櫻身上繞了一圈，又轉回來，明知故問：“那林晚櫻呢？你們還要像連體嬰兒一樣形影不離嗎？”
“櫻櫻……”吉光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眼神也有些躲閃，“櫻櫻大概率會選本地的大學吧。”
“為什麽？本地大學有什麽好的？”
“呃……因為、因為櫻櫻的爸媽舍不得她。”吉光羽想回避這個話題，於是主動出擊，“站長你以後打算去哪所大學呀？”
黎拓答得很快：“我要報C大數學系。”
“哇，C大啊！最高學府誒！不過，以站長的成績，肯定沒問題！”
黎拓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如果能拿下這次奧數的金牌，就能保送進C大了。”
他用餘光看見，他在說“奧數”時，林晚櫻的註意力短暫地從食物上離開，目光朝他看了一眼，又落回了飯盒裏。
於是他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我要替我爸完成他的夢想。”
吉光羽好奇道：“什麽夢想？”
黎拓憑空擡了擡不存在的眼鏡，學著黎老師的樣子說：“黎拓啊，你看，我們姓黎，四舍五入跟偉大的數學家黎曼還是本家呢。你要好好學習，黎曼猜想終歸還是要我們黎家人來證明的。”
吉光羽捧腹大笑，給黎拓鼓掌：“學得太像了！站長，你和我一起考藝校吧，你絕對有當演員的天賦！”
少年的眼中閃著自豪的光芒：“我才不當演員呢。我要成為一名享譽世界的數學家！”
黎拓原以為林晚櫻沒有在聽。
沒想到她聽見了，並且還記得。
說到這裏，林晚櫻不禁埋怨道：“真是的，你為什麽報了計算機專業呀？”
黎拓沈默了片刻，才說：“人都是會變的。你也離開了家，來了C大，不是嗎？”
林晚櫻用很寵溺的語氣，說很抱怨的話：“我也不想來C大啊。可是沒辦法，到處都找不到你，我只能來C大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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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拓走出應用中心大樓，特意制造出了些聲響。
但林晚櫻一心不能二用，所以沒能註意到他，還在跟來路不明的男生聊天。
那男生看著年紀略大些，穿著樸素的衣服，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氣質溫文爾雅，一副老知識分子的模樣。
兩人坐著，頭湊在一處，看林晚櫻整理的比賽資料，挨得近極了。
黎拓放慢了腳步，接近他們時，終於聽見了談話內容。
那男生感慨道：“你們這個比賽……很了不起啊。如果要從肽鏈序列開始推導蛋白質結構，單從數學角度來說，類似於np問題，沒有捷徑，只能枚舉。那就相當於要從10的100次方種可能性裏，找出那一個正確的結果。這個工作量，和天文學家給可觀測宇宙裏的每一顆恒星定位沒什麽區別。你們真的能做到嗎？”
說到專業方面，林晚櫻的語速變得很快：“是很困難，至今也沒有很好的解決方法。但是蛋白質的結構並不是完全隨機的。肽鏈序列本身就包涵了形成結構的機制信息，我們要做的，就是破解這個機制。”
男生沈思片刻，提出建議：“如果是這樣，那麽可以采用動態規劃的方法，把相同序列的結構提取出來，做同源建模。我有這方面的資料，你要不要看？”
聽到此處，站在兩人身後許久的黎拓突然插話道：“同源建模是行不通的。”
林晚櫻回頭，看見是他，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黎拓！”
“黎拓？”那男生站起來，用驚訝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長道，“久聞大名。”
“你是？”黎拓充滿戒備地開口。
男生禮貌地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李拓，數學系研三。”
李……拓？
黎拓氣量極小地沒有回握，男生聳聳肩，收回了手：“你剛剛說……同源建模行不通？為什麽？”
兩個高大的男生，站在應用中心大樓前的樹蔭下，討論起深奧的學術問題——
“IPSP大賽舉辦已經十多年了，同源建模這種顯而易見的方法如果有用，也不至於到現在還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或許是因為數據不夠，或者模型不夠精確。這在我們數學專業非常常見，需要不斷疊代……”
黎拓打斷他：“去年，參賽者中運用同源建模技術的團隊，最好的成績是95，獲得了第二名。”
“那不是很樂觀的結果嗎？只需要擴充數據庫，加強修正……”
“可第一名是運用人工智能深度學習的團隊，最好成績是——183。”
“哦？是嗎。”李拓挑了挑眉，轉身看向林晚櫻，笑道：“看來你已經找到合作的人了。”
他又將比賽資料塞到黎拓懷裏，故意暧昧地說：“晚櫻交給你，我就不必擔心了。”
黎拓瞇起眼睛，淡淡地回應：“不勞你費心。”
林晚櫻晃晃他的袖子，開心極了：“黎拓，你終於願意幫我了。”
因為李拓還沒有走，所以黎拓沒有否認。
黎拓帶林晚櫻來到自己的工作室，在眾目睽睽之下領著她走進過道最深處的會議室。
工作室的眾人目瞪口呆，等兩人消失在視野裏，又紛紛交頭接耳。
“坐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黎拓前腳進入飲水間，關山虎後腳就跟了進來，朝黎拓擠眉弄眼：“怎麽著？和好啦？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有嫂子了？”
“別瞎說。”黎拓把櫃子裏杯子一個個拿出來，在手裏把玩，故意拖延時間。
關山虎窮追不舍：“那你把她弄這兒來是什麽意思？”
“好歹相識一場，我總不能看著她被別人騙吧？再說，她每天站在應用中心門口，影響也不好。”黎拓極力找著理由，說服關山虎，也說服自己。
她那麽笨，兩三句話能騙得她當眾下跪，真要碰見壞心思的人，骨頭渣都能被人嚼碎了。
“論壇裏是傳得沸沸揚揚的。”關山虎撇撇嘴，“不過……你帶她回來是打算怎麽做？說服她放棄？還是舍身取義，幹脆從了她算了？”
黎拓嘆了口氣，說：“虎哥，她不是來找我談戀愛的。”
關山虎不信，那女孩看黎拓的眼神，就差把愛心貼在眼皮上了。
“她只是缺個能幫她參加比賽的人而已。”說著，黎拓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關山虎和黎拓相處三年了，知道他認真起來是什麽模樣，於是收起了開玩笑的態度，正色道：“我是搞不懂你們倆之間的事。反正……你把握好自己的心就行。”
黎拓最終選中了一個印著工作室logo的馬克杯，按下飲水機的出水鍵。
飲水間安靜下來，只剩水流的聲音。
把握好自己的心？
他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麽，才把林晚櫻扔在會議室，逃也似的來到飲水間。
他心中的鐵面判官似乎受到了賄賂，懶洋洋地癱坐著，對林晚櫻曾經造成的惡劣影響視而不見，把卷宗揉成一團亂麻，高高懸起。
他不想再跟林晚櫻有什麽瓜葛，可卻又不忍心任她自生自滅。
水接滿了。
黎拓拿起馬克杯，做出了決定：“她要參加的比賽還挺有意思的。如果能掌握深度學習技術，對工作室的未來也有幫助。”
可能是錯覺，但關山虎總覺得黎拓說“工作室的未來”這幾個字時，有些底氣不足。
陌生的環境讓林晚櫻有些焦躁。嘴唇已經被她咬破，淡淡地血腥味兒提醒她需要立刻轉移註意力，停止刻板行為。
她站起來，不斷在會議室裏踱步。
先是檢查了會議室的電子設施，又研究了消防逃生路線，最後還是決定站在門口處等待黎拓。
“黎拓！”一看見黎拓進來，林晚櫻立刻挽住他的胳膊。
黎拓把水遞給她，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說：“這裏是我的工作室，你要是找我，可以來這裏。我不常去教室，所以不要去應用中心等我了。”免得被什麽來路不明的人搭訕。
林晚櫻乖巧點頭：“好。”
黎拓又拿出手機：“加個好友吧，然後把你的比賽資料發給我。”
林晚櫻一邊給黎拓發巨大的材料壓縮包，一邊給他畫大餅，生怕他會反悔：“我已經做好了計劃，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一樣能完成比賽任務。你不是生物專業的，可能不知道這個比賽的含金量。如果我們能給出最佳方案，肯定會讓你享譽世界的。”
黎拓指出她的小心機：“只讓我享譽世界嗎？”
林晚櫻老實承認：“當然還有我。”
黎拓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享譽世界的前提，是能夠給出最佳方案。即使是去年獲得第一名的團隊GGO得出的結果，也和真實答案相差甚遠。你為什麽覺得我們倆可以研究出最佳方案？”
林晚櫻抓住了重點：“你已經研究過GGO的方案啦？”
黎拓的氣勢弱了些：“嗯……無聊的時候，隨手查了一下。”
林晚櫻：“你是怎麽發現GGO采用的方法是AI深度學習的？GGO團隊沒有公布他們的過程。”
黎拓從手機裏調出一張圖片：“我在搜索信息的時候，發現GGO團隊的獲獎報道裏有這樣一張照片。你看這裏——”
那是一張GGO團隊成員的合照，場景是他們的實驗室，在背景的一塊白板上，貼著一張A4紙。黎拓用手指將這張A4紙局部放大，顯示出一幅類似二維碼的圖片。
黎拓解釋道：“這是坐標二維圖，是深度學習網絡中經常會用到的東西。”
林晚櫻講解她的解題思路時，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我和你想得一樣。同源建模不是不行，但在數據庫又大又不全的情況下，不可控的成分太多。倒不如直接端到端，用AI深度學習來爆破。”
黎拓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有了具體的思路。
他忍不住問：“你都已經決定要用AI技術了，怎麽還跟那個李逵還是李鬼的，討論什麽動態規劃、同源建模？”
林晚櫻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黎拓說的是誰，她糾正道：“學長的名字是李拓。”
黎拓陰陽怪氣：“學長？你們很熟？”
林晚櫻道：“學長人很好。大一的時候，他幫我找過你。”
黎拓胸腔震動，連聲音都細微地發顫：“幫你……找過我？”
林晚櫻語速極快：“嗯。我以前經常去數學系找你，不過找了好久，都沒有遇見你。直到有一天，我在數學系的宣傳欄上看到了一個攝影作品征集海報，征集郵箱的前幾個字母是lituo，我以為是你，所以發了郵件。結果那是學長的郵箱。後來，學長還幫我在數學系裏找叫‘黎拓’的人，也沒能找到。我就以為你去了別的學校。沒想到，你在計算機系。”
黎拓覺得這個故事漏洞百出：“你為什麽認定我在數學系？”
“因為你說過，你要考C大數學系，你的夢想是要成為享譽世界的數學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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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數教室的後門，貼上了這周測驗的成績。
大多數人匆匆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便三三兩兩結隊，去食堂吃晚飯了。
只剩林晚櫻一個人對著排名表發呆，就像犯了錯的學生，正在被老師罰面壁。
黎拓整理好收上來的作業，路過後門的時候，發現林晚櫻在哭。
她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悄無聲息地站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落。
黎拓應該快點把作業送去他爸的辦公室，再快點趕去食堂，以免去晚了要排很長的隊。
可他實在好奇，什麽樣的成績能讓她哭成這樣。
“哭有什麽用？你本來就不應該參加這次考試。你來之前，我們已經學了一個學期了。”黎拓想安慰一下林晚櫻，可林晚櫻哭得更兇了，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手忙腳亂，差點連手中的作業本都沒抱住，極力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你這次沒有考好，是因為你有很多東西還沒學。你才來聽了一個星期的課，考成這樣已經不錯了。等你把沒學的課補上，肯定考得比現在好。”
林晚櫻擦擦鼻涕眼淚，看向黎拓，問：“你可以教我嗎？”
“啊？”
“那些我沒學的課，你可以教我嗎？”
黎拓覺得林晚櫻這個人簡直得寸進尺，不可理喻。
他看她哭得傷心，來安慰她，已經盡了同學之誼，她居然還想讓他補課。
黎拓果斷拒絕：“不能。我很忙，我們高二課程緊張，我還需要自己的私人時間……嗷！誰打我？”
有人從後面偷襲他，黎拓回過頭，發現是他爸拿著書敲他的腦袋。
黎默老師威嚴地看著他：“給同學補課怎麽了？這是你應該做的。你忘了我是怎麽教導你的？聽不如看，看不如練，練不如教。一個知識點，如果你沒有辦法給人講清楚，那你就是沒有完全掌握……”
黎拓不想再聽他爸嘮叨，投降道：“好好，我教我教。你有什麽不懂的，來問我就是了。”
從此，黎拓在校園裏必須躲著林晚櫻走，才能得到一點能夠喘息的私人時間。
時間久了，黎拓發現林晚櫻的確如父親所說，很聰明。
他自小跟著父親學奧數，從小學就開始啟蒙，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打基礎。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擺著架子給林晚櫻講啟蒙知識，卻發現林晚櫻其實完全不需要啟蒙。
她似乎對數字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度，那些難倒過黎拓的知識點，林晚櫻輕易就能理解。
與其說黎拓在給林晚櫻補課，不如說他只是給她介紹了一遍她有什麽東西還沒見過。
林晚櫻甚至會提出許多，黎拓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少年人小小的虛榮心作祟，黎拓往往會在這種時候中斷補課，讓林晚櫻做幾道習題鞏固覆習。等晚上回家後，他向父親請教，然後在第二天講給林晚櫻聽。
“你最近……”黎默敏銳地發現了兒子的變化，“學習熱情很高漲啊，值得鼓勵。”
黎拓含糊不清地應道：“畢竟、畢竟已經高二了……”
黎拓對林晚櫻的印象也漸漸從“不擇手段靠近他的跟蹤狂”，變成了“在遇到難題時的討論對象”。
某天，兩人對某道題的解法產生了分歧，一陣爭執後，黎拓承認了，林晚櫻是對的。
他合上卷子，擡頭望向天花板，好半天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感嘆道：“搞不好，你真能參加今年的奧賽。”
林晚櫻難得露出笑容，他從她的神情裏看出了得意。
她應該很得意吧，黎拓想，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優秀了。
他爸說得不夠準確，林晚櫻不僅比他更有熱情，甚至比他更有天賦。
黎拓繼續閑聊：“如果啊，我說如果，如果你拿了奧賽金牌，你想去哪個學校？”
“嗯？”林晚櫻歪了歪頭，她似乎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是說大學。”黎拓解釋道，“高中奧賽不過是跳板，大學才是目標。你想上哪個大學？”
“南城大學。”林晚櫻答得很快。
“什麽？”黎拓以為自己沒有聽清，南城大學是個本地二本大學，它從來沒有出現在黎拓的目標大學名單上，“為什麽是南城大學？”
林晚櫻一本正經：“因為南城大學是本地最好的大學。”
“你一定要在本地大學裏選嗎？以你的成績，就算不參加奧賽，上南城大學也太可惜了。”
“嗯，因為我要住在家裏，所以不能去外地。”
“去外地上大學也不行？”
林晚櫻回答地快速且篤定：“不行。”
黎拓難以理解。
在他的印象裏，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抱著一顆“等我高考完，一定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受爸媽管制”的心。
不可能有人像林晚櫻成績這麽好，卻因為要住家裏，所以選擇家門口二本學校的。
“櫻櫻！站長！”吉光羽提著三份晚飯，氣喘籲籲地來找他們。
自從他開始給林晚櫻補課，就占用了每天晚飯的休息時間。吉光羽自告奮勇地提出，要幫他倆帶晚飯。
黎拓一開始拒絕了，不願意麻煩吉光羽。
但吉光羽拍著胸口說：“我答應櫻櫻的爸媽了，要好好照顧她。我帶一個人的飯是帶，帶兩個人的飯不也是帶嗎？站長你就安心吃吧。”
黎拓知道，林晚櫻和吉光羽的關系非常好。
雖然，這兩人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吉光羽熱陽光、外向，永遠像個小太陽。林晚櫻則沈默、安靜，甚至有些古怪。
她們倆很小就認識，到現在也形影不離。
黎拓猜不透的問題，吉光羽或許知道答案。
三人圍在一起吃飯時，往往只有健談的吉光羽和黎拓聊天，林晚櫻則在一旁悶頭進食。
閑聊間，黎拓不經意地提起了大學的話題：“吉光羽，你今後想去哪所大學？”
吉光羽邊嗦米粉邊說：“我啊，我大概率是要藝考的。首都的藝術院校我都考一遍，哪家要我，我就去哪家。”
黎拓的目光在林晚櫻身上繞了一圈，又轉回來，明知故問：“那林晚櫻呢？你們還要像連體嬰兒一樣形影不離嗎？”
“櫻櫻……”吉光羽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眼神也有些躲閃，“櫻櫻大概率會選本地的大學吧。”
“為什麽？本地大學有什麽好的？”
“呃……因為、因為櫻櫻的爸媽舍不得她。”吉光羽想回避這個話題，於是主動出擊，“站長你以後打算去哪所大學呀？”
黎拓答得很快：“我要報C大數學系。”
“哇，C大啊！最高學府誒！不過，以站長的成績，肯定沒問題！”
黎拓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如果能拿下這次奧數的金牌，就能保送進C大了。”
他用餘光看見，他在說“奧數”時，林晚櫻的註意力短暫地從食物上離開，目光朝他看了一眼，又落回了飯盒裏。
於是他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我要替我爸完成他的夢想。”
吉光羽好奇道：“什麽夢想？”
黎拓憑空擡了擡不存在的眼鏡，學著黎老師的樣子說：“黎拓啊，你看，我們姓黎，四舍五入跟偉大的數學家黎曼還是本家呢。你要好好學習，黎曼猜想終歸還是要我們黎家人來證明的。”
吉光羽捧腹大笑，給黎拓鼓掌：“學得太像了！站長，你和我一起考藝校吧，你絕對有當演員的天賦！”
少年的眼中閃著自豪的光芒：“我才不當演員呢。我要成為一名享譽世界的數學家！”
黎拓原以為林晚櫻沒有在聽。
沒想到她聽見了，並且還記得。
說到這裏，林晚櫻不禁埋怨道：“真是的，你為什麽報了計算機專業呀？”
黎拓沈默了片刻，才說：“人都是會變的。你也離開了家，來了C大，不是嗎？”
林晚櫻用很寵溺的語氣，說很抱怨的話：“我也不想來C大啊。可是沒辦法，到處都找不到你，我只能來C大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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