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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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長假結束了。

天氣依舊熱, 清晨在牛主任破音的口號聲裏推開窗戶,熱浪一層層地翻卷進來,像是要把人都融化。

哪怕是初秋, 大部分女孩也還穿著夏季校服。白色短T在風中飄蕩,高馬尾露出頸項。

有人會偷偷將衣服下擺疊進裏面,不經意露出一點腰線。

那些明媚的、獨屬於少女的大膽與張揚, 從來都不包括喬方語。

她始終是那個穿著難看長袖外套、規矩到扣子都系到最頂上的人。

但是, 有什麽不一樣了。

喬方語對著鏡子, 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取下一字夾, 重新梳順了頭發。

她比她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卻到了出門的時點還沒有打理好頭發。

真奇怪。

明明在家裏做家務的時候, 她也不是沒有夾起過劉海。

撐開夾子, 將碎發別進旁邊, 最多不過三秒。

可她現在卻應付不了這一根小小夾子了,又是覺得胎記太突兀, 又是嫌棄碎發不自然。

“呼……”喬方語嘆了口氣, 心想,不然還是算了吧, 就和從前一樣,頂著一頭厚劉海出門也沒事的。

喬方語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看了看。

她自覺自己的手不漂亮,手背上能看見冬天凍瘡留下的淺疤, 指尖和掌心裏都是握筆留下的繭。

但那個人握著她的手、掰著她的指頭, 一條條地對她說, 你特別好, 渾身上下都是優點。

不相信自己就去相信他。

他說, 我很漂亮。

灼曬的陽光照在背上,隔著長袖衫, 喬方語的背上都起了一層薄汗。

像是催促,又像是跳傘前最終下定決心的那一推。

伴著刺耳的預備鈴響起,喬方語飛速地別上了一字夾,不再看鏡中的自己,轉身跑出了宿舍樓。

喬方語到七班的時候,教室裏的人已經幾乎快要坐滿。

她沿著走道往最後排挪,班主任郭老師還沒來,休歇了整段小長假的班級裏充斥著久違的喧鬧。

沿途沒什麽人註視,自然也沒人關註她夾起或垂下的額發。

那場在論壇上鬧得轟轟烈烈的指控,就好像一條已經過時的舊聞,被層出不窮的新鮮事蓋過,吸走了所有註意力。

“楊曉純退學了?!真的假的?”

“真真姐你聽說過這事嗎?”

“陳主任怎麽能這樣!曉純還為我們三中拿過獎啊!”

一眾人或驚訝或擔憂的聲音中間,文靜的吐槽顯得相當不近人情。

“用詞準確點,諸位,她是‘被開除’,不是退學。”

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看著張真真身邊幾個跟班,“還有,你們不也是藝術生,這人都滾蛋了,還巴著舔啊?”

“她這手自炒自拍玩得挺6,連帶著三中藝術部都遭了個教委警告,推薦她的徐老師三年內都別想轉正。”

文靜幹脆點評:“遺臭萬年。”

張真真氣得臉都變色了:“文靜!你不要以為你家裏——”

她正看見喬方語朝這邊走來,恨意更深。

楊父是她親舅舅,給過她的“照顧”當然也不少,楊曉純的遭遇又怎麽可能不讓她害怕?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是喬方語!

張真真嫉恨的眼眸瞪向喬方語,只一眼就發現了她與平常的不同——

“呵!我當是什麽東西呢,醜人多作怪!”

喬方語往前走的步伐頓了下,細發夾別住的劉海輕晃了下,連帶著那片胎記也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在座有不少人都知道論壇上那場興師動眾又偃旗息鼓的討伐,也知道,現在論壇置頂的帖子,就是楊曉純寫給喬方語的道歉手書。

幾個曾經跟風罵過喬方語的學生沒吭聲,有些心虛地轉過頭,裝腔作勢端起了課本。

張真真氣得眼眶泛紅,這是她第一次,說了話竟然都沒人幫腔。

或許是被論壇上那些鋪天蓋地的惡評練出了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好心態,喬方語幾乎沒被張真真的話刺到,反倒是有點擔心張真真的狀態。

於是她想了想,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就長這個樣子。如果你看不慣的話,可以和楊曉純一起退學的。”

“……噗。”

文靜:“哈哈哈哈哈哈!!”

張真真氣得想打人,可惜她最得力的打手童浩之前就因為傷了喬方語,被牛主任勒令休學了。

“你給我等著!”張真真紅著眼,咬牙從齒縫裏說,“喬方語,我遲早會讓你好看!”

文靜站起來,一把將喬方語攬進自己懷裏,憑借身高優勢毫不留情地俯視著五官扭曲的舞蹈生。

“不用不用哈,我替我們喬謝謝你的好意。我們喬現在就很——好——看!用不著你!”

這次連周圍人都哄堂笑起來。

張真真的臉色難看得像塊豬肝,喬方語聽見有人說,“其實她這樣看起來也還好啊。”

“就是,論壇上說得太嚇人了。”

“她蠻白的其實。”

“……”

郭老師仍舊是在最後一遍早讀鈴響過後,才踩著點踏進教室,一進門就沒好氣地拿杯子在講桌上重重咚了幾下。

“高二了!還是這個樣!聚在那裏幹什麽!”

他目光嫌惡地掃過去,刻意忽略了家裏有錢的文靜和長得漂亮的張真真,指著喬方語:“遲到、入室不學,罰抄……”

“咳咳。”許懲插著兜,坦坦蕩蕩地從教室外晃進來,書包拉鏈敞開一個口,裏頭就一副黑色耳機,連本書都沒有。

他也穿著三中的夏季校服,一般人長及大腿的松垮白T套在他身上,非但不邋遢,反而隱隱現出了少年腰腹緊實的肌肉輪廓。

他笑著走上講臺,哥倆好似的勾上了矮他一頭的郭政的肩,沒正形地問:“老郭,我也遲到,你說咋辦?”

郭政被他勒得一點架子都無,怒道:“都站著幹什麽,早自習不會背書!?”

許懲這才施施然將人松開,從郭政身後走過時,壓低了聲音,淡淡說了句。

“我以為你能看出來誰不能惹。”

郭政手上的茶杯差點滑脫。

半晌,才感到一點附骨之疽般的陰寒。

……他好像,一直都站錯隊了。

-

喬方語讀著英文課本,意識卻不受控地往某處飄。

她感覺到許懲朝她的方向走過來,越來越近,敞著口的書包落在桌面上,他拽開椅背。

有一點點熟悉的檸檬味道飄過來,很淡,是清新的皂香。

她在許懲家中住過,分明記得,她家的衣皂,也是同他一樣的大眾款。

可無論她怎麽洗怎麽曬,都好像沒法覆刻許懲身上那種,特殊的氣息。

許懲落座在她旁邊。

少年人體熱,他剛從教室外面走過來,胳膊上都仿佛蒸騰著熱意。

喬方語的嗓子緊了緊,撚著紙頁的手不自覺用了點力。

她慢半拍地又開始想,自己的發夾有沒有夾好?方才和文靜鬧了下,會不會劉海又亂掉?

喬方語繃直了背,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僵硬的,口中朗讀的文本錯了行,都沒註意到。

她不敢轉頭,於是借著翻書的空檔,悄悄地往旁邊掠過一個眼神。

許懲就像是完全沒註意她一樣,戴上靜音耳機,趴下睡覺了。

喬方語有點說不上來的失落。

又告誡自己,不該對別人有越界的期待。

又不是什麽很顯眼的變化,許懲沒看出來實在太正常了。

就算是註意到了,也沒什麽可聊的。

她大抵真的是個無聊透頂的人。

除了埋首在畫紙和顏料中間的時候,她寡淡得像是一塊洗脫色的舊帆布。

陳舊又不起眼,扔掉都不會再想起。

喬方語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又不自覺地咬住了唇角。

而在她旁邊的許懲根本就沒有睡覺。

他只是借著伏案的動作,在別人註意不到的地方,目光坦率到肆無忌憚,望著身旁的女孩。

這個角度看過去,有初升的日光灑在她的發絲上,照得她泛紅耳尖上的細小絨毛都仿若透明。

像是神明偏愛的少女一樣,整個世界的光,都匯聚在她身上。

他輕聲開口喚:“喬喬。”

那被抿緊的嘴唇瞬間松了下,濡濕的唇上還帶著淺淺的齒痕,櫻紅慢慢擴散開來,連帶著那雙像是裝滿了全世界光芒的眼眸,一點點移到他身上。

目光相對。

喬方語的臉頰再度燒起緋色,緩緩攀上耳尖。

許懲也覺察到了此刻過度接近的距離,似乎蔓生了一些,不應當產生的情愫。

“……”

“……From the past to the present, and the present is a present. ”

喬方語讀完了課本上最後一個句子,後知後覺地看懂,這節課文講了一個珍惜當下的故事。

Present is a present.

現在就是禮物。

就好像是一個暗示,在滿室喧鬧,哈欠聲與疲憊的讀書聲交織的清晨。

她仿佛被按下了開關,心跳被看不見的紅線牽引,連上了另一個人的胸膛,跳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滾燙。

而她目光中的人朝她伸出了手。

越過窗棱的光落在他清晰分明的指節上,許懲的指腹擦過她額間的胎記。

他沒說話,溫熱的觸感卻像是一個一觸而分的吻。

連帶著她從脊骨到腿根都凜過一陣酥麻。

許懲卻壞心思地勾起了唇,半閉上眼,就像是真的要睡著。

“!”

還在早自習,她根本沒法開口多問他一句,而他竟然就這樣,撩完後不管不顧地就走了。

喬方語心間混亂的情緒就像是覆而湧起的浪,一路上所有的期待、緊張和失落都被他一指抹平,又在更深的海裏蓄積海嘯。

身旁的同學還在念著斷斷續續的課文,走廊上有巡查的老師捧著保溫杯踱過。

而她漲紅了整張臉,像受驚的兔子,執拗地盯著他。

許懲終於認命了,他呼出一口有些發燙的空氣,調整了下雙腿不太舒服的坐姿,認命地對上那雙發亮的淺棕色眼睛。

他用口型,很慢很慢地說。

“你、最、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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